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绸海峡》荔栗梨

25、第二十五章 入职 德特安利亚

　　德特安利亚帝国的春天从一场毫无预兆的冷雨开始。因此，在吉安·佩罗塔湿淋淋地坐在港口办公室的壁炉前烤火的时候，他只怪春天来得有些不巧。
　　“先生，奥兰多大人在陪伴戴伦侯爵大人视查。您稍等一下吧。”科尼递给他一张毯子。“春雨真是太麻烦了，我理解您。”
　　新的一年，港口办公室最大的变化，要说戴伦侯爵大人。从圣庆节结束后的一个月左右，一直到如今，他常常到港口办公室走动，有时甚至会和员工简单聊上几句。这无疑是非常新鲜的事情。文员室的员工甚至会暗暗争抢向戴伦侯爵报告的机会——比起温和严谨的奥兰多大人而言，风趣随意的戴伦侯爵不仅更有权利，也更好讨好。
　　科尼有点闷闷地不高兴。他明白，大家不是不喜欢奥兰多大人。卢西亚诺从来不发火，对待下属友善而彬彬有礼，面对失误和纠纷也很公正，从来不因为下属是贵族或是平民而有所倾向。他不止一次听同事感叹在港口办公室工作是多么幸福的事。也许只是因为奥兰多大人于戴伦侯爵相比实在是很有距离感。他几乎从不提及自己工作之外的生活。就科尼这段时间的了解，港区最熟悉卢西亚诺的人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但对科尼来说，卢西亚诺·奥兰多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不太喜欢大家把奥兰多大人冷落在一边。
　　“啊——啊啾！”
　　缩在沙发上的吉安·佩罗塔打了个喷嚏。科尼回过神来。
　　“您要不要喝点热茶？”他把烤在壁炉前的热水壶拿起来。“要是实在不舒服的话，我去给您找一套干衣服？”他的柜子里还有一套替换的工作制服，可以拿给这位客人穿。
　　“可以给我来点茶，谢谢。”吉安像老奶奶那样披着毯子，把打湿的红发搭在肩膀上，笑嘻嘻的。“衣服就太麻烦了，我回家再换就行了。”
　　科尼没怎么遇见过这种性格的人，被吉安的样子逗得笑了笑，倒茶给他。
　　“你是哪里人？”吉安捧着茶杯，“你鼻子好高，个子也高。”
　　“我是考勒斯人。帝国公学毕业之后来港区工作的。”科尼摸摸鼻子，推了推眼镜，有点不好意思。他的个子的确要比港区人高一些，尤其是加上蓬松的鬈发，在人群里会有些突出。
　　“你是帝国公学毕业的？”吉安眼睛发亮，“真好啊，我当时也想去的，但是我大哥死活不同意我去念书，我也就没去成……过了一段时间，我也就不想去了……”他又抬头，“考勒斯市什么样？我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呢，只听人说过那边冬天很冷，还有，我听说山里有很多狼，是真的假的？”
　　科尼有点招架不住。他面对连珠炮一样的问题，脖子都漫上了红色，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这个男人搭话。
　　“啊，这，狼……狼确实是有的，只是……”
　　门被敲了敲。卢西亚诺推门进来，解救了语无伦次的科尼。他身后跟着结束视察的戴伦侯爵。
　　“先生们，上午好。”戴伦侯爵跟他们打招呼。当他看到湿漉漉的吉安的时候，很爽快地笑了。“烦人的雨，是不是？”
　　科尼站起身，问了声好。他看向微笑着沉默的卢西亚诺，张了张嘴，想问候，但又低下头。他另一重不满是，当戴伦侯爵在场的时候，奥兰多大人就不怎么主动说话了。他谦卑得好像生活在戴伦侯爵的影子里。
　　“侯爵大人，奥兰多先生。”
　　出乎意料地，刚才还兴致勃勃的吉安?佩罗塔在面对戴伦侯爵的时候，也并不热情，甚至有些扭捏。他站起身，手里抓着被打湿了的毯子，只是向戴伦侯爵点了点头，并没有接着侯爵的话寒暄。这多多少少让科尼感到安慰。
　　“这是佩罗塔家的二公子，吉安?佩罗塔先生。”卢西亚诺适时打破了沉默。“他有些能力，所以他兄长把他引荐给我，希望能帮他在港区找点事做做。”
　　科尼看见吉安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脚。
　　“他兄长？佩罗塔家的大儿子，我记得是……”戴伦侯爵眼里多了些审视，“正在做帝国警卫的奎里奥？那倒确实是个人物。”
　　“……是。”吉安小声说，“奎里奥是我兄长。”
　　“那，你们年轻人聊吧。”戴伦侯爵拍了拍卢西亚诺的肩膀。“我自己到港口转转。”
　　“好的，司机……”
　　“不用司机了，我的腿脚还很利索。”戴伦侯爵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幸会，年轻的先生们，我先失陪了。”
　　戴伦侯爵推开门出去了。科尼注意到吉安绷直的后背松懈了下来。
　　“没有久等吧，佩罗塔先生。”卢西亚诺面色如常。他伸手示意两个人坐下。“实在是抱歉，事务繁忙，招待不周。”
　　“我才是麻烦您了，奥兰多先生。”吉安挠挠头，“是我来得不巧，我应该提前告知您一声的。”
　　卢西亚诺坐下，倒了杯茶，笑了笑。然后他转向科尼。
　　“科尼也辛苦了。正好，我需要一个耐心认真的绅士来帮我和佩罗塔先生一个忙，不知道您是否愿意……”
　　“我愿意的，先生。”科尼忙点头。
　　“那太好了。吉安先生之前没什么经验，但是是个有能力的人。我打算让他从普通文员做起，就从你的助手开始好了。希望你能多多关照他。”
　　科尼转过头去，看了看吉安，又看了看卢西亚诺。
　　“……啊，当然，您不愿意的话……”卢西亚诺向着科尼稍微蹙眉，有点为难的样子。
　　“我愿意。”科尼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愿意的，奥兰多大人。”

