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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动摇 最开始,是 ...

  •   最开始,是无法理解。
      望着那一片暴雨都压不住的火势,年幼的卢西亚诺无法理解这一切。
      他被索雷尔·奥兰多抱在怀里,这位勇敢,善良又幸运的老伯爵在得到消息的当天就独自骑了一整天的马赶到这片森林。他披着绀青色的火鼠裘和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穿越火海,在大火尚未结束,奥罗的注意力还没放到乡野之间的那几个小时里,带着他最敏锐的猎犬,把卢西亚诺从将要崩塌的山洞里抢救了出来。
      猎犬的喘息隐没在风雨里,马蹄踩踏着雨水,跃过碎裂的石块与碳化的枝条。谢天谢地,雨下得很大,卢西亚诺躲得又足够远。他们的路好走了不少。
      索雷尔看着怀里的男孩。雨水把他细软的银发浇灌得如同黏腻的海藻。海洋的血脉所赋予这孩子的眼睛充满了无措与费解。他扭着头,盯着大火,半晌,他才发出微弱的声音。
      “……爸爸妈妈怎么办?”
      没人能回答他,或者说,索雷尔不忍心回答他。这位以忠诚仁善著称的前帝国骑士只是把这个孩子抱紧了些。
      在沉默中,卢西亚诺逐渐懂得了一切。
      他不再看这场火,也不再看这场雨。被家族与父母的爱与关怀密切呵护的童年像一座沙堡,在命运的海浪中化为从指缝间漏下的细沙。
      他几乎失去了一切。

      微弱的天光透过玻璃,雨水般落在卢西亚诺的头顶肩头。
      奥罗离开了。留下一地狼藉。
      卢西亚诺慢慢扫视着这一切。如同狂风肆虐,他站在风暴中心幡然醒悟,他仍然是那个在大雨里一无所有的病弱男孩。别人的一个念头,就足以摧毁他想要保护的一切。
      身后传来微弱的响声。他转过头去,身后被挡住的箱子被推开一条缝隙。钟颐野兽一样的杏眼警惕地躲藏在影子里扫视一圈,然后箱子的盖子被推开。
      卢西亚诺看着钟颐直起身子,从箱子里迈出,向自己走过来。他披着黑色的长发,躲闪着地上的物品,步子迈得很大,眼神里没有恐慌,没有气恼,平静到有些冷酷。
      他注视着钟颐。有一瞬间,他突然完全理解了自己那不知因何而起,又不知为何沉溺的感情。这是一个更加一无所有,更加无可奈何,更加无所依靠的自己。这个少年内心充斥着丰盈的情绪,时而哭泣,有时惊惧,但他向上看去,投入一双充满了勇气和生命力的倔强眼睛。
      他无法抑制地张开了双手。而钟颐如他所愿,贴近在他怀抱里。
      在躯壳之外,他得到的是一缕永不放弃的坚韧灵魂。看着这样的人,他似乎永远能得到勇气。
      “吓到了吗?”他轻轻地把钟颐压在胸口。两颗心脏隔着肋骨与血肉一同跳动。
      “我上了锁。”钟颐的手掌向上,搂了搂他。“吓到的是你吧,脸色很差。脸也受伤了。”
      嘴唇苍白得像几天没吃饭贫血症发作一样,眼睛里还有红血丝。脸侧还有一道薄薄的擦伤,血珠凝固成血痕。如此狼狈的情态,也许是因为别的,也许是因为过于担心我……
      不。钟颐的眉头蹙了蹙。不能这样想下去了。他的确因为卢西亚诺的提前提醒而有所准备,并且,他不知为何十分确信卢西亚诺会在奥罗打开箱子之前赶回来。他决定把这归根于直觉,而不是一厢情愿的情感。
      他不再盯着过分靠近的那张脸看。
      “……这是好事,不是吗?”他踮起脚,揉了揉埋在他发顶的卢西亚诺的脑袋。“他回来了,这比什么都好。别想多余的事了。”

      有了奥罗的命令,地下室只能在角落里简单打扫出一块空地。时钟和小灯都被破坏,但还好一些钟颐常用的被褥毯子还没有遭到摧残。钟颐坐在没遭殃的一把椅子上,看到卢西亚诺想要把床铺恢复原样时,张嘴叫停。
      “就那样放着吧。”他说。“既然他说不要你收拾,就不要给他留把柄。”
      看着卢西亚诺一脸担忧的样子,钟颐又补充,“没关系,你把箱子铺软一点。我睡箱子里就可以了。这样更安全。”
      卢西亚诺站直了身体,抓着那个漏了一个角的枕头,手臂下垂。他深呼吸了一下,好像在忍耐什么无法忍受的事情一样。
      “……不会很久的。”卢西亚诺最终把那枕头丢回凌乱的床铺去。他看着别处,好像在像不存在的人保证。
      我想要的,就只是这个。钟颐看着卢西亚诺隐没在微光中的侧脸。就这样下去就好。不必对我做更多的事,也不必为了我而思考太多。这对我们两个人都是最好,最安全的解决方式。
      向着我们既定的结局,就这样前进吧。
      钟颐走上前去,撩起短裤,把药水瓶从暗袋里抽出来,放进卢西亚诺靠近心脏的胸袋里。
      “我相信你。”他露出微笑。

