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镜记》理由有理

34、第 34 章

　　昭王萧霈，乃是先武肃皇帝的十四弟，母妃是极受宠的婉妃娘娘，而武肃帝是慈文太皇太后所出的嫡长子，整整长了昭王廿一岁。武肃帝十分疼爱这位年幼的弟弟，曾带着他共治水患、破科举舞弊之案，也曾带着他挽弓射雁、修习武艺，而昭王的诗词歌赋更是他一手教导到大的，坊间曾有些下作的小话流传，称这位幼弟兴许是武肃帝同婉妃的私生子，惹得仁宗皇帝震怒，当即召集三司彻查此事，婉妃为证清白以死明志，纵使后来滴血认亲证实了昭王的身世，三司也揪出幕后主使散播谣言之人是五皇子殿下，但芳魂已逝，无力回天。

　　天子一怒，血流成河，涉事者只有五皇子一人因仁宗皇帝念及父子之情留了条命，只将其贬为庶民，其余传谣之人被杀得一干二净。

　　及至武肃皇帝登基，昭王正值束发之年，自请戍边，西北八年，黄沙漫天，落得个咳血之症，每逢风起，旧伤便如刀劈针刺，御医不知开了多少清心润肺的方子，皆是无用。

　　武肃皇帝为国事操劳过度，在其位不过十年便骤然薨逝，遗诏一切从简，葬入皇陵，与王皇后合葬，幼子登基，本应由昭王这位皇叔辅佐，只是昭王同先帝感情甚笃，先是自请前去守灵，后是为新帝祈福，青灯古佛前一待又是三年。

　　眼下好容易回到云阙城，还没享几天福，咳血之症又恶化了，圣上听闻，遣了一个又一个御医前往昭王府为皇叔医治，可惜俱是束手无策。

　　许是因为昭王的病，许是因为黄梅天出门容易湿了鞋实在不便，昭王府的门庭逐渐冷落下来。

　　是日夜中，雨停了片刻，池中蛙鸣显得格外清晰，王府的灯笼倒影落入地上的水洼。三更的梆子刚过，一道黑影极轻地跃入昭王府的高墙。

　　来人一身黑色夜行装，蒙着面，依稀可见眉目清秀，身形小巧，动作干净利落，是个姑娘家，还是个练家子——正是云阙城中济芳堂的女医陆青蘅。

　　陆青蘅早在数日前，就跟负责王府后厨送菜的张大娘打通了关系，张大娘媳妇周氏生育时是由陆青蘅接生的，六斤七两重的大胖小子，哭声洪亮、肌肤红润，健康得很，周氏也因了济芳堂的照顾，月子过得舒舒坦坦，张大娘承了这个情，一口答应下来陆青蘅想要进王府见见世面的请求，将陆青蘅乔装打扮成新招的仆役，寅时初就跟着推送菜车至王府的西角门，王府对菜品的形制要求几近苛刻，譬如芦芽三寸、萝卜带缨长一尺二寸、豆腐必须方如官印，不可缺角，白菜需留三片外叶护心……而验菜的程序更为复杂：银针试毒、鹦鹉啄菜、菜奴试菜，尤其是最后一步，菜奴生嚼一片，半时辰无恙方可入库。但也由于验菜程序繁琐，一道送菜的几日，陆青蘅得以有足够的时间观察王府的构造以及守卫的轮守情况。

　　此时，正是丑时四刻，西角后厨人员正在为寅时的验菜做准备，而护卫们正在等待第三次换岗，正是疏漏的时刻，陆青蘅翻墙进入王府，轻车熟路摸到厨房，后头柴房值夜的老仆正在打瞌睡，呼噜声震天响，避开他很是轻松，轻手轻脚挪开堆积的枯枝，露出一个狗洞，陆青蘅咬咬牙，匍匐爬出，进入后花园的灌木丛，借着假山阴影和花树遮挡，蹲姿潜行，偶遇巡守的护卫，便屏息静止，许是因了天色昏暗和雨季闷热心思烦躁，竟也没有被护卫发现，花园西北角有一个小角门，专供侍女送茶点，夜间无人走动，上了锁，只是门锁老旧，陆兰茵行走江湖时学过一些三教九流的手段，俱传给了外孙女，因此陆青蘅也很轻松地掏出一只发簪，撬开了门锁。

　　通过小角门，沿着侍女通道走上片刻，便是寝宫茶房，眼下无人，但不多时，侍女们便要起来煮水备茶了，陆青蘅看看时辰，想着一会出去还得耽误不少功夫，决心要加快速度，茶房外有小窗通寝宫外廊，这位昭王，年近而立，却尚未婚配，不仅正妃之位空置，连个侧妃都没有，因此宫里宫外常有传言说他许是断袖之癖，可也不见他纳男宠，府上更是连伶人唱戏的戏台都是空置，昭王对外界传闻不甚在意，一笑而过，只是当今圣上不很爱听，旁敲侧击提过几回赐婚之事，都被这位皇叔拒绝了，因了这些，空置的屋子太多，他的寝屋好找得很，陆青蘅站在侧窗外，一只迷香穿破雕花棂窗的窗纸，熏了片刻，陆青蘅估摸着昭王此刻应是睡得更香了，这才放心些，推开窗户，一跃而入。

