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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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芳堂，位于云阙城闹市区四方巷的最尽头，昭王府入宫的轿子在四方巷来来回回走过许多回，只是萧霈从来没有注意到有这么个偏安一隅、安安静静的医馆。
萧霈此番前来，怕在闹市区引起混乱，因此并未坐轿子，也只着了常服，带了两个心腹护卫，高一些的叫凌川，壮一些的叫连骁，都是他在西北时便跟着的部下。
两扇木门紧闭着，匾额上用行书写着济芳堂三个字，隐隐约约有药香渗出味道来。凌川上前敲了敲门，不多时，便听见屋内有人小跑着过来开门的动静。
“吱——”一张素净的脸出现。
今日，陆青蘅穿了一身靛青的粗布短打，看上去正在收拾屋子，下巴上还蹭了一点灰，看见萧霈这位不速之客到来，她显然吃了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殿下，你怎么来了？”
嘴巴不跟着脑子动，但手还有点记性，迅速将门大敞开，请殿下入内。
一进门青石板铺地，满室的药草香气扑鼻而来——正在庭内晾晒草药，绕过药簟和笸箩，走上几步，便到了正堂，左手边是药柜，一排排乌木小抽屉，上面嵌着白铜栓，抽屉里面都是空的，眼下俱拉开，透气散味，前方的柜面上摆着一只称量的小秤，下方则是竹编的药渣篓，里头是空的，瞧着刚洗净晾干；右手边是就诊区，黄杨木的长案，案角磨得圆润，上面摆着脉枕、文房四宝，还有一只铜铃，摊开来两张纸，一张是药方，写着茯苓之类的药物，另一张则写了两行诗，“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
萧霈坐下，随口问了一句，“陆大夫喜欢王介甫？”
“随便写写的。”陆青蘅一边搭话，一边倒了三杯茶水过来。
萧霈举杯呷了一口，味道有些奇怪，“这是何茶？”
“藿香水，清清凉凉的适合消暑，今年春末，江南茶区倒春寒，茶量锐减，新茶价格涨了十倍不止，太贵了，再加上济芳堂除了病人，很少有客人来，今年就没买，还望王爷见谅。”
凌川抱着胳膊，有些不屑，“穷酸。”
陆青蘅有些尴尬，自己找补了一句，“我觉得藿香水也挺好喝的。”
言语间一只狸奴“喵”了一声，从檐上跃下，倏忽间便掉进了萧霈怀中，连骁的剑已然出鞘，萧霈伸出手示意无需紧张，只见那只狸奴一身白毛中夹杂着金黄，如同秋日熟透的稻米，皮毛油光发亮，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大眼珠子，小鼻子，奶声奶气卧在萧霈怀中。
“王爷恕罪。”陆青蘅忙伸出手去接狸奴，“稻米快过来。”
稻米“喵呜”的声音更大了些，萧霈觉得怀中一轻，那小东西便落入陆青蘅怀中，陆青蘅一下一下摸着稻米的背脊，金黄的毛发被捋顺，可爱得很。
萧霈轻轻笑了一下，方才稻米在他手背上轻轻舔了一口，舌上倒刺触及的地方酥酥麻麻，“实在可爱，这便是你说的开刀治愈的狸奴？”
陆青蘅点点头，“殿下这是答应让我切除肺瘤了？”
萧霈笑笑，没有回答，反而话锋一转，“听闻陆姑娘与御史台主簿顾晏之顾大人许了亲事？”
陆青蘅嘴角抽搐了两下，“是，又不是，我兄长准备同顾家退亲了。”
萧霈有些惊讶，“顾家是门好亲事，为何不愿？”
“自然是因为我不喜欢他，成亲是件大事，须得两情相悦，再说，他后头如果运气好，升官发财了，天不亮就要起来去朝会，少不了要妻眷伺候，我不喜欢伺候人，也不喜欢早起。”
萧霈听到后头的话，不禁有点想笑，听起来倒是颇有些真性情，只是他又想起来此女亦有些爱慕虚荣，心道，“许是嫌弃顾家如今没落，不比前朝荣宠。而升官发财之事，又过于缥缈。”
“你问这些干嘛？跟你有什么关系？”
凌川一掌拍上桌案，“怎么跟我们王爷说话呢？！”
吓得陆青蘅一哆嗦，她这才回过神意识到，坐在自己面前，正在把玩白瓷杯，似笑非笑的人，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晟昭王。
陆青蘅几乎要扑通一声跪下，但又拿不准王爷的性子是喜欢宁死不折的清高之人，还是能屈能伸的左右逢源之人，犹豫之间已失了动作的先机，只能仓促开口：“是民女失言，请王爷见谅。”
“无妨。”
萧霈的话淡淡的，但陆青蘅闻言望向他，眉如远山，眸色如墨，鼻梁高挺，下颌利落，三分矜贵，端的是天家威严，三分从容，温润如玉，剩下四分，是雷霆万钧的凌厉之气。
“陆大夫之前同我说过救治我是想要荣华富贵，十万两银票不知可够？”
凌川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放在桌案上。
陆青蘅眼睛都看直了，接过来恨不得当场就清点起来，“够！够！既如此，殿下何时再来济芳堂开刀取瘤？我好早做准备。”
萧霈把玩白瓷杯的手终于停下，“此病，我暂时不打算医治。我此番前来，是为求一事，不知道陆大夫可有神通可叫人假死瞒天过海？”
陆青蘅下巴都要掉到地上，瞒的是哪个天？欺的是哪个海？除了昭王殿下那位侄子——当今圣上外，陆青蘅实在想不到其他。
此事是万万不可答应的，陆青蘅四下看看，门窗关紧了，除了他们四个再无其它人，立马就拒绝了，“欺君罔上是大逆不道的死罪，殿下还是另请高明吧，不过我发誓，”她伸出四根指头，“今日之事绝不会外传，殿下可以放心。”
