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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锋刃 套间的浴室 ...

  •   套间的浴室里传来阵阵水声。吃饱喝足的钟颐窝在卢西亚诺的床上,捏着小刀对着灯光看。
      小刀是用不错的金属锻造的。轻盈纤薄,轻轻弹动刃身,刀刃能震动出微弱的嗡鸣。钟颐翻动手腕,反手握刀。刀把的握感也很好,没什么问题。
      钟颐的余光又瞟到了那个歪歪扭扭刻着的名字,有些耳朵发烫。他没想到卢西亚诺能够知道他的名字要如何书写。卢西亚诺之前从未展示出他会其他语言的迹象。也许是误打误撞,在那么多同音字里,他选择了正确的那个字。
      钟颐。他的名字本身没有什么深刻的意义,只是穷途末路的父母对于富足生活的一种祈望罢了。他的诞生带来了母亲的病痛,贫穷和危机伴随着他曾经的人生,以至于他没怎么庆祝过生日。可能连裴寂然都不知道,那个他斗争失败,被送上船的雨夜,是他的生日。
      他把刀收进皮质的刀鞘,想了想,坐起身,支起右腿。他的睡衣轻薄宽松,短裤很容易地滑落,露出久不见光的,柔软的大腿。皮质的腿环还是勒在大腿的中段。他把腿环松了松,用腿环把刀绑紧在腿的外侧。略微用力,刀刃就被抽出,而刀鞘被留在腿环里。他是右利手,从右腿外侧抽出刀刃很方便。
      钟颐早几年在暗卫营里训练过一阵。他并不是多出色的学员,但他习惯了为了生存拼尽全力。因此他也能熟练运用简单的搏杀技巧自卫。这柄小刀已经足够。
      非常不错的礼物。他把刀插回刀鞘。裤腿回落,遮住危险之处。某种程度上,是他在所谓的“自由”的范畴内,他最想要的东西。他的嘴角勾起一个笑容。死的自由。即使不能自由地决定他人的生死,起码能够自由决定自己的死亡。
      说起来……居然送给囚犯刀具。钟颐仰面躺下。卢西亚诺这个人,真是没什么防备心啊。
      卢西亚诺的床单散发着一种奇妙的气味。这种气味轻薄地包裹着他。钟颐把头侧过去,埋进枕头里,轻轻闻了闻。不像洗衣服的药剂的味道。更像是一种温和的味道。他把头埋进枕头里。说不清楚。
      卢西亚诺湿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钟颐侧身趴在床上,好像小动物一样拱着枕头的样子。那姿势像是在仔细闻枕头的味道那样。这想法让血流冲上卢西亚诺的脑袋。
      他的初衷只是想让钟颐的心情好点。他多思,多虑,敏感,指甲被牙齿啃咬出细小的豁口。而且,钟颐瘦了。本来他就是个纤细的少年。这不是好迹象。
      但是,除开其他,这是他的恋人。牵引着他的缪斯。他正躺倒在他的床铺之上,那柔韧纤细的腰肢暴露在外。白皙的手臂与小腿从洁白的睡衣下纠缠伸展,黑发如同欲望的爪牙,流淌在这具躯体上。爱欲是一种无法抵抗的引力。卢西亚诺屈服于它。
      钟颐感受到脚步。他撑起身体,发丝滑落,脸有些被闷得薄红。他有点被抓包的不好意思,皱起眉故作不满地抱怨。
      “你的床怎么这么香……”
      “……嗯?”卢西亚诺从椅子上拿起毛巾,披在肩颈上,低下头去吻钟颐。“……有味道吗?”细碎的吻带着呢喃。“……有一段时间没在这里睡了。要不要换一下床单?”
      卢西亚诺身上带着水汽,睡衣领子很低。钟颐瞥了一眼。水珠顺着胸膛中央的浅浅凹陷一路向下流淌,穿过因弯腰而有些紧绷的腹部肌肉。
      钟颐偏开视线,不自觉吞咽了一下。为了掩饰,他勾着卢西亚诺的脖子坐起来。
      “……没什么。”他用卢西亚诺肩头的毛巾从后脑兜住卢西亚诺的头,胡乱揉了揉。“弄得我脖子上都是水!”
