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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六章 伶仃 卢西亚诺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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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西亚诺离开的第三天,钟颐收到了卢西亚诺的第一封信。信封很薄,想来信也没有多长。钟颐把信拿在手里,就那样呆坐了一会。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太想打开看。
地下室里很安静。自从戴伦侯爵去猎场养病,住宅里的脚步声和嘈杂的震动就消失了。但如此安静的情况似乎从没有过。灰尘在空气中浮动,微薄朦胧的阳光安宁得好像一场酣梦。似乎几天前那热火朝天的商议和验算都已经是上世纪的事,只有钟颐作为见证那些过往的美丽遗产,永远停滞不朽。
卢西亚诺走前把一切事务都安排好了。钟颐不愿意上楼去住,谁都拿他没办法,于是卢西亚诺把地下室的角落挂上隔绝视线的纱帘,收拾得安全又温馨。黄铜门锁已经打开。门边上挂着一个摇铃。阿尔贝托已经住了过来,只要钟颐摇铃铛,他就会下楼查看情况。
妥帖的照顾像一种低温烫伤。钟颐在忍耐中固执地坚持着一些没必要坚持的事情。他在本能够好好休息的时间里加倍努力地工作,迅速地完成了许多截止期限在几周后的事。他很快就为了自己的高效后悔了。他变得无所事事,于是纷杂的情绪一拥而上,缚住他的手脚和心。他被不得不忍耐这种现实。卢西亚诺离开了,并且他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卢西亚诺离开那天的事还历历在目。前一天晚上他们一起像小动物一样窝在地下室的床上,卢西亚诺絮絮叨叨地和他说了很多话,耳畔那双不断吐出词句的嘴唇让钟颐没法入睡。为了让卢西亚诺安静点,他亲了他,于是声音消失在两人唇间,但当他们在黑暗里分开彼此,气氛变得有点难过。钟颐感觉到卢西亚诺的头埋在他的胸口,他的呼吸缓慢沉重。钟颐只能不断胡乱摸着卢西亚诺的头发和后背。他心里很不好受,有点想叫出声,又有点想死死咬住什么。他催眠自己,说自己只是工作太多,有些累了。什么事都没有。然后卢西亚诺的脑袋又蹭了上来。
“我听说,许多士兵会被北地的风霜变得沧桑丑陋。服役结束后回到家,他们的妻子和母亲都不认得他们了。”卢西亚诺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调笑,似乎想让离别前的夜晚不要变得那么沉重。“希望北地对我仁慈。”
钟颐看着卢西亚诺。他想说点话,最好在俏皮和讽刺上赢过卢西亚诺,好让他自己听上去比卢西亚诺更从容,更像他们无人所知的感情中的胜利者。但他并不能如自己所愿。
“别傻了。”
钟颐只能说出有点干瘪的话。他想不出卢西亚诺变得凄惨或是苍老的样子。他到德特安利亚帝国之后,其实并没真的见过多少人,——或是男人。其他人的形象都含糊地划过他的脑海,只留下最漂亮的那个卢西亚诺。最狼狈的时候最让钟颐心动的那个卢西亚诺。他想,再难看,卢西亚诺能难看到哪去呢。
“你喜欢我的脸,是不是。”卢西亚诺在笑。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被褥间依旧像宝石一样。卢西亚诺抓着钟颐的手,慢慢摸过自己的额头,鼻梁,脸颊,嘴唇,最终轻轻亲吻他的手掌心,那触感让钟颐的脊柱上好像停了几千只蝴蝶。
“那就不要忘记我。”
不要这样说啊。钟颐咬着牙。他把自己的视线移开,盯着床帐上反射微光的珍珠坠。也许是不安。也许是恼火。或者都有。他被这种难耐的感情灼烤,但他没挣脱卢西亚诺的手。
他听见卢西亚诺轻轻的叹息。
“抱歉。”卢西亚诺亲了亲他的耳朵。“我知道你……”
“睡吧。”钟颐翻过身去。“明天不是要早起吗?”
