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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黑羔羊 “你在干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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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干什么?”
乐队在草坪的远处试音,弦乐器发出锐利的啼鸣。太阳西斜,带着橙红色调的光线洒向半露天的仪式场。帷幔之后,卢西亚诺擎着酒瓶与酒杯,慢慢抬起头。酒杯中的液体荡着鲜红的水波。
卢西亚诺把酒瓶放下。
“大人,我担心外人倒酒会有差错。”卢西亚诺带着笑回答。他缓缓放下手臂,那只滑进袖口的药瓶被他抓紧手里。他身后是柔软的帷幔,环境不算安静。他看着戴伦的脸,把垂下的右手转到身后。
“是吗。”奥罗向他走过来。
卢西亚诺盯着奥罗的动作。确认他目光的方向后,趁着一声尖锐的弦音,松开了右手。药瓶落入垂至地面的帷幔中,在弦音的掩护中,掉落声几不可闻。
他终于得以喘息。
奥罗站停到他面前,面色有些沉。他上下扫了扫卢西亚诺,面色很有些风雨欲来的意味。他的警惕心一直很强,空气里凝结着猜忌的气氛。旁边的侍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都在这氛围中低头噤声。
“第一杯酒的味道,总是不够醇厚。”那双眼睛落在卢西亚诺手里的酒杯上。“你觉得呢,卢西亚诺?”
“大人,我并不懂酒。”卢西亚诺带着谦卑的笑。
“那,就替我试试看吧。”
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但卢西亚诺没有犹豫。他没什么值得犹豫的。
“恭敬不如从命。”
他在奥罗·德·戴伦的注视中,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呈给侯爵的酒年头悠久。卢西亚诺不常饮酒,也对此没什么喜恶,只是滚动喉结将酒液咽下去。毒蛇一样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而移动。危机解决了吗?卢西亚诺不知道。但他肯定的是,猜忌的种子一旦在奥罗的心中种下,就必然会有结出恶果的一天。
焦急的仆从从侧面走来。奥罗的目光转开。卢西亚诺在这个空档,用皮鞋轻轻向后踢了一下。那药瓶被踢进帷幔的褶皱里,淹没在一片红色中。
“重新给我倒一杯吧,卢西亚诺。”被催促的奥罗瞟了卢西亚诺手中的空酒杯一眼。
怎么办?
人群熙熙攘攘,聚集在草坪围绕的舞池上。卢西亚诺站在后台,奥罗的演讲在他脑海里发出嗡鸣。
他得回收那个瓶子。但为了让奥罗安心,他不能够做出任何大动作,并且得一直,一直待在奥罗的视线中,才足够安全。这场聚会内部他没有什么相熟的人,而按照奥罗的谨慎程度,想必之后会派人检查场地。
得让阿尔贝托他们撤离才行。这是最首要出现在卢西亚诺逐步解冻的脑海中的事情。他尚不清楚奥罗会采取多么严密过激的检查手段,但他承担不起阿尔贝托他们被怀疑或是捉住的可能性。
有什么办法……
奥罗的讲话结束了。卢西亚诺微笑着,率先鼓掌。司仪重新登上木台,新郎新娘握着对方的手站在高得像座小城堡一样的婚礼蛋糕前,草坪舞会即将开始。远处管弦乐队的指挥扬起手臂,美酒被倒入玻璃杯叠成的高塔。卢西亚诺快步走到奥罗的近前,像无事发生那样跟在奥罗身后,和客人们寒暄起来。
仆人们前前后后从木台侧面的帷幕处路过。没有异常。而奥罗的一举一动尽收他的眼底。情况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只是,卢西亚诺想,他不能一直这样拖下去。
新婚夫妇向他们走近。洛伦兹小姐的头纱被她披在脑后,衬得她的头发乌黑,脸颊粉红。他们向奥罗行礼,新郎和奥罗聊起了商贸航运的话题。卢西亚诺侧过头去,看向在草坪另一侧的身影。那是佩罗塔一家。他的目光和吉安·佩罗塔相遇了。
也许……
“你在看艾丽桑德拉吗,先生。”
卢西亚诺捏着的酒杯被另一只轻轻碰了下。他回过头,看见了洛伦兹·德罗西狡黠的眼睛。
“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洛伦兹耸耸肩。“这么说,有点失礼,但是介于我已婚了,不再是个待字闺中的小姐了,并且,我已经喝了——喝了三杯酒了。我真的很好奇。”她凑得近了点,用手帕捂住了嘴,放低了声音,“说真的,不考虑婚姻关系,您在港区属意谁?”