      卢西亚诺闷闷地笑,顺势靠着他坐下来。钟颐这时候才发现他衬衫下不自然的褶皱。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卢西亚诺察觉了他的目光。他把毛巾扯下来盖在腰上,红着耳朵低着头坐着。
      钟颐在懂得情爱是什么之前已经在家族中见过各种各样的腌臜事。掌握了权利的男女从不避讳使用它们获得活色生香的快活。十几岁的孩子,房中留了成群美眷的不在少数。在他懂得一些事左右的时候,他房里险些也被塞了人。是裴寂然冷着脸把人撵走了。钟颐不觉得这是什么罪恶的事情,只是疲倦于他们耽于情爱时的赤裸丑恶。因此他看了一眼卢西亚诺,就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实际上不太在乎,但卢西亚诺……实在是青涩过头了。
      “你……不用处理一下?”钟颐往卢西亚诺那凑了一下。卢西亚诺好像被吓了一跳,一反常态地往远坐了坐。
      “……没事。”卢西亚诺透过垂下的,成绺的发丝,看了钟颐一眼,又偏过头。“不用管它。”
      钟颐心里有点莫名地感觉到空落落的。他别过头去,后知后觉地想,在这种时候,他好像应该表现得像个孩子,起码不应该冷静中带着无动于衷。
      好像我是个水性杨花,见惯了这种事的人似的。他想。他暴露越多凉薄的本性,他伪装出来的恋情就越易于戳破。他咬了咬牙。刚刚被亲吻过的唇舌发烫。得做点什么补救。
      “……抱歉。”卢西亚诺突然说。
      钟颐猛地转头看他。失控的情绪被这句话阻隔了。
      “我……”卢西亚诺终于能够看着他,声音很轻。“我爱你。”
      好像被烫到一样,钟颐努力抑制住跳起来的冲动。他面对的蓝眼睛里盛满有些躲闪但真挚的感情。
      “我努力克制了,但是,我爱您。”卢西亚诺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所以,我有时候有些难以抑制……”他的耳朵还是很红。“对不起。如果让您不舒服了,我很抱歉。”
      钟颐的心跳乱了一拍。
      “没关系。”他只能努力把自己的声音压得平而直。“我原谅你。”

      钟颐不原谅自己。连在睡梦中也一样。随着无法抑制的感情浪潮,噩梦如影随形。
      “这就是感情用事的人的下场。”
      爷爷的手搭在钟颐肩头,沉重得让他无法呼吸。爷爷的暗卫怀玉把九叔屋里的伶人按在地上,当着九叔的面,把那会弹琴的手指一根一根砍断。空气中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和凄厉的哭嚎声。
      钟颐的头脑发木,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那是他刚从父母和姐姐居住的那一间屋子回到爷爷膝下不久的事情。九叔背着爷爷养了一片罂粟田,流水的黄金和白银进了私库。九叔咬紧牙关只字不提田地和私库的位置,于是爷爷把他钟爱的伶人抓了过来。
      那伶人是个男人,瘦削伶仃,美透着苦相,好似暴雨残荷。九叔爱惨了他,日夜与他腻在一处。钟颐撞见过这两人欢好,在黄昏偌大的花园里,席天幕地,喘息与哀叫声声不停。他当时只觉厌烦,但又有些好奇,站在一边看了许久。几天后,那伶人红着脸递给他一个盛满精致糕点瓜果的食盒,声音柔柔地叫他十三少爷,请他别把这胡闹事给当家的说。
      递给他食盒的手指已经血肉模糊。九叔跪在地上呜咽不止,求爷爷饶伶人一命。而那伶人因痛苦而瞪大的双眼空茫茫一片,盯着幼小的钟颐流出血泪。
      “小十三,你要记在心里。”念珠被拨动,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比惨叫更加可怖。“你九叔叔今天跪在这里,不是因为做错了事。而是因为太过在乎没必要在乎的人。”他听着九叔叔颤着声音把自己田地私库的位置和盘托出,想,九叔已经完了。这是连他这个孩子都明白的道理。
      “最不重要的,”爷爷枯枝一样的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就是心。”
      随着一声尖锐的喘息,伶人的头颅被砍下。九叔猛地挣脱束缚,狠狠撞向廊柱上的尖锐铜像。一声巨响。室内又回归令人呼吸困难的死寂。
      “小十三,你记住了吗?”