萧霈又是笑笑，只是这笑的意味跟前面好像有点不同，但陆青蘅说不上来，萧霈整了整袖口，玄黑的衣袖上描金的卷云纹舒展，说出来的话却变了语调，压迫感十足，“你不答应，现在死，答应了再去告密，过两天死，我敢保证你全家上下与顾家阖府，连一只狸奴都保不住。”
随着萧霈的话音落地，凌川拔出了佩剑，冷刃寒光刺痛了陆青蘅眼睛。
“你！”陆青蘅急了，“就算你是王爷！也不能滥杀无辜！”
“你夜探王府，本就是株连九族的重罪，顾家正同你议亲，连坐了又如何？！”
“若是我在应天府击鼓鸣冤呢？昭王殿下企图想以假死脱身，兴许是要弑君篡位？这更是大不逆的罪名，即时便可上达天听。”
陆青蘅心想，他既能信口胡说，那自己也可以。
“你大可以试试。”昭王站起身，“不过你说我要假死弑君篡位可有证据？若无证据，构陷皇亲更是罪加一等。我给你两天时间准备，两天之后，凌川会再来此处寻你。”
语毕起身，拂袖而去。
行至济芳堂门口时，陆青蘅忽然叫住了他，“殿下，我可以问问，你为何要假死药吗？在云阙城中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不好吗？”
萧霈的声音越过许多障碍物才传到陆青蘅耳边，细得像一缕抓不住的烟，“与你无关。”
走出济芳堂许久，连骁才开口问萧霈，“若是她真去应天府告状……”
“市井村姑，贪生怕死，鲁莽有余，没什么大智慧。她不敢的。”
而陆青蘅在萧霈一行人离开不久后，就起身继续收拾——清扫地面、擦拭药柜、清理房梁蛛网……等济芳堂的一切变得井然有序，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走到后院，井水冰凉，舀上一瓢，洗一把脸，她的心情也随之沉静下来，她盘腿蹲坐在井口，眼睛有些模糊。
假死么，陆青蘅的确在古书上看过方子，其实就是麻沸散的方子，将其中乌头、曼陀花等药材的分量稍作变化，可以制成，可闭气七日，只是有两个问题，一、古方年月已久，流传的过程中兴许有分量的差错也未可知，而乌头是剧毒之物，极易从假死变成真死，二、古方是用在狸奴身上的，亦记录了症结：狸奴服假死药，初时气绝身僵，七日而苏，神形无损，胃口大盛，跳跃如初。若是要实验出适用于人的正确的分量，势必要有药人主动试药，只是两日之内如何能找到主动自愿的人？再者行差步错就是草菅人命，实在是难办。
陆青蘅起身打开济芳堂的大门，有五六个童子正在门口的地界玩耍，她看了很眼熟，都是附近学堂的学生，下学后不愿意回家，来此处做些小游戏。
而门槛旁边独坐着一个稚女，裙子上摊着一张粗纸，手里拿着一支笔，托着腮，皱着眉头，显然苦恼极了，陆青蘅走过去扫了一眼，是一道算术题：三县共派徭役三千六百工，甲县户一万二千，乙县户八千，丙县户五千，问各几何？
是秦九韶《九章算术》中的衰分法，陆青蘅少时学习，也苦恼过许久，但后来学通了，举一反三，便都简单起来，这一道，她还记得解法，“以甲率十二，乙率八，丙率五，并得二十五为法，以三千六百工乘各率，为实。实如法而一。”
指点了稚女一二，陆青蘅随之福至心灵般地一拍脑袋，“我为何不能利用衰分法，根据狸奴和昭王的体重，换算出用于昭王的假死药分量？”
衰分法不是很难的算术题，难的是昭王殿下身重几何？
于是她锁上济芳堂的大门，一路步行到王府。
陆青蘅塞了些碎银子托一位浓眉护卫通传要见王府的护卫连骁，“若是他不在，凌川也行。”
浓眉护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也不与她为难了，扔下一句“等着”，便入了内。
不多时，来了位嬷嬷引她从侧门入内，在后山亭台处，等了一会，凌川大步流星地来了。
“你这么快就想通了？也好，省得我多跑一趟。”
他大马金刀地往石凳上一坐，陆青蘅不由得皱了皱眉，心道：武将果然粗糙得很，不过也很快压低声音向他道明来意：“我今日来是为求得王爷的体重，以按合适的分量调配假死药。”
“唔，”凌川想了一下，“这我也不知道，我会同王爷说的，可还有其他要的东西？”
“只此一样，但务必精准，有了重量两日后便可调配完全，届时来取药即可，服药七日之内必须将人送出，否则神仙难救，我会在城外二十里的吉祥客栈等你们，此地偏僻，可掩人耳目。另外还望你转告王爷，假死一事，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事，我会竭尽全力，但服药的时机，如何全须全尾地金蝉脱壳，都需仔细筹谋，万望王爷小心谨慎多多保重。”
凌川有些不屑，轻笑了一下，“我们王爷智计卓绝，早已有了万全之策，还用你一个小老百姓提醒。”
陆青蘅在心里狠狠白了凌川一眼，狐假虎威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
入夜时分，陆青蘅便收到了昭王府送出的字条，跟她依着身量估计的重量所差无几，数字下面还加了一行字：知道了。
他从的是王右军的字，笔势舒展，如“清风出袖，明月入怀”，陆青蘅想了想，还是把字条收进了首饰盒，压在耳饰最底下。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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