《照我徒然》渔火微明

5、鸡飞狗跳

　　自打江不辞摇身一变，从“捡来的破布”成了杜家武道未来的“宝贝疙瘩”，杜家大宅的平静日子就彻底宣告终结。
　　尤其是在他彻底养好伤，卸下那点“寄人篱下”的谨慎伪装之后，骨子里那股被压抑多年的市井泼皮混不吝劲儿，连带着对杜琦彦那点“救命稻草”的复杂情谊，混合发酵，彻底炸开了锅。
　　天刚蒙蒙亮，伺候江不辞的小厮阿福捧着洗漱用的温水，小心翼翼地推开江少爷那间精致小院的门。刚踏进去半步，一个黑影“嗖”地一声，带着一股刚出锅的肉包子香，从他头顶精准掠过。
　　“哎哟我的妈呀！”阿福手一抖，铜盆差点扣自己头上。
　　定睛一看，只见江不辞穿着崭新的月白绸缎练功服，姿势极其不雅地蹲在院子中央那棵歪脖子老梅树枝杈上，手里还捏着两个啃了一半的大肉包子，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
　　“阿福！早啊！杜家厨房的张妈手艺是这个！”他竖起油滋滋的大拇指，含糊不清地嚷嚷，“皮薄馅大十八个褶儿！比城西王麻子家的还好吃！”
　　话音刚落，另一个身影“咚咚咚”像颗小炮弹似的从屋里冲出来，正是杜琦彦。他头发睡得乱糟糟，衣服也扣错了扣子，眼睛直勾勾盯着树上的江不辞……手里的包子。
　　“哥！包！吃！”杜琦彦口水都快流下来了，绕着树直蹦跶。
　　“想吃？上来啊！”江不辞坏笑，故意把包子在手里掂了掂。
　　杜琦彦哪会爬树？急得“嗷嗷”叫，开始抱着树干瞎使劲，像只笨拙的树袋熊。
　　“江少爷！快下来！您的早课时辰快到了！秦师父等着呢！”阿福急得跺脚。
　　“急啥？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吃饱了吸收才快！”江不辞说着，又咬了一大口，“二嘎子，看哥的！”他一个灵巧的翻身，从树上轻盈落下，稳稳当当……正好踩在阿福刚摆好的、准备给他洗脸的温水盆边缘。
　　“哗啦——”
　　水花四溅，阿福瞬间成了落汤鸡。
　　“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江不辞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笑得见牙不见眼，顺手把剩下的小半个包子塞进扑过来的杜琦彦嘴里，“喏，哥赏你的！”
　　杜琦彦立刻忘了爬树的事，鼓着腮帮子，眼睛弯成了月牙，含糊地笑：“哥…好！”
　　阿福看着湿透的自己，再看看一个油手油嘴、一个包子糊脸的两位“少爷”，欲哭无泪。每天的“叫醒服务”，都堪比一场小型战役。
　　杜婉蘅特意请了位颇有声望的王老夫子来教江不辞和杜琦彦识字念书。王老夫子须发皆白，最重规矩。
　　书房内，檀香袅袅。
　　王老夫子正襟危坐，手持戒尺，抑扬顿挫：“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
　　江不辞坐得东倒西歪，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小人打架。旁边的杜琦彦更绝，把砚台当成了点心盘子，正试图啃那硬邦邦的墨锭，糊了一嘴黑。
　　“江不辞！杜琦彦！专心听讲！”王老夫子戒尺“啪”地敲在桌面。
　　江不辞一个激灵坐直：“哦！夫子！您说啥？‘削而食之，不亦乐乎’？有道理！包子确实削了皮更好吃！”
　　杜琦彦也跟着鹦鹉学舌：“削！削！乐乎！”
　　王老夫子胡子都气翘了：“胡闹！是‘学而时习之’！学习！温习！”
　　“哦哦哦！学习！”江不辞恍然大悟状，转头就对杜琦彦说：“二嘎子，听见没？夫子说，学了本事要时常‘习’一下，就像哥教你爬树掏鸟窝，得多练练才熟！”