      钟颐猛地惊醒。身边一片空荡。他喘着气,恍惚了一会儿,才在模糊的晨光里慢慢平静了下来。
      时钟指向五点半。还早。卢西亚诺应当是去准备早餐了。钟颐慢慢爬起来,被腿上的小刀硌了一下。他皱了皱眉。睡是睡不着了。他挪着坐到床脚,光裸的脚踩到木地板上。
      感情用事吗。他想。可能他的确有些越界了。
      他偷偷看了一些爱情小说。说实话,他对内容感到有些费解。他的成长环境孕育不出这样的情节与感情。他自认为是个贫瘠的人。除了拼尽全力地生存以外,什么都没有学过。但很显然,卢西亚诺是浪漫而悬浮的爱情故事的信徒。看他沉溺于恋情中的眼睛就能明白这点。于是为了配合这场游戏,钟颐一字一句地阅读,揣度,学习。但似乎这并不是依靠理智分析就能获得的产物。他能感受到那些文字中热情追爱的男男女女的迷人之处。他们热情,大胆,忠贞,人性闪光而又迷人。越去阅读,钟颐越发明白,卢西亚诺正是这套规则里的人。但他也越发明白,他并不在这范围内。他是王子公主故事中的巫师,是盗取蓝宝石的乌鸦。卢西亚诺除了爱他的美丽皮囊和利用价值之外,还能爱些什么呢。
      他甚至并不是位女性。虽然他明白男人并不只会被女人吸引的道理,但也从未见过两位王子结为伴侣的故事。卢西亚诺年纪太小。他是位眼睛昏花的王子,被毒蛇的幻术迷惑。早晚有一天……
      钟颐心中涌起一股浓重的焦躁。他只要一想到卢西亚诺爱恋消退的日子终将到来,就变得十分不安。卢西亚诺。他咀嚼这个名字,把它咽到肚子里。因为这个名字,他的立场摇晃,岌岌可危。梦是个警示,而那一瞬一瞬衔接起来的动心是危机的来源。他不能再在乎下去。这很不安全。
      他得离卢西亚诺远一点。他头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卢西亚诺很麻烦。他会左右他的情绪,影响他的行动。他不允许失控发生。
      他无意识地咬紧牙。牙齿之间摩擦着,仿佛他要把命运在齿间磨碎那样。计划得快点成功才行。等到成功之后,他才能……
      “失礼了,大人……”
      门突然被推开了。
      钟颐缓缓抬头。目光和推门进来的文森特撞个正着。

      卢西亚诺听见了东西摔碎的声音。宅子里很安静,那声音显得格外巨大。
      一股不妙的感受涌上心头。他立即放下手里的东西,穿越走廊,向房间奔去。
      门甚至都没关上。文森特褐色的头发凌乱地散乱在地板上。而钟颐手里抓着那把作为礼物而意义非凡的小刀,刀刃寒光迸现,向着文森特的脖子直直刺去。
      几乎是看见那景象的一瞬间,卢西亚诺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场意外。本该在外休息的文森特提前回到了宅邸,到卢西亚诺的房间问候,被警惕应激的钟颐扑倒在地。连叫喊制止的时间都没有。卢西亚诺冲向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从背后死死攥住了钟颐的手。下冲的刀刃割伤了他的手指。血沿着青筋暴起的指节与指缝滴到文森特的脖子和脸上,溅开血花。
      “嘘,嘘,没事,没事。”卢西亚诺搂住钟颐的腰,缓着用力,想把钟颐从吓得脸色灰白的男仆文森特身上撕下来。少年的膝盖死死顶着文森特的胸骨,即使被文森特这个并不瘦弱的成年人的双手扳着肩膀向外推拒,也用尽全力压迫着他。
      钟颐风箱一样喘息。握着刀的手指被卢西亚诺的血浸湿,变得滑腻。他被那红色刺痛了一下,透过凌乱的头发,转过头去,像野兽一样的眼睛直直看着卢西亚诺。
      “没事了。”卢西亚诺接着用力。他没有理会受伤流血的右手,只是用臂弯搂住不停起伏的,钟颐的胸膛,把他往怀里拽。“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钟颐慢慢放松了力气。沾血的刀刃仍然被他抓在手里,但他不再抵着可怜的文森特的脖子了。趁着他态度的软化,卢西亚诺得以把他扯下来。他收拢臂膀,把钟颐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抱进怀里。到这时,他才有余裕去看了一眼文森特的情况。
      “受伤了吗?”他一边慢慢摸着钟颐的后背,一边问文森特。
      文森特终于缓过来了一些。他哆嗦着坐起身。
      “没……咳咳,没有,先生。”他剧烈咳嗽了几声,仍然心惊胆战地看着钟颐,“这位是……”
      “那请到会客室等我一下。”卢西亚诺的蓝眼睛看着他。第一次,文森特觉得卢西亚诺的眼睛显得有些冰冷。“请先出去吧。”
      简单直接的命令。文森特默默站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他扶了一把门框。这时他才发现,刚才被突然冲过来的陌生少年扑倒的时候,被剧烈的冲撞碰倒摔碎在地上的,是一尊白石质地的圣母像。碎裂的脸庞躺在地上,仍然慈悲而光辉。
      “没事了。没事了。”卢西亚诺看着门被关上,眼睛里才逐渐有了些温度。他的右手流血了,没法去抬起钟颐的脸,查看他的表情,只好一直不断地安慰道歉。“我的错。对不起。”
      钟颐的喘息慢慢平复了。他的头抵在卢西亚诺肩窝里,缓了一会。
      “……你会怎么处理他?”