      七月,远航船回港。奥罗·德··戴伦将所有愤怒都转化为扩张财力的动力,在半个月内倾销物资,在德特安利亚南部的海岸线上大赚一笔。失去的权力感逐渐回到奥罗体内,他逐渐从达菲失踪与帝都交涉受挫的失控状态中松懈了下来。
      在短暂的,对卢西亚诺的冷处理之后,奥罗也恢复了对待这位秘书的态度。随着卢西亚诺脸上伤口的愈合,那场宣泄似乎从未发生过。
      但时间并不会带走根深蒂固的仇恨。
      “就是今天了吧。”钟颐帮卢西亚诺整理着领子。他在箱子里独自睡了一阵,适应良好。只是偶尔,卢西亚诺还是会下来在他身旁打个地铺,陪他入睡。
      “是。”
      卢西亚诺牵起钟颐的手,低头轻吻了一下他的指节。他穿着修身的灰色亚麻西装,前襟绣着一只文须雀,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文雅俊朗得像个王子一样。
      “……别搞这些。”钟颐心里一跳,把手抽出来。他忽视着有些发热的耳根,转移了话题。
      “你什么时候走?”
      “九点,和他一起。”卢西亚诺把装了很多食物的餐盘挪到一个完好的柜子上。“如果成功的话……晚上可能不会回来。”
      钟颐点点头。他们选定的刑场是位于莱赫姆市远郊,德罗西男爵家的度假庄园。德罗西家的二女儿洛伦兹·德罗西与一名外国富商将于今天在度假庄园举行婚礼。虽然感到有些对不起这位小姐,但这场婚礼对卢西亚诺来说,是最好的机会。参与婚礼的都是少数一些老牌贵族,男方几乎在德特安利亚帝国没有亲戚朋友,场地也远离平民居住的区域,即使发生暴乱,也能及时控制住。阿尔贝托的人已经提前在附近准备好了。
      卢西亚诺捏着毒药瓶子。不能再拖了。北地的庄稼已经扬着清新秀丽的穗子。他们没剩多少时间了。
      “只要一滴就可以。”钟颐在他离开前,进行最后的提醒。“他不会立刻死亡,但会醉酒一般精神恍惚,你要在他吐血之前掩饰好。”
      “……不祝我一切顺利吗。”
      “不如向你的圣母与正义之神祈祷。”钟颐使劲捏了一下卢西亚诺的手指。