　　王老夫子：“……非也！此‘习’乃温习功课之意！”
　　“都一样都一样！”江不辞大手一挥，“夫子，您看这句，‘人不知而不愠’，是不是说，别人不知道我有本事，我也懒得生气？这心态好啊！就像我前儿个在后院狗洞那儿逮了只野兔烤了，厨子老李不知道是我干的，我也没生气嘛！”
　　王老夫子捂着胸口，感觉多年修养即将毁于一旦。
　　杜琦彦却听得两眼放光：“兔！哥！烤！香！” 说着就要往桌子底下钻，仿佛要找狗洞。
　　“咳咳！”王老夫子用尽全身力气咳了两声，“今日……今日就到这里！江不辞，你把这段抄写十遍！杜琦彦，你…你把手脸洗干净！”
　　老夫子几乎是扶着墙出去的。江不辞看着他的背影，啧啧摇头：“夫子气性太大了，二嘎子，走，哥带你‘习’点更有意思的去！”
　　秦武师对江不辞这块璞玉是又爱又恨。天赋是真的惊人，一点就透，举一反十。可这性子……简直能把圣人气活。
　　“不辞，看好了！这招‘灵蛇出洞’，讲究的是身随步走，腰胯发力，劲透指尖……”秦武师肃穆地演示着。
　　江不辞看得认真极了，甚至还模仿秦武师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一脸严肃：“秦师父，我觉得吧，这招还可以这样使——”他猛地向前一窜，动作快是快，但方向歪了，直奔角落里挂着兵器架的柱子而去。
　　“哎！小心！”秦武师惊呼。
　　只见江不辞在撞上前的一刹那，身体诡异一扭，像条泥鳅似的贴着柱子滑过去，顺手还抄走了架子上挂着的一根红缨枪头（枪杆被拆了，只剩个装饰用的头）。他人是没撞上，可那柱子被他借力一蹬，上面的灰尘和小石子“扑簌簌”落下来，正好砸在蹲在柱子后面看蚂蚁搬家的杜琦彦头上。
　　“哎哟！”杜琦彦捂着头，茫然地看着掉下来的石头子。
　　秦武师：“……” 血压开始飙升。
　　江不辞稳住身形，掂着手里的红缨枪头，嬉皮笑脸：“秦师父，您瞧，我这身法是不是比蛇还滑溜？而且我发现，这枪头不用装杆子，用来修脚上的死皮特别好使！” 说着还真把脚抬起来比划了一下。
　　“胡闹！那是兵器！不是修脚刀！”秦武师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哥！修脚！好玩！”杜琦彦顶着灰扑扑的脑袋凑过来，也好奇地看着那枪头。
　　这时，江不辞眼尖，看见一只色彩斑斓的大蝴蝶飞进了练武场。“二嘎子！快看！大扑棱蛾子！”他指着蝴蝶兴奋地喊道，“好东西啊！能炖汤！抓它！”
　　话音未落，他已经像脱缰的野狗一样窜了出去，施展着刚学的、还不太熟练的轻功步法，在练武场里上蹿下跳，追逐那只可怜的蝴蝶。什么梅花桩、石锁、兵器架，在他眼里统统变成了障碍赛道具。一时间，练武场鸡飞狗跳（虽然没有鸡），桩倒凳歪。
　　杜琦彦一看哥哥追得欢，也嗷嗷叫着加入了追逐战。他不懂轻功，全靠蛮力横冲直撞，活像一颗人形保龄球。
　　“我的桩子！”“哎哟我的老腰！”“江不辞！杜琦彦！给我站住！”秦武师的怒吼响彻云霄。
　　最终，蝴蝶优雅地从高墙飞走了。留下气喘吁吁、大眼瞪小眼的江不辞和杜琦彦，以及一片狼藉的练武场，还有扶着腰、气得胡子都在抖的秦武师。
　　“嘿嘿，秦师父，锻炼效果显著吧？”江不辞抹了把汗，毫无愧色，甚至还很得意，“二嘎子，你看，咱俩配合多默契！明天咱抓更大个儿的！”
　　杜琦彦只知道跟着哥哥跑很过瘾，傻笑着点头：“哥！飞！抓蛾子！炖汤！”
　　秦武师看着这对活宝，再看看一片狼藉，内心充满了沧桑：这哪是教徒弟？这简直是给杜家大宅请了两个拆迁队队长！还是自带傻气增幅的那种！
　　夜深人静。