奥罗和新郎仍然在热烈地讨论着。卢西亚诺瞟了一眼,努力做出不敷衍的回答。
“这个话题对其他小姐们来说,太失礼了。”
“您可是拒绝了我五次。”洛伦兹甩了甩手帕。她头脑有些发昏,盯着卢西亚诺英俊的侧脸有些嗔怒。无论是信件还是舞会,她曾经做出过很多努力,但是卢西亚诺永远疏远而彬彬有礼。她自负是港区最有魅力的女孩,在卢西亚诺身上却看不到一点动摇。诚然,她的确被卢西亚诺惊艳过,但随着时间流逝,她的细碎爱恋被一种不服气的愤怒取代。她想要一个答案。
“平心而论,您不觉得我是整个港区最漂亮,身材最好的适龄小姐吗?我真的很好奇,您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开始以为不是我,也会是劳伦达娜那样举止得体,生来就要做贵妇人的聪明女人,但您和她清清白白的。不会真的是艾丽桑德拉那样的蠢丫头……“
洛伦兹的声音逐渐变得有些大了。卢西亚诺的太阳穴跳了跳,开口制止她说下去。
“黑眼睛。”他吐出一点真心。
“什么?”
“小姐,”他摇摇头,直视着洛伦兹的眼睛。“不,夫人。您很漂亮,也很有魅力。港区的其他小姐也一样。只是,我对黑色的眼睛情有独钟。很抱歉让您伤了心。但很高兴您找到了您真正所爱之人。祝您新婚快乐。”
洛伦兹愣了一下,随即好像明白了什么。
“是一个具体的,黑眼睛的人吗?”
“是的。”卢西亚诺点点头。
“是吗。”洛伦兹歪着头看了卢西亚诺的脸一会,然后又笑起来。
“那就没办法啦。”她挽住新郎的手臂。“亲爱的,来认识一下我们港区女孩的梦中人,侯爵秘书奥兰多先生。要不是你出现,我可能已经和这位金发的先生结婚啦。”
新郎从和奥罗的谈话中抽身出来,在玩笑话里和卢西亚诺握手。而奥罗向他们点点头,抬步向侧面走去。
“侯爵大人……”卢西亚诺看见有个仆从被奥罗叫到一边。
“没关系。”奥罗向卢西亚诺摆了摆手。“你们年轻人聊吧。”
一种强烈的不妙感涌上卢西亚诺的心头。他余光中奥罗正用笔写着什么。一张传递信息的便条。他得拦下来。或者说,他得在戴伦发出什么对他不利的命令前让阿尔贝托带着他的人撤离才行。但新郎缠着他跟他说个没完,还拉着他的手。卢西亚诺的头隐隐作痛。
契机。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把所有可能让他陷入不利地位的证据都抹除的机会。一个奇迹或是一场意外。无论是哪个都好。
“奥兰多先生好像很困扰。”吉安扭着脖子看向被新郎缠住的卢西亚诺。
“那个新郎,确实很热情。”奎里奥靠在廊柱上松了松领结。“你想去和侯爵他们打个招呼吗?”
