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
-
云阙城中生变也不过是一两日的事,昭王萧霈溘然长逝的消息几乎是顷刻传遍了全城,当年昭王刚从西北回城,几乎全城的百姓都聚集在城头夹道欢迎这位勇退胡虏、以一己之力护佑边疆数十年安稳的王爷,可人心会变,昭王会变——进了府邸的名家字画不计其数,总有些是搜刮民脂民膏而来的,百姓也会变——缠绵病榻的王爷再不是护佑一方的“神邸”,他的死成了街头巷尾一两句谈资与叹息,相比较身前的功过都显得轻飘飘了。
陆青蘅在吉祥客栈又等了三日,等得她是一个心急如焚,每日在堂间听来往的客商谈论城中事,什么“王府灵堂百官吊唁”、“暑热难耐王爷尸身已有腐变明日便要封棺”……
如此看来,萧霈那边之计要么是找了具相似的尸身因了腐变面目难辨蒙混过关,要么是在萧霈身上假做了腐变,加快封棺进度,趁着皇帝封最后一根钉子之前撬开棺木救人,最多不过两日就能有结果。
陆青蘅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指尖,“希望昭王那边一切顺利。”
那日晚上,下了大暴雨,客栈前泥泞的地几乎淌成了泥水沟,暴雨冲刷的声音可以掩盖一切痕迹,这是个下手的好时机,入夜以来,陆青蘅一直没睡,独自坐在漆黑的堂间等待一个人的到来。
二更天刚过,门闩掉在地上,大门被踹开,一个一身蓑衣、身量高大的男子。
陆青蘅眼睛一亮——是连骁!
“陆姑娘,劳烦你同我走一趟。”
陆青蘅有些奇怪地看了眼连骁,蓑衣里头是绣着蟒纹的衮服,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恶臭,她很快想明白了什么,“连骁你……”
陆青蘅话还没说完,就被连骁连拉带拽地出了门,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因了“昭王”的尸身腐烂过快,一切礼制从简从快,三日便大殓出殡入园寝,再三日后,云阙城茶余饭后已经有新的话题,关于昭王的一切似乎都已烟消云散了。
而吉祥客栈中,陆青蘅很是心焦,自那日她夜闯皇陵,将萧霈从陵中背出,他已经昏迷整整九天了,脉象平稳,按理来说早该醒转,她试着另外做了一些针灸、药浴的尝试,滋养补气的方子也一日没断过地喂,可是仍然半分没有苏醒的迹象。
暑热难耐,萧霈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恐生褥疮,是以她每天一早就过来替萧霈翻身,到了傍晚再替他擦拭身体,更换衣服。
说到这衣服,陆青蘅没给男子置办过衣裳,因此之前给备着的是从家中偷拿的陆易的,谁知给萧霈换上后才发现,身上起了不少红疹,想来是肌肤娇嫩,穿不得粗布麻服,陆青蘅只能回云阙城到织锦轩替他买了几套绸缎成衣,尺寸大致估计了一番,买大不买小就成,若是他不喜欢,等醒转过来也没法子,换也没法换,平民老百姓穿不得云锦,但只那一身普通绸缎都要卖上几百两银子,够一户普通三口之家一年的伙食开销了,实在是叫陆青蘅很是肉疼。
陆青蘅在云阙城还算有点名气,城中女眷,几乎都认识她,因此从她步入织锦轩时便意识到众人闲言碎语在说些“退亲”之类的话,待到她结完账,抱着几身男子衣服出门,身后的声音便更大了,“这陆大夫原是有意中人的,怪不得要退了与顾家的亲事”、“让陆大夫一个人来买衣裳,连个丫鬟也没有,想来也不是良配”、“这几身衣裳可不便宜,想来新夫家家底颇丰,那顾家是清流,没什么油水的”……
叽叽喳喳说得陆青蘅脑子痛,她秉承着“不与傻子论长短”的想法加快了脚步,谁成想,刚出门,便撞见了不速之客——顾晏之。
看时辰,顾晏之应是刚当完值,从御史台回府,恰巧经过织锦轩,陆青蘅的脸有些僵硬,不知道作何表情,但下意识笑了一下,顾晏之的目光短暂停留在她怀中的男子衣裳上,也回以淡淡的笑,他今日未乘轿,信步继续回程的路,陆青蘅要出城去客栈,与他方向相反,也是大步流星地走了起来。
古语有云:“人生自古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大抵便是如此。
陆青蘅忙活完了,会在床边坐下,盯着萧霈的面若桃李的脸发呆,鼻息有规律地上下起伏,她总是不自觉地感叹:“昭王殿下行事讨人厌了些,但是生得一副好皮囊,整个人跟素瓷似的,叫人看了也心上欢喜。”
当日夜里,萧霈醒了。
陆青蘅怕他夜里病情有恙,一直在他房中趴在桌子上休息,本就睡得浅,是以他一咳嗽,她就瞬间清醒过来,倒一小杯茶过去喂他,走到近前才发现昭王殿下已然醒转,一双瑞凤眼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砰——”茶杯坠到地上,四分五裂,温热的茶水也四溅。
陆青蘅看起来兴奋极了,几乎要上前摇晃他两下,但见他仍是一脸病容,理智促使她硬生生克制住了,只是声音还是雀跃极了,“你终于醒了!”