　　江不辞躺在柔软得不像话的锦被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闹腾得太过，此刻精力依旧旺盛。他侧耳听了听隔壁厢房，杜琦彦均匀的打呼声隐约传过来。
　　一个念头像水泡一样冒出来，随即迅速膨胀——饿了。
　　晚饭那精致的药膳和点心，分量实在不够他这饿狼投胎的胃塞牙缝。
　　“二嘎子！醒醒！”他蹑手蹑脚溜进杜琦彦房里，捂住他的嘴把人摇醒。
　　杜琦彦迷迷糊糊睁开眼：“哥…困…”
　　“困啥！起来嗨！”江不辞压低声音，眼睛贼亮，“哥带你去个好地方！有吃的！香喷喷的！”
　　“吃！”听到吃的，杜琦彦瞬间来了精神，睡意全无。
　　两人像两道鬼影，熟练地避开巡夜的家丁，溜向了……杜府祠堂附近的小佛堂。为啥是这儿？因为江不辞白天路过时，闻到里面有新鲜瓜果供奉的香气！
　　祠堂和佛堂晚上都锁着门，但这难不倒飞贼出身（虽然只偷过垃圾）的江不辞。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截细铁丝，在锁眼里捅咕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哥！厉害！”杜琦彦崇拜地小声说。
　　两人闪身进去。佛堂里点着长明灯，烛火摇曳，映照着佛像庄严肃穆的脸。供桌上果然摆着新鲜的桃子、苹果、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碗清水。
　　“看见没？佛祖有好生之德，知道咱俩饿着呢！”江不辞大言不惭，抓起一个桃子就啃，“二嘎子，尝尝这个糕，肯定甜！”
　　杜琦彦有样学样，抓起一块莲花酥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渣。
　　寂静的佛堂里，只听见两人“咔嚓咔嚓”啃水果、“吧唧吧唧”吃点心的声音，格外清晰。
　　忽然，一阵冷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吹进来，长明灯的火苗猛地一跳。杜琦彦似乎想起了什么，看着黑暗中佛像模糊的轮廓，咽了口唾沫：“哥…黑…怕…”
　　“怕啥？佛祖忙着普度众生呢，没空管咱俩吃他两口贡品！”江不辞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道，“这叫…呃…替佛祖检验一下贡品新不新鲜！咱这是在帮他老人家试毒！功德无量！”
　　他正说得起劲，眼角余光瞥见门外似乎有人影晃动！巡夜家丁过来了！
　　“糟！快跑！”江不辞一把将剩下的糕点和两个苹果塞进怀里，拉起还在懵圈的杜琦彦，从进来的窗户又翻了出去，动作快如闪电，还不忘把窗户轻轻带上。
　　两人刚溜进旁边的假山阴影里藏好，巡夜家丁提着灯笼就走到了佛堂门口。家丁疑惑地站定，总觉得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他凑近锁眼看了看，锁好好的。又嗅了嗅空气，似乎…有股淡淡的桃子味和点心香？也许是错觉？家丁摇摇头，继续巡视去了。
　　假山后，江不辞和杜琦彦捂着嘴，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哥…刺激！”杜琦彦眼睛亮晶晶。
　　“那是！跟着哥，保管你吃香喝辣…呃不对，是替佛祖分忧解难！”江不辞掏出怀里的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来，二嘎子，吃个‘功德果’压压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