      为了探索东行航线而一去不返的德罗西男爵为港区留下的东西中,有三件数一数二漂亮。其一是他的大女儿奥菲恩,其二是他的二女儿洛伦兹,其三就是这座坐落在海边的峭壁上,能看见美丽夕阳的度假庄园。如今,奥菲恩的不幸婚姻已经将这位明珠折磨得未老先衰,洛伦兹也即将远嫁重洋,只剩下这座庄园勉强装饰一新,为新人的结合献上旧贵族的荣光。
      卢西亚诺跟在奥罗·德·戴伦侯爵身后。人们不住和侯爵大人问好行礼。德罗西男爵夫人更是生怕怠慢了港区的领头人,余光一直敬畏地跟着他们。卢西亚诺想,也许在写下请帖的时候,这位拉扯子女长大已经精疲力尽的夫人根本没有想到男爵女儿的婚礼能够请得动奥罗。毕竟,这位侯爵很少会参与旧贵族的社交聚会。但奥罗已经变了。他在帝都社交圈的打击下逐渐开始参与一些不敢当面嘲笑挖苦他的小贵族的聚会,野心勃勃地想要挤进这个圈子来让他的话语权变得更重一些。
      为了显示对侯爵大人的尊重,这场婚礼在新人宣读完誓词之后,舞会与餐会开始之前,增加了一个侯爵大人祝词的环节。侯爵将会在众人面前举起酒杯,祝福新人,并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接下来,则是戴伦侯爵不会参与的舞会环节。机会只在为奥罗倒酒那一瞬。
      老式的铜制蜡烛架上,一根一根白蜡烛头顶着跳动的橙色火焰。卢西亚诺落座于港区的先生们中间,略微寒暄了几句。在后几排里,他不出意料地看见了奎里奥·佩罗塔与吉安·佩罗塔的身影。他们未出嫁的妹妹坐在他们身侧。在他们一家看过来之前,卢西亚诺先转过了视线。
      漂亮的洛伦兹·德罗西从铺满白玫瑰花瓣的长廊尽头走过来,绣满蕾丝的面纱笼罩在她乌黑的头发上,白色的丝绸包裹出她修长美妙的体型。穿过草坪,卢西亚诺看向另一侧满眼泪光的男爵夫人与新娘的姐姐奥菲恩。她们沉浸在这一刻,沉浸到卢西亚诺感到深深的抱歉。
      “你听说了吗?奥菲恩的事?”
      身后有窃窃私语声。卢西亚诺皱了皱眉。
      “奥菲恩?哦,德罗西家的大女儿?我知道。”
      “她是离婚了吗?听说是要离婚了,真罕见,一直以为她是个乖乖女,听说还……流产了。”
      “她嫁的那个男人,是船商捷普吧,我知道这个人,控制欲很强,也难为奥菲恩跑得掉。”是一位中年女性的声音。“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年男爵夫人过得那样苦,她挑挑拣拣嫁了那个捷普,就是看在他长得不错,还有钱的份上,当初港区多少小伙子都被她迷得死去活来。之前还感觉捷普人模人样的,但是谁知道……”
      “她挨打了?”
      “没有挨打。只是这捷普不知道哪里有些问题,把奥菲恩当个囚犯一样,除非是洛伦兹去上门闹,否则不让奥菲恩出门甚至给她穿衣服喂饭,在港区这么多年了,哪里听说过这种事,真是吓死个人。”
      卢西亚诺本来想要回头制止这场议论,但鬼使神差,他望着洛伦兹小姐向前走去的脚步,接着听了下去。
      “真是看不出来……”
      卢西亚诺听出来,地区法官的妻子也加入了讨论。
      “奥菲恩几次想跑跑不掉,就假装和捷普服软,用甜言蜜语哄他。趁着捷普放松,半夜跑回了娘家。现在还在打官司。哎……“
      牧师站在这对新人面前开口了。身后的人声停止了,但不知怎的,卢西亚诺眼前浮现出钟颐的脸。除了钟颐之外,他逐渐想起的是,几个月之前,他去阿尔贝托的庄园取药草的那一天。他见到那个东方少女的那一天,他们所交谈的内容。那个胆小但坦诚的少女向他讲述钟颐曾经拥有的一切,一整个国度的地位与权势,不尽的金钱与奴隶。卢西亚诺并不是个一厢情愿的人,和这些相比,他自认为没有什么竞争力。
      他在摇曳的烛火中,看见奥菲恩·德罗西哭泣的脸。她正为什么哭泣呢,是为此刻幸福的妹妹,还是为了人与人之间也许相似的命运呢?他与奥菲恩对视,这位年长于他的女性碧绿的眼睛里倒映着的他,是否是另外一个以爱为名的暴徒?
      但……
      他想起病弱而短暂的童年,对他过度保护的父母。那不是爱吗?他想到对他严厉教育的奥兰多爷爷,那不是爱吗?他剩下的东西已经太少了,那只亲热的围着他转的宠物狗死于一场疫病,家园和亲人毁于阴谋和大火,奥兰多家的赌鬼亲戚和苦苦支撑但不断被剥夺财产的年少时光,消失于山洞的黑色兔子。他想紧紧抓住他能得到的,这是错误的吗?
      是钟颐主动说爱他。是钟颐理解并接受他空旷而燃烧着的世界。他甚至让他的火焰燃烧得更热更烈。他怎么能够放走他。
      他仿佛被神圣的烛火炙烤。钟颐猜错了。他不是风光霁月的王子,而是迂腐又多疑的守财奴。从某种程度上,他和戴伦侯爵是相似的。
      人群的欢呼声将他唤醒。捧花被高高抛起,人群蜂拥而上。他被淹没,又被理智拽回岸上。没有时间胡思乱想了。他跟随着奥罗走到木台的侧面,走进深红的帷幔里。奥罗最后拿出他的祝词查看着。祝酒的红葡萄酒摆在台子上,他用手势制止侍者,走上前去,打开红酒塞。剔透的高脚杯
      上流动着卢西亚诺的倒影。
      毒药的瓶子滑至右手中。瓶塞很容易打开。卢西亚诺左手端起杯子,右手抓着酒瓶较窄的瓶颈。这个动作有些奇怪,但能够遮掩住他手心的瓶子。
      红酒摇晃的声音闷闷的。他倾斜瓶身,红色的液体涌至瓶口。拇指将要顶开毒药的瓶塞。在这一瞬间,他无可避免地颤抖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卢西亚诺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红酒流入杯中,未开封的药瓶掉进他袖子里。
      他抬头看去。
      戴伦正在深红的帷幕后面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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