      他听到钟颐很小声地说。
      他没回答。他知道钟颐想要什么样的答案。他也知道他的答复不会让钟颐满意。于是他只是沉默。
      “你要把他杀了。”钟颐的气声嘶哑,用了很大力气那样。“你要把他杀了。你一定得把他杀了。”
      仍然是沉默。只有卢西亚诺的左手轻轻地,哄小孩那样拍着他。一种温柔的诱哄与拒绝。但钟颐不接受。
      他用力从卢西亚诺肩窝里抬起头。
      “你一定得杀了他。”他一字一顿重复着。“我们的计划不能失败。”
      他们两个人坐在圣母像的碎片里,执拗地看着对方。熹微晨光中,两双顽固的眼睛对峙。
      翻滚而压抑的情绪在这沉默中让钟颐窒息。远航船,黑市拍卖,书籍,安抚与吻。他们经历了很多事,多到钟颐以为他已经在这其中占领了卢西亚诺的心。但他猛然发现,恨不能操控这个人。似乎……爱也不能。
      “你是不是……”钟颐的眼泪含在眼眶里。巨大的失控感击中了他。他的声带颤抖。“你是不是不听我的话。”
      卢西亚诺用干净的袖口贴了贴钟颐的眼角。
      “对不起。”卢西亚诺叹息。“文森特是个好人,他不会说出去的,我相信他。”
      钟颐盯着卢西亚诺的眼睛。美丽的,蓝色的,深邃的眼睛。很容易让人想到天空或者海洋的,纯粹的颜色。他第一次这么痛恨这蓝色。这蓝色让他感到绝望。
      到头来,还是这样。他自嘲地笑了。手中一直攥着的小刀终于被松开,发出落地的脆响。什么都……他什么都决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钟颐低下头。
      “随便你吧。”
      本来这场爱恋就是他的逢场作戏。一场充满利益的引诱,一场表面光鲜的骗局。等到卢西亚诺成功毒杀那个侯爵,他们的缘分可能也就到头了。分道扬镳。自由自在。即使故国无望,但是语言也学会了,如果卢西亚诺不是那么狠心的话,估计也能找到财务相关的工作。
      对他来说,不算很坏的结局。
      “等事成之后,”钟颐抬起头。“你会带我走出那扇大门的对不对。”
      卢西亚诺愣住了。他看着钟颐的表情,缓缓皱起了眉。他想过钟颐会因为他的拒绝而闹脾气,也许会哭泣,哪怕会打他。他明白钟颐的顾虑,因此他都能够接受。但是钟颐心平气和,仿佛刚才的对峙,刚才的失态都不存在那样。
      出去。钟颐第一次主动提出这件事。
      “你……”他的声音有些许艰涩。“你要回家吗?”
      “我没有家了。我不会再回去了。”
      仍然是平静的语气。他注视着卢西亚诺。
      “回答我。你会带我走出那扇门,对不对?”
      卢西亚诺抬起手,又放下。伤口阵痛着。
      他叹了口气。
      “对。”他的目光沉沉。“您希望的话,我会带您走出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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