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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灰熊 文森特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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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森特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作为男仆工作的习惯让他时刻挺直脊背,但是脖颈处的恶寒仍残留着,让他想弓起身子好好喘几口气。
宅子里很安静。文森特仔细听着,也没听到什么动静。他不知道等着他的将是什么,只能深呼吸了两下平复情绪。他这时唯一庆幸的是,侯爵大人不在宅子里,仆人们也没见到他的失态。他祈祷卢西亚诺能因为没人见到这场冲突而把这件事给轻轻揭过。但当他回忆起卢西亚诺眼神冰冷,语气强硬的那副样子,不禁觉得被原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等把手帕拿下来时,他发现手帕上晕染了一片血迹。他恍惚想起,这血是卢西亚诺控制住那柄小刀时,被割伤手指所流下的血。他低下头,在大理石桌案的反光中查看自己虚弱而模糊的面容。那血溅到了他脸上,被冷汗晕成一片。他用手帕把那血擦去,决定接受卢西亚诺将会给他的任何惩罚。归根到底,卢西亚诺救了他的命。
文森特一直是个勤勤恳恳,很少出错的,优秀的仆人,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在戴伦侯爵手下作为首席男仆工作七年之久。托这份报酬丰厚的工作的福,他在五年前和妻子结婚,没多久就有了女儿露西亚。文森特的父母和妻子都是港区贵族以及富商家的仆人,平日工作并不轻松,因此当女儿生病时,文森特希望自己能够尽量承担起照料的责任。
卢西亚诺不仅批了假期,最终还帮忙请了一位有名的儿科医生到他家去上门看诊。露西亚只是贪玩受凉,吃了些药,下午就不再发烧了。于是文森特放下了心。他想起宅邸里还有些工作可以提前做好,于是怀着感激的心,提前一天结束假期,回到了侯爵府。
父亲从小教导他,懒惰会使人倒霉。没想到,勤劳也会导致不幸。文森特这样想着,暗暗叹了口气。只是希望奥兰多大人不会把他扫地出门。
卢西亚诺把执拗的钟颐送回地下室后,回到他的房间。那把小刀很锋利,在他的食指上割出的伤口仍然流着血。惊动医生的话恐怕会传出对他不利的消息。他在柜子里翻出一瓶烈酒,到浴室里简单清洗了一下,用手帕用力捆绑住伤口。
神经传导着疼痛。卢西亚诺表情不变,用清水冲洗掉水池里酒精和血液的混合物。他好像什么都在想,也好像什么都没想。等到换了一件整洁的衬衫,走出浴室时,他踩到了一块白石碎片。他低下头去,发现那是圣母雕像碎裂的一块裙摆。
卢西亚诺半跪下去,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捡起那块碎片。然后是下一块,再下一块。白石碎片并不尖锐。他试图把雕像拼起来,但很显然,这并不能做到了。圣母用碎裂的脸庞凝视着他。
卢西亚诺站起身。他注视着圣母的眼睛,也被那双无机质的眼睛注视着。
“宽恕人的过失,父也宽恕你的过失……”他轻声。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他迈步向会客室走去。
归根到底,造成了这场事故的,不是钟颐,不是文森特,而是自己。他决不会令其他人承担他所应当承担的责任。至于钟颐……他会让他的心情再好起来。卢西亚诺压住心中隐隐的焦躁。至少,钟颐开始思考出去之后的事情了,这难道不是他一直想要的吗?这证明钟颐好转了,不是吗?
他推开会客室的门。文森特受惊一样猛地扭过头来看他。对于一个中年男人来说,今天他受到的惊吓的确有些过量了。
“奥兰多先生……”
卢西亚诺阻止了文森特站起来的动作。他走到窗前,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一会窗外的景色,刻意地晾了文森特一小会。等到在窗户的反光里,卢西亚诺看到文森特已经焦虑地坐立难安时,他才轻轻咳了咳,转过身背着光面对着他。
“露西亚好些了吗?”
