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认亲 ...
-
日子在冻饿和疼痛的缝隙里往前挪。江不辞白天拖着伤,在垃圾堆和野狗嘴边抢食;晚上蜷在破庙门边,靠着抢来的半捆烂稻草抵挡寒风。那个被他随口起了名字“杜琦彦”的二嘎子,成了他身后甩不掉的尾巴,偶尔能分他一点残渣。
命运的转折来得毫无预兆。
一个雪后初晴的下午,城门口忽然热闹起来。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附近,几个衣着光鲜、气势不凡的仆人簇拥着一位年轻小姐走下马车。那小姐一身锦裘,面容姣好,眉宇间带着焦急,正低声吩咐着什么。她的目光扫过城门洞下几个瑟瑟发抖的乞丐。
缩在角落的杜琦彦(二嘎子)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他直勾勾地盯着那位小姐,混沌的眼神里忽然迸发出一种极其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光芒。他猛地从江不辞身边蹿起来,像只认亲的小狗,跌跌撞撞地扑向那锦裘小姐,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却充满依恋的呜咽:“姐……姐……”
那小姐——杜婉蘅,浑身剧震!看清扑到自己脚边、满脸污垢却依稀能辨出熟悉轮廓的少年时,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不顾脏污,一把将杜琦彦死死搂进怀里,声音都在抖:“弟弟?!我的弟弟!真的是你!姐姐可算找到你了!”她颤抖的手急切地摸索着,终于从他破烂的衣襟里,拽出了那枚被污垢包裹、边缘磨得光滑的小木牌——“杜”。
破庙内外,所有的目光都钉在了他们身上。
杜琦彦在姐姐怀里蹭着,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扭过头,指向角落里那个沉默的影子:“哥……哥!好!救……救哥!”他用尽力气喊。
杜婉蘅顺着弟弟脏兮兮的手指看去。墙角蜷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肋骨处的破棉袄洇着暗红,嘴角带着血沫干涸的痕迹。他抬眼看着这边,眼神像雪地里的孤狼,戒备、麻木,深处却压着不甘熄灭的火。
杜婉蘅的心被那眼神刺了一下。她找回的是痴傻的弟弟,眼前这人,是弟弟在这地狱里唯一的依靠。“带走,”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连同他一起。”
江不辞觉得自己像块破布,被拎起来,塞进了一个温暖得让他眩晕的地方(马车)。熏香的味道浓得发腻,身下是软得不可思议的垫子。他看着杜琦彦被杜婉蘅小心地搂着喂水,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傻笑。
马车驶入一座深深庭院,隔绝了外面的风雪。江不辞被剥掉那身浸透雪水泥污、散发恶臭的破袄,丢进热水里狠狠搓洗。肋骨处的伤口被一个表情严肃的老头(大夫)仔细清洗、上药、包扎,动作利落。换上干净柔软的里衣,被塞进厚实温暖的被褥里,面前摆上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清粥小菜。他吃得差点噎住,胃里久违的暖意让他闭了闭眼。
伤在安稳和汤药下,好得飞快。
几天后,江不辞能在院子里走动了。他习惯性地找个角落缩着。不远处,几个护院正在练武,刀光霍霍。江不辞的眼睛不自觉地盯着,看他们腾挪跳跃,看刀锋划过的轨迹。
一个清瘦的老人(秦姓武师)不知何时站在了他旁边。“小子,看得懂?”老人随口问。
江不辞没吭声。
老人指着一个护院的步伐:“他这步,踏老了,若是收半步再斜插,省力,刀势更刁钻。
江不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伸出脚在地上虚虚点了两个位置,做了个侧身斜刺的手势。
老人眼睛猛地一亮!
事情传得飞快。杜家是武道世家,最看重根骨天赋。几本粗浅的拳谱和口诀丢给江不辞。结果让所有人震惊:他看一遍,就能把招式模仿得八九不离十;那些拗口的运气法门,他听一遍,竟能说出其中关窍!更难得的是他身体天然的协调和柔韧,简直就是为武道而生的胚子!
瞬间,江不辞在杜家的地位变了。他从一个需要报答的可怜虫,变成了一个必须攥在手心的宝贝疙瘩。
他搬进了单独的小院,有了伺候的小厮。杜婉蘅待他更亲近,衣食住行样样精细。锦缎换掉了棉布,三餐变成滋补的药膳和精致的肴馔,笔墨纸砚、消遣玩意儿也堆了过来。杜家请了先生教他读书认字,更重要的是,那位秦武师开始亲自指点他打熬筋骨,修炼内息。
江不辞沉默地接受了这一切。他看着自己粗糙的手变得干净,看着身上的伤痕被华服掩盖。他吃着珍馐,学着礼仪,练着武功。
只是偶尔,在深夜被肋骨的隐痛惊醒时,锦被的暖香里,他恍惚又闻到了破庙稻草腐朽的气息和垃圾堆的酸臭。这泼天的富贵和优待,像一件过于宽大的锦袍套在他身上。他知道这源于什么——杜琦彦的傻气,和他自己这副难得的好筋骨。
他叫江不辞。骨子里,他还是雪地里拖着血印子往前爬的那条野狗。这温柔乡是暖巢,也可能是另一个囚笼。他安静地吃着,学着,练着,眼底深处那点被暂时压下的恨意与戒备,在无人处依旧幽深如寒潭。
现在,他只需要等。等伤彻底养好,等力气长足,等爪牙磨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