于是两个人不再说话了。钟颐清楚卢西亚诺没睡。他猜卢西亚诺也知道他没有睡着。但卢西亚诺在起床的时候很善解人意地没有叫他。他感觉到青年很轻地坐起来,把被子腋好。春日的冷见缝插针,让他微微哆嗦了一下。在他犹豫着是否睁开眼时,他听见卢西亚诺把床帐拉好。逐渐远去的脚步让他的游移不定失去意义,也让告别失去实感。就好像重复过的多个早晨,卢西亚诺只是去拿早点,很快他就会回来。
但他不会回来。钟颐想。他要给自己的身体和神经一点时间。
他的手指摩挲着信封。似乎只要他不读信,就能否定那种事实一般。但似乎他也没法做除了打开信封之外的动作。北地离港区约有一日半的车程。算算时间,卢西亚诺应当是刚一到达安顿下来,就写了信寄出来。无论如何逃避,他都得回信。而且,越快越好。
他深吸一口气,拆开了信纸。
距离下班时间一小时。科尼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时钟,又看了一眼桌案上的文件,晃了晃脑袋。他今天应当没办法按时下班。自从征兵开始,港口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就接二连三地辞职从军。但港口的工作不减反增。卢西亚诺几周前就将职责移交给一位在港口工作许多年的高等文员,并提拔了不少人的职务,提升工资,以便应对这种情况。但工作量提高是客观的。科尼摸了摸自己的胸牌。即使他的职务也被擢拔,他也不能说这是一笔多好的买卖。他已经几天都没有按时下班了。
他拿出下一份文件。不知是新官上任,还是卢西亚诺的暗中交代,新的港区代理秘书比起卢西亚诺,工作更加积极激进。往来贸易的航船几乎是在超负荷运转。但也正因如此,利润不减反增。科尼不知道在这种时候他应不应当高兴。他总暗暗觉得,在这种多事之秋决策如此激进不是什么好事。但他也没什么权利干涉新领导的判断。他自己还有成堆的工作要做呢。
锋利的笔尖沾了沾墨水。他熟练地在审阅完毕的文件上签上名字,日期,归档分类。等抬手拿下一份的时候,另一只有点冰冷的手掌压了上来。
“我来吧。”熟悉的声音。“给我分一点。”
科尼抬眼,隔着镜片看清了来人。是吉安·佩罗塔。他的红发湿漉漉地黏在脖子上,眼睛并没有看向科尼,只固执地要从科尼的手底下抽走一叠文件。
“不,不用。”科尼按着文件不松手。“不是说好了,你要提前下班,回家和你大哥好好吃顿饭吗?你快回去吧。”
吉安和他的大哥在之前发生了点矛盾。从那之后他就时常住在办公室的休息间。但战争即将开始,他的大哥要上前线。在这种情况下,同事们都努力为吉安创造机会,让他在征兵结束前回家好好休息,最好能和大哥重归于好。而吉安自己似乎也很想和他大哥好好聊聊。科尼常常被他旁敲侧击地问些北地的情况。前些天,吉安甚至托人买了一块非常漂亮的皮子,做了一双非常耐穿的厚实马靴。那双靴子被偷偷藏在吉安的柜子里,大家都假装没看见,保护着这个青年别扭的关爱。
“给我吧。”吉安的手用力。他头低着,额发上的雪粒子掉在桌子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别闹了。”科尼拍了拍吉安的手背。吉安的皮肤很凉。科尼猜他又在闹脾气,于是声音放低了点,“回家去吧,不要因为一时赌气让自己后悔。”
吉安没有再用力抽文件了。但他头仍然垂着,没动弹。科尼低下头,往吉安的方向探了探。额发遮掩下,吉安的眼尾很红,嘴巴紧紧抿着。
“你……你哭了?”科尼吓了一跳。“发生什么了?是,是什么东西丢了吗?还是……”
“我没事。”吉安抬手,用小臂狠狠抹了一下脸。他拽过一把空椅子,一屁股坐下,在科尼手足无措的时候拽过文件开始翻阅。“我说了,我陪你工作。一起加班吧。”
科尼感觉到,可能发生了些说起来就会让吉安难受的事。于是他没做声,只把毛毯团了团塞给吉安。
“外面下雪了吧。你擦一擦。”科尼推了推眼镜,不再看吉安难过的脸。
“嗯。”
“今年的春天来得真晚呢。”科尼叹了口气。“要喝热茶吗?春天生病会很不舒服的。”
“不用了。”
“好。”
“……但是我想要手帕。”吉安抽了抽鼻子。“鼻涕要流出来了。”
科尼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没回头,往后递过去。他听见吉安擦了鼻子,然后一颗有点冷冷的,毛茸茸的脑袋就靠到他后背上。
“他走了。”吉安声音很小,但科尼听清了。“他已经走了。几天前就走了。”他抽噎了一下,“……我,我真是个大傻瓜。”
科尼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
“你也要走吗,科尼?你的家在北地,你要回家去吗?”
科尼没有回复。他的家距离前线有一定的距离,家中也无人参军。但如果战事不乐观,他是一定要回家去的。
吉安在他的沉默中读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我恨战争。”吉安像含着冰块,声音破碎颤抖。“那么多人都走了。我认识的那些人,工匠,水手,警卫,还有同事们。甚至奥兰多先生和奎里奥也走了。”
“到最后,就把我剩下。”他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凭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