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四十七章 预备营 火车的尖啸 ...
-
火车的尖啸伴随着浓烟与蒸汽划过繁忙的北地清晨。在尚未消融的积雪里,搬运工呼出的蒸汽染白眉毛,新兵和供货商的靴子踩在泥泞的雪水里。久不开张的旅店里住满了人,狭小的餐厅和酒馆也忙得不可开交。街道上的摊贩们叫卖着衣物和各种日用品,背着背包的年轻军人吞吐着烟雾讨价还价。这片土地似乎从没有这样拥挤喧闹过。
这里是列宾镇。距离考勒斯市主城区30里,距离北地火车站15里,距离边境战线52里。曾经,它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镇,背靠着山脉,人烟稀少。但开战之后,它很快成为了预备营的建设地。如今,这里已成为新兵的第一站。
连续避开了几辆运货的马车,卢西亚诺提着行李推开报到处的大门。这是一件酒吧改成的办事处,大厅里没有几把椅子,长桌前挤满了正在填写资料的年轻小伙子。屋子里没有壁炉,只有几个炭火盆,里面烧着些取暖用的炭火,但也不算暖和。
卢西亚诺把帽子摘下来,夹在腋下,走到房间后面,在铺着毯子和桌布的吧台前站定。吧台后,戴眼镜穿制服的女人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从桌子底下掏出一张表格,塞到卢西亚诺手里。
“去那边填。”
女人的嘴里冒出些浅白的雾气,那雾气很快在她的眼镜上凝结成一小片白色的微小水滴。她皱了皱眉,把眼镜拿下来,在衣襟上擦了擦。
“拿错了,小姐。”卢西亚诺看了表格一眼,把它放在桌子上推了回去。“我要一张骑兵营的表。”
那小姐听到骑兵营,才从瑟缩的肩膀上抬了抬头,看了卢西亚诺一眼。
“骑兵营?”
“对,骑兵预备营。”卢西亚诺重复。“可以查查我的名字。莱赫姆市,卢西亚诺·奥兰多。”
那小姐巡视了一圈卢西亚诺的穿着,着重在他的脸上看了看。然后她从膝盖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从其中抽出薄薄的一册来。她很快翻到了一页,然后核对了名字。
“卢西亚诺……”那小姐吸了吸鼻子,把那张她拿错的,步兵预备营的表拿了回来,又从桌下拿出另外一张表。“没错。这是骑兵营的表格。抱歉。填这张吧,先生。”
卢西亚诺点头道了谢,拿着表走到那张桌子前。本来交头接耳的新兵们瞄了他几眼,给他挤出一个位置。卢西亚诺向他们点点头,从胸口拿出一支笔,低着头就着那张桌子快速填好,然后走回工作人员那边去。他一离开桌子,那几个新兵就挤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卢西亚诺权当没注意。他把笔放回口袋,把表交回给那位小姐。
“没问题,先生。”
“多谢你。”
卢西亚诺向那小姐笑了笑。他转身往门外走,这时,一个青年抓着表格面对着他走过来。在擦身而过的时候,那青年用力用肩膀撞了卢西亚诺一下。
卢西亚诺站得很稳。那青年没讨到什么好,刚想快步错开身,卢西亚诺伸腿拦了一下他。
“小心点。”
卢西亚诺的声音不大。青年有色厉内荏地抬起头,一双蓝色的眼睛正冷冰冰地盯着他。青年瑟缩了一下,嘟囔了两句,迈开步子逃开了。其他的人都看着他们,屋子里安静得好像能听见炭盆里火焰燃烧的声音。卢西亚诺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没有再追究的意思,也没有再追究的必要。他把帽子戴好,推门离开了列宾镇征兵办事处。在关门的瞬间,屋里的声音猛地嘈杂起来。交谈声中甚至混着几声毫不客气的哄笑。也不知道是在笑卢西亚诺,还是那个被一句话就吓住的青年。
卢西亚诺已经在列宾镇暂住了两天。他差不多已经清楚了如今的新兵安排。肯威公爵为了对刚征上来的新兵进行训练,设立了预备营,并把预备营分成了骑兵预备营与步兵预备营,分别考核训练不同的项目,以便士兵能够顺利进入骑兵团与步兵团作战。但即使同为预备营,骑兵预备营与步兵预备营的人员几乎算得上完全不同。进入骑兵预备营的新兵要会骑马,这就导致骑兵营人数少,并且都是些家里养得起马,或有空去猎场玩乐的富商豪绅贵族子弟。而步兵营人数众多,也是前线的主力,大部分都是些把军人视为糊口职业的平民青年。即使还没有正式进入军营,卢西亚诺也已经感受到两边的不对付。
他料想早一天报道的奎里奥也不会太顺利。但也许进入军营,两拨人分开作战,情况就会好转。卢西亚诺不想再为没发生的事情担忧,他从兜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骑兵营要举行新兵考核。现在是中午十二点,他还能去找个餐馆吃点东西。
“莫里蒂小姐!莫里蒂秘书小姐!”
