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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八章 跟踪 “两杯啤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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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杯啤酒。给这位先生和我。”
酒馆里很喧闹,但耳边响起的人声足够熟悉,也足够响亮。奎里奥抬起头,瞥了一眼为自己点了酒的来人,没什么反应地仰头把杯子里最后一点酒一饮而尽。
卢西亚诺并不在乎奎里奥冷淡的反应。他坐到奎里奥身边,和酒馆服务生很熟络地打了个招呼,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铜币,“当啷”一下放进吧台后面的盒子里。
“哎呀,给多了。”老板娘是个强壮健康的女人,端着两杯打得满满的酒走过来,很热情地向卢西亚诺搭话。“小伯爵,不要那么客气,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这个天气,做生意不容易吧。”卢西亚诺把帽子摘下来放到膝盖上,然后笑着接过酒。“这个月份屋外还冷得结冰。”
“这就是北地,小伯爵。忍受寒冷是你们的必修课。”老板娘笑起来,头发快活地抖动着。“不过有这么多新兵,再差的天气生意都不会难做。预备营怎么样?我听说你们的教官是那个老德里……他可不算太好说话。”
卢西亚诺把杯子端到嘴边,想了想,“还不错,起码他还给我们放假。”
“那你比好多小子们能吃苦多啦。预备营开始训练的这些天,不知多少人喝多了到酒馆里大倒苦水,尤其是骑兵营的贵族少爷们。”老板娘眨眨眼睛,“没在强撑吧,小伯爵。”
“女士,我只能说,我还撑得住。”卢西亚诺接着老板娘的话开了个玩笑。“训练的确严格,我们成日都在打靶骑马,这比在港区坐办公室累多了。”卢西亚诺轻轻拍了奎里奥一下。“连奎里奥这种平时严于律己的先生都免不了喝上一杯。”
奎里奥眉头一跳。和在港区时一样,卢西亚诺很善于在保持贵族身份的同时和普通人熟悉起来。对于卢西亚诺这套,奎里奥真心感到一丝伪善。于是他扯了扯嘴角,礼貌笑了笑,除此之外没做什么反应。
“但话说回来,”老板娘坐到他们对面,把声音压低了些,“这生意也不知会好做到什么时候。我有个妹子在离边境更近的镇子里上班,她是护士。听她说,边境线处已经有小型战斗,有些伤员已经送到她们医院了。”她看了看旁边,又说,“肯威公爵治下很严,到正式军团的士兵一滴酒都不能沾。按这个势头,估计我们这边禁酒也只是时间问题。”
奎里奥本来想一走了之。他在去酒馆之前收到了家信,心情实在算不得好。但听到了老板娘透露的事,他又坐正了身体,把那满当当的酒杯拉到面前。
“怎么我们一点消息都没有?”
“害,估计是怕太早透露消息,把你们吓跑了。”老板娘往前凑了凑。“我看小伯爵和这位小哥也不是什么听不得坏话的公子哥。实话告诉你们,论起打仗,你们这帮新兵蛋子还嫩得很。北地许多爷们都到肯威公爵的封地效过力,这里头参军的也不少。卢森黎安帝国的人骚扰北地可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得从我太奶奶的时候就有了。他们一年总有那么一两回真枪实弹地往南边打,北地的人就得用肉身去抗,他们那凶残样子,真是不咬下肉来不罢休。”
“我爷爷当年就在防卫队里。那时候还不是军队,是老肯威公爵组织的北地防卫队,也有上百人。消息封锁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老皇帝总说怕引起恐慌,把消息控制在边境线上,连附近的镇子都是见防卫队的人没回来才晓得又打仗了。过几天受伤的人就被抬回来,缺胳膊少腿都是好的,有些就剩一口气,拉着家人的手说上一句话就咽了气。”老板娘停了一下。“可怜得很。”
奎里奥和卢西亚诺对视了一眼。他们知道北地摩擦不断,但不清楚情况居然如此严重。
“所以我说,肯威公爵不肯透露消息还是有原因的。”她看向酒吧的另一头,那边坐着许多新兵,他们一边大声交谈一边划拳喝酒,好像这世界上的其他事情都和他们无关。“……很多事你们晚点知道也好。”
“您说,冲突已经持续了很多年。”奎里奥皱着眉。“或者说,是小范围的战斗已经持续了很多年。民众没有任何不满吗?”