文森特一怔。随即他赶快开口。
“好些了,几乎没什么事情了。我妻子在照看她……”然后他意识到这是卢西亚诺在给他解释的机会。于是他又补充,“实在是感谢您,先生,医生很好,露西亚昨天晚上就没什么事了,我一直想着要和您当面道谢,而且,春季仆人的薪酬还没有统计,我想今天能够做好,就提前回来工作了……真是抱歉。”
卢西亚诺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文森特对面坐下。
“今天早上发生的事,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好像在询问工作那样,一如既往地平静。
文森特咽了咽口水。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脑袋里的确有很多乱糟糟的问题。那个少年是谁,为什么在奥兰多先生的房间里,他们是什么关系,以及,他的一时冒失将会面对怎样的惩罚。即使他的确有那样多的疑问,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难以问出口。他曾经觉得侯爵府的工作是那么理想,除了人员流动大之外没有不舒服的地方。他第一次发现,猜不透上司的想法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他把目光从卢西亚诺的脸上移开。
“……很抱歉,先生。”他决定先道歉。“都是我的错。”
他听见卢西亚诺缓慢的呼吸。像叹气,也像情绪的压抑。他不禁想,他答错了。
“这不关乎对错,先生。”卢西亚诺的声音没什么波澜。说完这句话之后,是长久的停顿。
沉默是一种压力,也是他的第二次机会。卢西亚诺给予他第二次发问的机会。
“……我想知道,您会如何惩罚我的失职。”他努力开口,选择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一周的薪酬,文森特先生。”卢西亚诺靠在椅子上。“如果您还愿意在侯爵府工作的话,我将在这个月的薪酬单中以损坏装饰物的名义扣除本周的薪金。”
文森特把目光转向卢西亚诺。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是……”他不太理解当前的状况。他认为,他触碰到了卢西亚诺的秘密。贵族大人的秘密。这并不是罚金就能够解决的事情。
“你有一个优点,文森特。”卢西亚诺站起身,把手掌压在他肩膀上,然后拍了拍。
“你从不好奇多余的事。”
文森特脊椎发麻。他深深低下了头。
“带着你的优点,继续工作吧,先生。”
在这声近乎警告的低语里,卢西亚诺把手从文森特身上轻轻拿开。
海浪声。狂乱无序的海浪声。
钟颐在梦境中剧烈颠簸着。喘不上气,说不出话,意识混沌。他只知道,他在暴风雨中的海上,身下是一条粗制滥造的小木船。
他感到自己的手指死死抓着粗糙的缆绳,在颠簸中缆绳把他的手掌磨得刺痛出血。很神奇地,他能想象到这条船的样子。深棕色的,翘皮的木板,破败的船身,漏洞处用泥巴与灌木混合起来填补,船舱几乎毫无遮挡。他没有这条船的确切记忆,但脑海中却能准确地浮现出它的形象。
久远的记忆,或是无序的幻想。他在梦中竭力睁开自己的眼睛,看到船头有一个小巧的身影紧紧抱着桅杆。风雨阻隔了视觉与听觉。他感到那个人在向他说着什么,于是他努力把身体向前拉去。
风雨和朽败的船板把他夹在中央肆意摇晃。他好像被拳头敲击着四肢百骸。反胃感一股一股涌上喉咙,他尽力往前,然后在闪电的光芒中,看见了幼小的姐姐钟倩沾满发丝与海水的,苍白的脸。
他在风雨与雷声中,听见了钟倩几近淹没的话语。
“不要害怕……你会活下去……只要抓紧……抓紧……!”
钟颐猛地坐起来。他慢慢摊开在梦中紧攥的手指。右手抓着的是那一柄匕首,而左手中,是一个晶莹剔透的密封瓶子。
他把那瓶子放在眼前。瓶子一掌长,最宽处只有指肚大小,被切割出细碎棱形面的梭状瓶身折射着变换的微光。那其中,暗色粘稠的液体晃动出缓慢扩散的波纹。
“殷喉”。摒弃杂念,用尽最后一点原料,他终于炼制成功。正如这毒药的名字一样,这毒药会使人在服下之后一个小时吐血不止,直至内脏破裂出血而亡。
“我会活下去。”钟颐把药水贴上自己的前额。“无论有无依靠,依靠何物,我都将活下去。”
在那之后,一切仿佛恢复如常。钟颐回到地下室居住,卢西亚诺有时陪他一起,有时在外忙碌。戴伦侯爵不在港区,这是布置眼线和拉拢人心的好机会。上一年深秋入职港区的年轻人们已然步入正轨,卢西亚诺不断考核,筛选出了不少能够继续栽培的员工。远航船有条不紊地出海,商团将货物卖进卖出,战争的阴云笼罩这片土地之前,安宁繁忙的日常仍在持续。
钟颐情绪如常。卢西亚诺几次想要提起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矛盾或是误会,钟颐总是倾听,但极少回应。他似乎已经不在乎之前发生的冲突了,把更多精力都投身于卢西亚诺的工作和外部的风吹草动。港口的工作本就足够忙碌,在其中做手脚更是不易。在钟颐的建议与推动下,卢西亚诺精简了许多事务流程,并把相当一部分工作交由钟颐代为处理。卢西亚诺将私有的船队和商队交给钟颐规划打理的第一个月,赚取的利润就超过了之前的百分之百。不仅如此,账目的遮掩更是天衣无缝。从分工合作的角度上来看,钟颐是他最好的盟友与同伴。