听见呼唤她的声音,劳伦达娜停住急匆匆的脚步。她看向声音的来处,几个眼熟的皇室女仆正像兔子一样挤成一团,躲在廊柱的阴影里向她招手。
“怎么了,小姐们?”
“过来,过来!”
这几个女仆看起来年纪都很小,劳伦达娜猜她们只有十五六岁。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即使是凑在一起叽叽喳喳,也像雏鸟一样可爱。她看了看怀表。还有时间。于是她笑着走近她们。
“你们叫我做什么呀?”
“不要往那边走!”年纪最小的那个女仆把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姐,不要往那边走啦!你要是去金蔷薇宫的话,绕个远从侧面过去吧!”
劳伦达娜回头看了看。早春积雪消融,长廊的地面被清理得很干净。她不常走这条路,但往金蔷薇宫的方向走的话,这是最近的一条路。
“为什么呀?”劳伦达娜半蹲下身,耐心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那里面。”看起来胆子大一点的女仆压低了声音,“那条路里面,是青石宫。青石宫里,最近……”
那个女仆打了个哆嗦。
青石宫是一座小小的独立侧宫室,如果要从这条路走过去,的确要路过那栋建筑的门前。但那只是一处寻常宫殿,常用于进宫述职的贵族暂居,此前并没有什么不好的传闻。
“那里面,最近是住了谁吗?”劳伦达娜换了个问题。
“您不知道吗?”女仆睁大眼睛,“您应当知道的,是港……”
女仆像被扼住脖子那样,猛地止住声音。随即这几个女孩都俯下身子,低垂下脑袋。劳伦达娜似有所感,站直身体,缓缓转身回头,浓绿的,宽大的裙摆遮住了女孩们的身形。
泛绿的树枝在回廊墙壁上投下交错的影子。影子里,站着一个干瘪的老人。他几乎像是一株病得快枯竭的树,站姿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死气,光是看着,就感觉到有些可怖。
一个女仆轻轻拉了拉劳伦达娜的裙角。
“就是他,秘书小姐。”女仆抖着声窃窃。“你快走吧。”
劳伦达娜没有动。她在这个奇怪的男人身上感到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在她的凝视下,那个男人缓缓地走近,走近,然后——
劳伦达娜头皮陡然一麻。她终于认出了这个男人是谁。那是奥罗·德·戴伦。
“去叫青石宫的守卫骑士。”她碰了碰被她挡在身后的女孩们,轻声说。“做得到吧?”
“是,小姐。”年长一些的女仆点了点头,“您……”
“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劳伦达娜轻声催促。“快去。”
身后的女孩们像三只小老鼠那样飞快溜走了。劳伦达娜松了口气。她抬起头,奥罗·德·戴伦已近在咫尺。
“好久不见,侯爵大人。”劳伦达娜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挺拔从容。“您还记得我吗?”
“……当然。莫里蒂家的小姑娘。”奥罗咧开嘴笑了笑。因消瘦而松垮的皮肤在眼角腮边堆出层层叠叠的褶皱。曾经,奥罗也很爱笑。每当他笑起来,他宽阔的胸膛里总是隆隆作响。但如今,这笑成了一种别扭的矫饰,一张丑陋而虚伪的面具,只让人心生寒意。
“我的荣幸,先生。”劳伦达娜看着这个身形大变的男人,拿不准他到底想做什么,只好用些贵族们无聊的社交辞令拖着奥罗,等着女仆们叫守卫骑士来。“上次见面还是在港区,那似乎,已经是非常久之前的事了。您还能记得我,真是不胜光荣。”
“听说,你做了皇长女的秘书。”奥罗的眼睛盯着她看。“莫里蒂子爵会为你感到高兴的。”
“我不过是运气好些,恰巧遇见秘书遴选,如今也只是小小文官,做些文书工作罢了。”
“说到秘书遴选,我记得那是秋天的事了。去年?还是前年?”奥罗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你是跟,卢西亚诺去的,没错吧。”
劳伦达娜想,就是这个。能让他走过来和我搭话的事,就是这件事没有错。
“不要打趣我了,先生。”她很得体的笑起来,似乎很羞怯似的。“那时候闹了个大乌龙呢。我以为奥兰多先生对我有意,结果他只是个需要女伴的绅士罢了,连话都没跟我说几句。要不是皇长女把我留下来,我都不知道回去要怎么和我父母说,他们当时都以为我要做上伯爵夫人了。”
奥罗看着她,沉默下来。不知是已经没有话可和劳伦达娜说,还是因为察觉到了谎言而在努力辨别劳伦达娜的神色。
“……你们,没有联系?”