忙又转身,重新倒上一杯新茶递过去。
萧霈浅抿了两口,陆青蘅又问他,“你饿不饿?这几日只吃了流食,我去弄些吃的来,你想吃什么?”
萧霈抓住她的手腕,颇有些费力地开口,“凌川、连骁何在?”
陆青蘅脸色微变,但还是回答,“照你安排的,隐姓埋名回乡了。”
萧霈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就好。”
陆青蘅有些不忍心看他,凌川、连骁二人,一个死在皇陵的机关中,一个作为替身永远长眠在那具棺木里了。她借口寻些饭食,下了楼。
客栈的厨子手重,烧的菜太咸,平时自己随便垫垫肚子便罢了,但萧霈还在恢复中,须得吃得清淡,因此陆青蘅借了厨房灶台炒了几个小菜,可萧霈胃口不佳,动了几筷子便再也吃不下去,倒是问了许多城中形势,陆青蘅一一作答。
“殿下大难不死,此后天高海阔,有何打算?”
萧霈苦笑了一声,“我从前读书的时候,给自己起过一个名字叫云桓,我日后便叫云桓了,姑娘以后还是改口吧。我的肺疾本就没多少时日了,假死脱身只是为了不受掣肘、自由自在,没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天大地大,日后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陆青蘅对肺疾一事有新的看法,“在你昏迷的时候我替你重新仔仔细细把过脉,有一个猜测,那兴许只是瘢痕,并非肺瘤。”
“何为瘢痕?”
“应是从前起烧咳喘伤及肺部,痊愈后留下的疤痕,并无大恙,至于咳血只是体虚气血不盛,日后早起同我多做做五禽戏,强身健体,再佐以清肺的方子即可,无需担忧。”
“姑娘可有用五藏鉴替我瞧过?”
陆青蘅点头,“自然,并无大碍。你可相信我,按我说的来?”
“陆姑娘你救我一命,我自然是都信你的。”萧霈思及宫中的御医们,有些苦涩地笑了笑,心道:若真是瘢痕,自己那位好侄子,果真还是有疑。
“云公子,”陆青蘅握住他的手,“你放心,有我在,你日后定是要长命百岁的。”
萧霈的手掌很凉,病态惨白没有血色,但陆青蘅掌心极热,暖洋洋的,萧霈不动声色将手掌抽离出来,“如此便多谢了……那这些时日,都是陆姑娘在照料我吗?”
“那是自然!”提起这些陆青蘅的话多了起来,“原本你七日就该醒转过来,但多睡了三日,我摸着脉象又很平稳,还很奇怪,毕竟我行医以来,吃假死药的你是头一个,你也真是胆子大,我给你了你就敢吃,不过还好醒过来了,想来是正常的药物症状。”
萧霈在她说话之时,仔细看了看她,一身粗布衣衫,但是说起话来神采奕奕,面色红润,他想起来之前威胁她说了些不中听的话,而她仍然不计前嫌,把他救出来照拂至今,他思及在陵中昏迷之时,隐约听到有个姑娘,一边哭一边背着自己一步一步往外挪,嘴里还不住喃喃:你千万不能死啊。一时之间有些歉疚也有些感激,只是他堂堂昭王萧霈,从小到大,几乎没跟人道过歉,除了叩谢皇恩外也没道过谢,一时间什么话都难以启齿起来。
他看看陆青蘅的衣服,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不是王府的旧衣,但料子比她自己穿的好上许多,想来也是特意替自己买的,于是绕了个弯子,拐弯抹角地说了一嘴,“待我好些了,替姑娘寻块浮光锦做衣裳,很是好看。”
陆青蘅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衣服料子来,有些奇怪,但也顺着说下去,“浮光锦是什么?我没有见过。”
“届时见到了便知道了。”
陆青蘅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现在最紧要的是为日后做筹算,于是她又问了一次,“云公子日后欲往何处去?”她心里是想与他一道的,毕竟自己孤身在外,若是有个身量高大的男子一道,多少安心些,只是她毕竟还是个姑娘家,有些脸皮薄,不太好意思主动开口,于是也迂回起来。
谁知萧霈也迂回起来,“陆姑娘想往何处去?”
陆青蘅将五藏鉴放置桌上,告诉他有关镜子的秘辛,而镜面上青丝、红肉、官银,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