“……要不算了吧。”吉安吐了吐舌头。“我倒是想给奥兰多先生解围,但是侯爵大人……我还是算了。”
奎里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看向妹妹艾丽桑德拉。
“艾丽,要跳舞吗?”他伸出手去。“难得的舞会。况且,有许多先生们想和你说说话呢。”
艾丽桑德拉摇了摇头。
“那只不过是因为,洛伦兹结婚了,而劳伦达娜又远在帝都的缘故。”她叹了口气。“不必安慰我了,哥哥。我一个人呆着就好。”
奎里奥揉了揉妹妹的头,瞪了又拿起一杯酒的吉安一眼。
“别再喝了。”奎里奥示意端着酒的侍从走远些。“一身酒气。”
“好吧。”吉安缩了缩脖子。
奎里奥把视线从弟弟妹妹身上移开。他正在休假,但警卫的职业让他很难放松警惕。他看向侯爵和卢西亚诺那边。今天,奥兰多先生确实显得有些紧绷。他的站姿和往常有些许不同,腿和手臂都显得有些僵直。奎里奥想,好像那些被抓个现行,关进审讯室的小偷一样。
他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就算他并不认同侯爵的政治立场和生活作风,他也承认卢西亚诺是港区少见的正直又和善的人。只是这个人看起来实在是心防太重,难以深交。
也许只是工作压力太大了。他的目光滑向洛伦兹。也有可能是因为洛伦兹夫人实在是喝了许多酒,弄得卢西亚诺有些神经紧张。从神态上判断,她已经半醉了。奎里奥在警卫部门工作,最常在港口抓捕因为喝得烂醉而闹事的水手们。喝醉的人,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有个侍从向奥罗侯爵行了礼,揣着什么东西向外走去。发生什么事了吗?奎里奥的目光跟着他走着。好像是去向偏僻处的庄园侧门。没有守卫。那个仆人从里面把铁门打开了,然后——
他倒下了。
没有谁真的反应过来。但一声枪响打断了所有人的言笑晏晏。奎里奥的瞳孔紧缩,猛地直起身子。
“守卫!”他大喊。“守卫在哪里!”
拿着一柄冒着青烟的长杆猎枪,捷普大步迈进这篇满载着宾客的美丽庄园。他向前走着,浑浊的眼睛扫过尖叫着四散奔逃的宾客,用颤抖的手指掏出一颗子弹,向弹匣里填去。
“奥菲恩……奥菲恩,你在哪?”他喃喃自语着。他的□□,他的妻子,他的恋人,他不忠的,妄图逃离的小鸟。他们曾经也在这篇庄园做出不离不弃的誓言,如今,他眼前迷蒙,酒精和怒火燃烧着他的理智。
他骑着马到达这牌庄园,等待着,等待着。他没有收到邀请,但没关系,他清楚这里有个仆人出入的小门。只要有人从这里出来,他就能走进去。他会一直等着,就算婚礼进行时不会有人经过,等到夜幕降临时,仆人总会从这里运走物资。他有无尽的耐心。
他大步走着。第二枚子弹被他填入。他是船商,对枪械也很熟悉。因恐惧而苍白的面庞逐个滑过,他有些焦躁。
“奥菲恩呢!”他大叫着,向天空开了一枪。巨响又引起成片的尖叫。有贵妇向房子里跑去,他咬了咬牙,踉跄了两步,追了上去。
那名贵妇左躲右闪,向一片深红色的帷幔中躲去。不自量力,他想。他步子迈得很大,那妇人被吓得跌倒,他的手就伸了过去,快要扯住那名妇人的头发。黑色的头发,和奥菲恩的头发很像。不知道扯起来的时候,她发出的叫声和奥菲恩像不像。
“捷普!求求你,求求你快住手吧!”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响起泫然欲泣的女声。他梦寐以求的声音。他转过头去,看见奥菲恩站在不远处。他喜出望外,向她走去——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被棕红色头发的男人狠狠扑倒在地。