一个陷阱。若是心里有鬼,就会快速否认。但劳伦达娜面不改色,轻轻耸了耸肩。
“怎么会。基本的联络还是有的,毕竟有日常的汇报文书,我也有查阅和批复问候信的工作。但奥兰多先生真是个公事公办的男人,连在宫廷里见了面,也只是向我点点头。有时真觉得有点寒心。”
奥罗在怀疑卢西亚诺吗?还是,奥罗在打探什么?劳伦达娜轻轻攥了攥拳。她要把这件事告诉卢西亚诺吗?还是说,在告诉卢西亚诺之前,她要先和皇长女汇报?
奥罗又沉默了。劳伦达娜摸不透他在想什么。似乎,这只是个重病的男人的一些呓语,没什么目的,只是叙旧。但劳伦达娜不相信奥罗是这样和善的人。
“……您的身体如何了?”劳伦达娜看见回廊深处有人影。似乎那几个女仆已经跑回来了,但不敢上前。“如果不舒服的话,我送您回去吧。天气还很冷,您看起来穿得很薄。”
“你也这样觉得吗?”奥罗突然拔高声音。劳伦达娜吓了一跳,那声音在空旷寂寥的回廊间甚至产生了微弱的回音,在劳伦达娜耳边作响。“你也觉得,我快死了吗?!”
奥罗瞪大了眼睛,突出的眼球上密布着红血丝。这愤怒突如其来,劳伦达娜攥着裙子,一时不敢动弹,生怕如果她往后退几步的话会再激怒这个男人。
“我没有病!是有人在害我,是皇长女在害我……不,不,不是皇长女,是卢西亚诺!!是他!一定是他!你和他是一伙的,是不是!你在我的饭菜里,药里下毒了!否则,否则……”他又开始喘,声音带着歇斯底里,“否则我怎么会一直好不起来!!”
他的枯瘦的手指向劳伦达娜抓过来了。劳伦达娜猛地往旁边躲了一下,心里还有余裕去想,怪不得那些小女仆会怕。奥罗的神志已经不太正常,她们怕一个疯子是应当的。
奥罗踉跄了一下,喘了两下,又要抓劳伦达娜。在这个当口,两名守卫骑士终于赶到。他们一人抓住奥罗的一只手臂,几乎是把他架了起来。考虑到奥罗的个子并不矮,那场面其实有点滑稽,但劳伦达娜笑不出来。
奥罗仍然死死盯着他。他喘息着,然后嘶哑着声音接着叫喊。
“放开我!你们以为你们在给谁卖命,玛丽安娜难道是什么好人吗?她会让我死,还有你们,你们所有人,还有卢西亚诺!卢西亚诺,卢西亚诺,无论你是不是和皇长女一起谋害我,我知道,我知道,你会被她害死!所有人,所有人……!”
劳伦达娜掏出手帕,狠狠地把它塞进奥罗嘴里。世界终于清净。她冷冷地看了守卫骑士一眼。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们都习以为常了?怎么还让他这样叫下去?”她表情很严肃。
“对不起,小姐。是我们的失职。利克西斯卿还在的时候,有时会让他自己出门,我们就……”守卫骑士垂着脑袋。
“那是什么时候,现在是什么时候?”劳伦达娜理了理被自己抓皱的裙摆。
“我们,我们知道错了,小姐,不要把这事告诉利克西斯卿或者殿下,我们不会再犯了。”
奥罗不再出声。但是他的眼睛仍然盯着劳伦达娜。她打了个哆嗦,想起刚才奥罗嚷的话,默默做出一个决定。
“你们放心,这点小事不必殿下操劳。”她不打算告知皇长女此事。也许是因为这件事的确无足挂齿,也许……她有自己的私心。“……他的状态看着很不对劲,他若是再想出门,派人跟着吧。别让他这个样子冲撞了贵人。”
骑士们领命,架着奥罗往青石宫的方向去了。劳伦达娜站在交错的晦暗树影里,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站了许久,才往金蔷薇宫的方向走去。
“十环,九环,十环。”利克西斯靠在预备骑兵营的马厩门上,抖了抖手上的靶纸。“考不考虑去步兵营?你枪法很准。”
卢西亚诺刚下马。他额前微微汗湿,向利克西斯行了个军礼,然后一手牵着马,一手把枪支从身上摘下来,还给考核的军官。
“感谢您的邀请,但我还是留在骑兵营吧。”
利克西斯躲开马厩里伸出来要肯他绶带的马头,看了看卢西亚诺的表情,“怎么,小侯爵不想跟平民混在一起?”
“不是的。”卢西亚诺把马牵回马厩,摸了摸马的脊背。“这是贵族的责任。骑兵人数本来就少,在骑兵营,我能更好地为皇室尽忠。”
利克西斯笑了一声。他长腿一迈,走到卢西亚诺跟前。
“那你可要小心了。肯威公爵主管骑兵营。他看你不顺眼,是一定要折腾你的。”说到这,利克西斯的笑容更大了些。“虽然你落到我手里也没差。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