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我徒然》渔火微明

3、杜琦彦

　　雪盖住江不辞，冷得像刀子割。他动了动，肋骨疼得眼前发黑。不能死在这。他用胳膊肘撑着，一点一点往有光的地方爬。雪太滑，爬几步就往下溜。破碎的棉袄吸饱雪水，沉得要命。爬了很久，手指冻麻了，身后拖出一道混着暗红的印子。他终于把自己挪到一个破城门洞的角落。
　　天亮了点，有人走动。江不辞蜷在墙角，伸出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没人理他。一个妇人经过，他哑着嗓子挤出“行行好”。妇人捂着鼻子快步走开，骂了句“晦气”。一个醉汉晃过来，看见他，骂“臭要饭的挡道”，一脚踢在他肋骨的伤处。江不辞闷哼一声，蜷成团，疼得发抖，半天缓不过来。
　　他学会了去酒楼后巷翻垃圾桶。味道冲得人呕。野狗也在这刨食。他得等狗不注意或吃饱了才敢靠近。找到半块发霉的馒头，沾着油污和烂菜叶，立刻塞进嘴里，嚼都不嚼往下咽。动作慢了，被一条黑狗发现，追着咬。他拼命跑，摔了好几跤，差点被咬到腿，最后躲进一个破箩筐里发抖。馒头早丢了。
　　伤一直不好。咳嗽越来越凶，一咳就扯着肋骨，疼得抽筋，有时咳出带血的沫子。伤口化了脓，又疼又痒。他用雪水洗脓血，撕破袄上勉强干净的布条勒住。夜里疼得睡不着，只能咬牙硬挺。
　　晚上最难熬。破庙角落里几个老乞丐占了背风的好位置。他是新来的，被赶到漏风的门边。冻醒了，手脚没知觉，只能使劲搓，或者使劲掐自己，用疼提醒自己还活着。跟别的流浪儿抢过一堆烂稻草，挨了好几脚，脸肿了，但晚上好歹能盖点。
　　日子一天天熬。江不辞大部分时候沉默麻木，眼睛盯着地面找吃的。只有咳出血沫子时，眼底深处那点岩浆似的恨才翻一下，很快又被冻住。他就是雪地里一条快冻僵的野狗，活着成了唯一的念想和对这世道的报复。
　　有时候，饿昏了头，或者冻傻了，江不辞会干出让人笑掉大牙的事。
　　江不辞碰上个同行，也是个半大乞丐，叫二嘎子，脑子有点不灵光。二嘎子总跟在他屁股后面。江不辞烦他，想甩掉。他指着地上一条野狗拉的屎，一脸严肃地对二嘎子说：“看见没？那是仙丹！吃了能三天不饿！信不信由你！”二嘎子看看屎，又看看江不辞认真的脸，犹豫半天，竟然真的凑过去。江不辞自己都惊了，赶紧一把拽住他：“你傻啊？！”二嘎子摸着后脑勺傻笑：“哥，俺信你！”江不辞翻了个白眼，骂了句“蠢货”，却也没再撵他走，有时翻到点勉强能入口的玩意儿，会掰一小块丢给二嘎子。
　　日子就在这冰与火的夹缝里往前蹭。白天忍着疼翻垃圾，躲野狗，挨白眼；偶尔饿疯了冻傻了，脑子一抽，就干点不正常的事转移一下注意力，二嘎子变得他也没受多大委屈，毕竟他自己认的小弟，他还是会照着的，他还给二嘎子取了个名字：杜琦彦，原因是二嘎子身上带了个小木牌，上面刻了一个“杜”字，应该是说二嘎子姓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