“医生来了吗?”卢西亚诺半跪在受到了巨大惊吓,半躺在帷幔里的贵妇人身侧。这位妇人吓得呼吸急促,正窝在卢西亚诺怀里不住哭泣。
“只有从不远处村子里请来的乡野药剂师,另外请的医生还在路上。”仆从回答。
“让他来看看这位女士吧。”卢西亚诺悄悄从帷幔的深处把药瓶捡起,塞进袖子里。
一切变故都发生得太快了。捷普枪击了为奥罗通风报信的侍从,闯进婚礼现场,带着枪支横冲直撞。卢西亚诺趁乱挡住奥罗,并接近了刚才倒酒时的帷幔。等到那位可怜的贵妇摔倒在帷幔中时,他向那女士冲过去,而奎里奥趁捷普分神,把他制服。
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圣母保佑。
“先生,让我看看这位女士的情况吧。”
一个穿着厚布外套的瘦小青年人走近了。他腋下夹着个装了药草的包裹,带着厚重的眼镜和帽子,声音有些粗哑。他向卢西亚诺点点头,蹲下身,黑眼睛透过镜片瞥了卢西亚诺一眼。
是卡洛琳。
卢西亚诺猛地松了口气。他让那位女士侧了侧身。
“先生,出了这么大的事,村子里都吓坏了。”卡洛琳摸了摸那位女士的手腕,又看了看她的手掌,嘴上不闲着。“本来今天要收粮食,车都准备好了,但看大人们这样子,怕耽误了大事。我的兄弟们托我问问,麦子今天还能不能收了。”
卢西亚诺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就回复。
“晚上可能还要有警卫来,麻烦你们了,但是还是先收工吧。”
戴伦往这边看了一眼,对这话题很不感兴趣,又转回头去安慰惊吓过度的男爵夫人。
“知道了。”卡洛琳打开包裹,翻了点草药含片出来,让那位妇人含在嘴里。
“还有一件事,请您去好好看看门口那位受伤的侍从。”卢西亚诺声音小了些,递给卡洛琳一个袋子。卡洛琳很贪财似的颠了颠,那袋子发出金属碰撞的响声。“等一会会有医生过来,您不用动他,帮他看看伤处就行。要是受伤过重,帮忙急救一下。”
“听您吩咐,大人。”
卡洛琳把那个袋子揣进怀里。那中间有个梭形的东西。她向外走去。她和卢西亚诺的情报已经交换完毕,等到门口搜过那个伤员再恢复原样,她就骑马和阿尔贝托汇合。
旁边传来含糊的咒骂。卡洛琳看了一眼,发现是那个被捆成毛毛虫一样的,作乱的酒鬼。他身边有个棕红头发的男子看着他。
“哎,你。”奎里奥猛地喊住了卡洛琳。“你去干什么?”
“先生,我是村里的药剂师,我去看看伤员怎么样了。”卡洛琳停下脚步。
“证件,给我看一下。”奎里奥走近她,从身上拿出警卫的证章。“帝国警卫,奎里奥·佩罗塔。配合一下。”
卡洛琳打开自己的包裹,翻出一份药剂师证件递给他。
“……行。”没有什么问题。奎里奥挑了挑眉,把证件还给这个看起来有些古怪的男人。“你的鞋子,不合脚吗?”
“啊,我们家没什么钱,先生。”
卡洛琳挪了挪步子。她穿在脚上的那双厚皮靴是从阿尔贝托的手下那里借来的,里面垫了厚厚的稻草,让她看起来高一些。她警惕于这名男人的警觉。
“佩罗塔先生,你怎么样?”
卢西亚诺叫了奎里奥一声。卡洛琳趁机鞠了一躬,往外走去。
“我一切都好,奥兰多先生。”奎里奥看着卡洛琳的背影,眉头还是有些皱起。
“希望那位仆人没事。”卢西亚诺把好转的贵妇搀扶起来。
“那把猎枪是老古董,而且打在他肩头,命应该是保住了,胳膊不一定能留下。”奎里奥叹了口气,制止了怒不可遏的新郎想要往捷普身上踹的动作。
“圣母保佑。”卢西亚诺说。
“圣母保佑。”奎里奥画了个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