　　萧霈自幼习武，对周遭环境敏锐得很，因此迷香吸进去两三口，即使在睡梦中，也意识到有异，迅速屏住呼吸，只是仍然短暂眩晕了片刻，待他醒转之时，只见一黑衣女子正在他的房里，正朝着他走来，他赶紧闭上眼睛。

　　陆青蘅在萧霈的床边停下，将他的手从被衾中拿出，伸出右手替他搭脉，片刻，嘴里喃喃，“弱脉，细沉无力，气血虚，面色苍白，吃点补气的汤剂或有用，只是不知舌苔与咳血情况如何……今日果真是起得太早了，丢三落四竟忘记带五藏鉴了……”

　　脑中一直回忆家中医书所记载的相关症状，而一柄匕首已经悄无声息抵在她的脖颈处。

　　待陆青蘅感受到脖颈一凉，才发现萧霈已然起身，披上了玄色外袍，她顿时被吓得瘫坐在地上。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王府，此罪按大晟律例，杖责一百，流三千里。”

　　陆青蘅连忙摘下面罩，“昭王殿下，民女是云阙城四方巷济芳堂的陆青蘅，听闻王爷染病，宫中御医皆束手无策，民女对疑难之症极感兴趣，投拜名帖想要替王爷医治，只是始终未能过得管事一关，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济芳堂？”萧霈皱皱眉头，“不是专治女科吗？”他虽然对城中医馆不甚了解，但府中偶有侍女因月事不调告假去济芳堂医治，叫自己撞见过一次，管事的嬷嬷不允，侍女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向她哭诉陆大夫看诊多难约上，错过一回，此后一月怕是都难有机会，府中没什么大事非得一个小侍女不可，于是当即便允了，也省得嬷嬷再为难她。却也因此了解到济芳堂在城中女眷间颇为闻名，即使是世家之女，也得老老实实按照约定的日期去看病，不容半点有私。

　　“除去隐私疾病，女子会生的病，男子也会生，治疗起来，并无多大区别，只是天下为女子看病之人太少，云阙城有名有姓的医者，九成都是男子，因了男女之私大防，有不少闺阁女子讳疾避医，是以济芳堂对外才专治女科。”

　　萧霈放下匕首，站起身，点燃一盏烛火，跳动的黄色火焰衬得他苍白的脸有了一丝活人气息，“那你方才替我诊脉，可有论断？”

　　陆青蘅抬起头，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萧霈的下巴，本想劳驾殿下张开嘴伸出舌头，但眼下情形又有点奇怪，于是只得道，“方才简单搭脉，殿下颇有些气虚不摄，但殿下补气的汤药应也吃了不少，无甚有用，民女猜测许是肺上有瘤，初如桃李，渐长大，民女有一宝镜，可照彻五脏，殿下若是愿意一试，切开胸膛，去除此瘤，便可好转。”

　　萧霈身形一晃，竟真让此女歪打正着说对了，只是医治之法未免有些骇人听闻了，“你说你要打开我的胸膛，露出脏器，在上面切割？这还能活吗？”

　　“自然，消毒、止血、缝补之法、麻沸汤剂……民女外祖母留下的外科医术中都有记载，民女已然烂熟于心，只是民女只替狸奴开腹治愈过，并未在人身上动过刀子，不知殿下可有胆量一试？”

　　萧霈轻轻笑了一下，未置可否，只是他有些好奇，“陆大夫冒着大不韪夜闯王府，果真只为替我诊脉？”

　　陆青蘅显然已经猜到若是暴露会出现的问话，因此对答如流，“宫中御医皆束手无策，若我有幸能成功，岂不是扬名立万？想必昭王殿下在诊费上也不会亏待我。”

　　方才说为天下女子治病说得好听，原来也不过是个贪慕权势、爱财如命的俗人，萧霈心中颇有些叹息，“你走吧，我会派人再去寻你。”

　　陆青蘅看了看时辰，眼下王府中的侍女小厮应都已经起了大半，眼下出去实在显眼，颇有些为难。

　　“一会侍女来奉茶，你随她们一道出府吧。”

　　走出昭王寝屋，陆青蘅才发现天已蒙蒙亮，雨依旧停着，前庭的百年古柏树干虬结，枝叶蔚然如盖，已有早起的鸟儿叽叽喳喳，有生趣儿得紧，她回头看了眼昭王，烛火摇曳下，透过窗纸，可以看见他正在侍女服侍下换衣裳的身影，陆青蘅咬咬牙，“我一定能治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