卢西亚诺在桌子底下轻轻撞了一下奎里奥的腿。但奎里奥已经把话问出了口。老板娘的神色明显变了一下。
“……肯威公爵是个好人。不止是他,他父亲,他爷爷,他太爷爷……我们所有人都清楚,他是个好人。”老板娘微微站起身,似乎不想再多说什么了。“我们不会对肯威公爵府不满的。对我们来说,公爵家是我们的恩人。”
她向两人点了点头,然后把奎里奥上一个空酒杯拿起来,走到吧台后面去收拾。
“……从没听说过这种事。”奎里奥低声和卢西亚诺说。“只听说十几年前帝都贵族经常弹劾肯威公爵,说他们拥兵自重。”
“消息封锁得很厉害。”卢西亚诺抿了一口酒,也放低声音。“当地人很团结,对肯威公爵一家很拥护。也许这是帝都防备他们的原因,但结果是,北地人很排斥帝都和皇室。”
“抱歉,我说话太直接了。”奎里奥猜测卢西亚诺本来是想降低老板娘的防备,套些话出来。
“没什么。如果我问了,她也不会说。”卢西亚诺摇摇头。“我猜她也只知道这么多。列宾镇本来就消息闭塞,如今又驻扎着预备营,不会打听出什么太准确的消息的。”
“你早知道边境已经有人参与战斗了?”奎里奥感觉不出卢西亚诺有多少惊讶。“你在北地有人脉?”
“北地的消息来源不可靠,而且太慢了。”卢西亚诺微微一笑。“我有别的方法。”
卢西亚诺似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再多说什么。但奎里奥想,奥兰多家已经没什么权势。应当是港区的人。就是不知道是谁那么神通广大。
“你刚才去寄信了?”奎里奥喝了口酒,换了个话题。“我看你今天结束训练就走了。”
“嗯。邮局人不少,等了一会。”
“又是寄到港区?”
“嗯,祖父那边上周报过平安了。”卢西亚诺偏过头看了奎里奥一眼。“怎么了?”
奎里奥瞄了卢西亚诺一眼。卢西亚诺谈到寄信时的神情总是让奎里奥感觉有点古怪,好像在遮掩什么一样。有这个必要吗?奎里奥把眼睛转回来,默默然想,谁不知道他身居要职,上司又因重病在帝都修养。信件和文件的往来即使再频繁,也没什么人会觉得不妥当。
“没什么”奎里奥把嘴里的酒咽下。酒精度数不高,但也浸得舌根有些发苦。“……吉安怎么样?你有他什么消息吗?”
“吉安?他应当一切照旧,没听说他有什么事情。”卢西亚诺想了想。“他工作很认真负责,商户和船长都喜欢他,最近应当在港口做商贸交接的工作。”
“那就好。”奎里奥没再往下问。卢西亚诺看他的神色,猜测两兄弟之间应当是闹了些矛盾。每次奎里奥收到信件,表情都算不得太轻松。但打听别人的家事并不算合适,他和奎里奥的关系也算不得有多么亲近,于是他也默契地没继续这个话题。
他们两个这边静下来,就显得不远处围坐在长桌长椅那边的新兵格外喧哗。不用用心去听,吵嚷声就传了过来。卢西亚诺听了一会,大致明白了那些人在争论些什么——又是步兵营和骑兵营之间的矛盾。贵族和平民之间的矛盾。
“又在吵。”奎里奥叹了口气,也转过身去看。
“我说的有错吗?”有个新兵“哐”得一下锤了一下桌子。卢西亚诺微微侧头看了一眼。不知是因为酒精,愤怒还是气温,那个新兵的脸涨得通红,几乎是在向坐在他侧对面桌子处的几个公子哥吼叫。“你们骑兵营就是混功勋!!我们就得去送死!!!”