但卢西亚诺在这些行动之中,察觉到了钟颐无言的急迫与催促。种种行动似乎在暗示,钟颐的紧迫感已经超越了他复仇的火焰。他总是会想起那一天钟颐平静询问他以后的时候的神情。不安像是夏日潮湿的风一样一阵一阵吹向卢西亚诺。每当他产生疑惑或者是质疑时,钟颐总会靠在他身边,用那种有些轻浮又充满诱惑的表情安慰他,取笑他像个有疑夫症的深闺怨妇。
也许是这样。卢西亚诺想。他们仍然接吻,拥抱,开些小玩笑,交谈讨论直至深夜,时而在夜晚依靠在一起入睡。在这种时刻,不安的风又会轻柔地消散。卢西亚诺注视着钟颐的眼睛,那里除了自己的身影也并无他物。这很好,他想。这一刻他仍然与我站在一起。
计划在逐渐推进。钟颐把炼制好的毒药贴身收藏。三个月紧锣密鼓的筹谋,只等戴伦侯爵回到这个地方,这毒药就会转交到卢西亚诺的手上。
奥罗·德··戴伦侯爵比所有人预想得更懂得长久的忍耐。当胡桃树的果实逐渐饱满,橡树的枝叶在夏日阳光中舒展的时候,戴伦侯爵终于乘坐着一架轻便的远程马车回到了港区。没有提前通知,他就那样从马车上跳下来,挥一挥他的帽子,让仆人把大门打开,然后快步走进了宅子。
卢西亚诺和文森特出来迎接他。好像曾经无数次发生的那样。戴伦瘦了些,但还是那个魁梧的男人,在更换衣服的时候甚至开了两句有关贵族服饰的玩笑。
但卢西亚诺拧着眉。帝都的信使每周都会给他寄来密信,告知他戴伦侯爵的行动。整个春季,奥罗·德·戴伦不停寻找突破口,甚至划走了一大笔钱用于贿赂帝都贵族,但全都失败告终。他在各个舞会中格格不入,而玛丽安娜皇长女显然没有那么多空闲去聆听已经被否决的提案。随着帝都的贵族对他的窃窃私语声逐渐增大,戴伦侯爵曾经做过的丑事也传播开来。这中间当然有卢西亚诺的手笔,但很显然,这位冒牌顶替的戴伦侯爵没有得到什么善待。而对于自尊心比青少年还敏感的奥罗来说,让他轻轻揭过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卢西亚诺预感不妙,于是提前告知钟颐躲起来。事实证明,他的担心不无道理。
傍晚,奥罗让他去港口办公室取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他没法拒绝,快速取回之后,奥罗已经不在书房。他把文件放在桌子上,立即赶往下层。
声响从地下传来。黄铜升降梯和卢西亚诺的心一同下坠。声响越来越大。非常显然,那是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持续不断的。
卢西亚诺的心高高提起。他努力维持镇定,在升降梯停稳后,用钥匙打开拉门。
他虽然已经从拉门的缝隙里看到了地下室的惨状,但等他走进地下室的时候,仍然恍惚了一瞬。
他几乎以为那是一头灰熊。一头站在他的领地里的,凶残无理的灰熊。它把大理石像摔在地上,把画作劈成两半,把如山的书籍推倒。宝石像泪水一样散落在地,桌子掀倒,床帐撕裂,枕头里柔软的鹅毛在空中无力飘落。
他打造的金笼。他的梦想乡。他费力保护住的,父母与祖先的遗产。他那样处心积虑,冒着让娜塔丽暴露的风险也要让这头灰熊相信的谎言,一切都是为了至少保留住名为戴伦的家族遗产。他已经失去了太多,变得连这些代表旧时的物件都舍不得失去。从他回到这间宅邸,得到这头灰熊的信任的那一天开始,每一件藏品他都亲手照料,从未疲倦。年少犹豫的夜里,他依靠阅读书记上来自前人的笔迹,抚摸前人使用过的器具来饲养他的野心。
更何况……这是钟颐和他一同生活的地方。
而这头灰熊的暴行仍在继续。
卢西亚诺向前走了一步。在奥罗的粗喘声中,他踩到了什么。他低下头。一柄猎枪。这是他祖爷爷的猎枪,保养得当,他清楚那其中甚至填着一枚实弹。拿起它,上膛,射击,整个过程不会超过十秒。这头毁了他几乎所有事情的野兽绝无可能存活。
他会……
痛苦的眼眸中映入一口箱子。一口内部上锁的箱子,躲藏着钟颐的箱子。他猛地冷静下来。
想想玛丽安娜皇长女的话吧。他咬着牙平复呼吸。不是时候。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稳重步伐,尽量从容地走向那口放在角落的箱子,然后不经意似的挡在它面前。奥罗已经注意到他的到来,只是睁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不发一言地顶着一张可怖的脸,看着卢西亚诺。
卢西亚诺恭敬谦卑地半低着头。好像这里发生的都是平常的事那样伫立着。
呼吸声逐渐平缓了。奥罗抓着一个带有尖端的古董珠宝盒环视着这片狼藉。
“侯爵大人。”卢西亚诺上前两步,双手递出一张手帕。“请擦擦汗。危险的东西还是……”
“混账东西。”奥罗猛地把那珠宝盒掷向卢西亚诺。他的脸颊被擦伤。母亲的珠宝盒被摔碎在地,裂成两半。血珠顺着脸侧滚下。
“卢西亚诺。主人永远比财物更重要,你清楚吗?”
手帕被猛地抽走。戴伦盯着他,语气中是压迫与训诫。
“不需要收拾。就这样放着吧。就算是破烂,那也尽是我的财宝。我奥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