“嗤。”嗤笑的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变得安静的酒馆里也足够羞辱人了。那几个公子哥一脸傲慢的嘲弄,甚至都不愿意正脸看着那个正在发怒的青年。“我们和你们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说到底,是因为你们连马都不会骑……”
“我XXX!!你再说!!”
在变得更加混乱的声音里,卢西亚诺皱起了眉,站起身。
“有信吗?”
阿尔贝托用手帕把靴子上的泥点擦了擦,这才从升降梯里走进铺着毯子的地下室。抬起头,钟颐就站在他面前,手抓着睡袍的一角,眼睛睁得很大。
面对钟颐的提问,阿尔贝托觉得有点好笑。
“还早着呢,小先生。信估计刚到北地没多久,就算是写信也要时间。”他一只手把臂弯里搭着的外套放在一边,另一只手把文件递给他。“资料。”
钟颐绷得紧紧的肩膀塌了下去。他接过资料,翻了翻。
“天气暖了。和你说的一样,药品涨价了,存货也比之前少。”
“而且越是往北,情况越是如此。”钟颐把资料合上。“已经开战了。酿酒的资源货物要在下个月之前尽快脱手一半。药材的情况,我要等两周之后这批贸易航船回来之后再给你清单。”
“好,我会及时跟你跟进。”阿尔贝托点点头。虽然开始他对钟颐也有所怀疑,但他对卢西亚诺的尽心程度让阿尔贝托放松了很多。
“还是用假账户。”钟颐补充了一句。
“我知道。都记在那个不存在的克劳克先生的户头了。户籍信息我已经伪造好了。”阿尔贝托一边交待着,一边拿起中午拿来的餐盘。宅子里没有厨师了,他在给自己做饭的时候顺便会给钟颐也弄一口吃的。今天早上他切了一块熏鹿肉,在肉下面垫了两厚片配黄油的黑面包,然后就送下了楼。这时已经是晚上了,但是餐盘上还是满当当。
“你吃过了吗?”阿尔贝托转头看了钟颐一眼。要不是面包缺了有牙印的一角,他会以为钟颐一口都没吃。
“嗯。我不饿。”钟颐已经坐到桌前。他低着头淡淡回了一句。
阿尔贝托摸不准钟颐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是似乎他的确胃口很小,每次给他送的食物他都吃不了多少。他耸了耸肩。
“如果有想吃的,告诉我就好。”阿尔贝托把外套拿起来。“也不知道卢西亚诺之前都给你喂什么。”
酒馆的冲突很快就结束了。卢西亚诺站起来制止了那几个贵族子弟再说些什么难听话。他即使到了北地也算得上是名人,毕竟来参军的大多数贵族子弟连皇宫的大门都没怎么进过,而卢西亚诺在帝都贵族圈都有名有姓。信仰权贵的人在比自己更权贵的人面前只能乖乖闭嘴。而奎里奥熟知如何跟醉鬼打交道。调停了一会,那些步兵营的新兵也骂骂咧咧的走出了酒馆。老板娘擦着桌子连连向他们道谢。要是让贵族和平民两拨人打起来,她还不知要怎么收场。
两个人收拾了东西从酒馆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笼在头顶。酒馆离宿舍很有些距离。奎里奥紧了紧外套上的腰带,和卢西亚诺并肩往外走。
奎里奥想起很久之前,他和卢西亚诺第一次一起处理某个事件的时候。那是港区黑市的奴隶暴动,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和很多人一样,觉得卢西亚诺是个很好很尽责的人。但现在,即使情境相似,他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但是即使不认同卢西亚诺的理念与出发点,他也需要承认,卢西亚诺做的许多事情他的确认同。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列宾镇的夜晚宁静安详,他想做点好事。
“往前走。”奎里奥突然小声说。“不要回头,就保持这个速度往前走。”
卢西亚诺愣了一下。随即他不动声色地照办了。他感觉到奎里奥放慢了脚步,到落后他一两步的位置走了一会。街上很安静,路灯一会把影子拉到他们身后,一会把影子拉到他们身前。然后很突然的,在一段没有路口也没有遮挡的大路上,奎里奥猛地回身冲了出去。等卢西亚诺回头的时候,他看见奎里奥把一个人按在地上。他的膝盖和小腿压着那个人的后背,那个人想挣扎着爬起来,但是奎里奥用了点力按住他的后颈。
“谁派你来的?”奎里奥没有解释任何事,只是冷静讯问,就像他还是个帝国警卫时常做的那样。“警告你,不要反抗,老实回答。”
卢西亚诺走近他们,蹲下身。那是个年轻男人。他呜呜叫着,似乎没打算说什么。
“劳驾。”他伸手摸了一下那男人的外套,又摸了一下裤脚。随后,他拍了拍衣服,站起身。
“别问了。”蓝色的眼睛居高临下,没有什么波澜。似乎对卢西亚诺来说,被跟踪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知道是谁。是奥罗派他来的。”
奎里奥感觉到那男人明显一抖。他知道,卢西亚诺是对的。
“我们把他送去预备营。”奎里奥的眉头拧起来。“有军官会处理这件事。”
“奎里奥,放了他吧。”卢西亚诺闭了闭眼,“他做不了什么。他……没这个胆子。”
奎里奥深吸一口气,看了卢西亚诺一会。然后他松了点劲,那男人立刻挣开他,连滚带爬地逃进黑夜里。
“他跟了你几天了。”奎里奥用力拍了拍膝盖,然后站起身。当了几年警卫,他的感觉很敏锐,因此当那个男人第一次跟在卢西亚诺身后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我知道。”卢西亚诺语气淡淡的。
“你知道?”
奎里奥拔高了点声音。话音落下之后,空旷的路上甚至传来一点回声。
“从五天前开始,餐馆,酒吧,还有预备营的门口。只有晚上。”卢西亚诺容色沉静。“我知道。”
奎里奥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他早知道卢西亚诺是个油盐不进的人,因此他不算生气。他只是觉得费解。卢西亚诺不是个多么善良的人。如果他是,他就不会做出种种虚假的举动。奎里奥曾猜测卢西亚诺是个无比利己的家伙,不然他不会抛弃奥兰多伯爵跑到港区来追名逐利。但事实上,似乎卢西亚诺做许多事并不为了他自己。他甚至不把自己的安全放在心上。
“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怪的人。”奎里奥狠狠拍了他一下。“你被戴伦侯爵记恨也是活该。……他那些事,那些丑闻,还有那些骚乱,都是你做的吧。”
“你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呢,先生?”卢西亚诺笑了笑,反问奎里奥。“对于一个已经确信猜测即为真相的人来说,我给出了什么答案真的重要吗?”
“我想要的不是答案。”奎里奥很认真地说。“我只想要事实。港区,还有更大的事。你如果能告诉我,或者说,如果这些事是你做的,那么包庇你的就是……”
“……很晚了。”卢西亚诺被呼吸出的薄薄雾气遮住脸。这可能是这个漫长冬天最后一个冷夜。奎里奥再次意识到卢西亚诺宁愿茕茕孑立。这是他选择的生存方式,亦或是仅剩的生存方式。但因为奎里奥无从了解他被怎样的命运捏造,他也无从理解卢西亚诺。
这样的人可活得真XX的累。他心里想。不知谁能受得了这样的人。
“回去吧。”他叹了口气,越过卢西亚诺往回走。“等会要宵禁了。今天可真够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