　　等到科尼带着吉安去仓库找新的工作服的时候，吉安很热切地贴着他，像一只快乐的卷毛小狗那样问东问西。
　　“……几点上班？几点下班？中午什么时间吃饭？食堂的话，菜单在哪里看？哦，工资呢？虽然我不是想要多高的薪水，但是……”
　　他止住话头，有点可怜巴巴地看着越走越快的科尼。
　　“先生，我是不是话太多了，对不起，我实在是有点太兴奋了……”
　　科尼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怎么，好像能看见吉安身上安着一根不断摇动的小尾巴似的。
　　“没有，是，是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回答……”他推了推眼镜，避开吉安的目光。
　　“哦，没关系，先从薪水开始吧，薪水很重要……”吉安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话说，你是不是也不喜欢戴伦侯爵啊，我悄悄跟你说，你不要告诉别人……”
　　科尼有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对吧对吧，你也不太喜欢他是不是，我刚才就发现了，你也不爱搭理他。”科尼皱起鼻子，“虽然我也说不上来他哪里奇怪，但是总感觉他怪怪的……对比来看，奥兰多大人就好多了……”
　　科尼开始觉得这个有点吵闹的后辈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对了，薪资！薪资是多少？告诉我好不好？还有我看见你们文员室好像还有女孩子呢，有没有谁长得特别漂亮？港口办公室应该不反对办公室恋爱吧，不会吧？”
　　科尼的步伐加快了。他决定收回前言。

　　“你说你叫什么？”
　　昏暗的炼金工房里，老艾德眯起眼睛，用放大镜仔细观察面前被研磨好的一堆矿石粉末。他面前站着一个紧张的面试者。
　　“……卡洛琳。”面试者声音带着些不知道哪里来的，有些僵硬的口音。她看起来是个少女，身材娇小而瘦弱，声音也不大。古怪的是，她带着兜帽，身上裹着不知道哪里来的袍子，时不时扭头四下张望，看起来十分紧张。“先生，我叫卡洛琳。”
　　“真是精湛的研磨技术。”老艾德捻着胡须。“草药鉴别也没有出一点错。可是我这里只是个再小不过的工坊，薪金也不是很高，除了食宿之外没什么能够提供给你的，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他咳嗽了一下，“这里毕竟是莱赫姆周边，售卖进口药材矿石的炼金工房并不在少数，那些店铺会给你更高的佣金的，小姐。”
　　“没关系！”卡洛琳急促地打断他。“没关系，先生。这份工作很好。”
　　“哎。”老艾德把放大镜放下，上下打量这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少女。只能从遮挡双眼的黑色额发中间略微分辨出少女有一张漂亮的脸。他虽然做这一行已经很多年了，但也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古怪的人。
　　“孩子，难道……你是逃婚出来的吗？”
　　“逃婚……”卡洛琳怔愣一瞬，“对，先生，我是从邻国逃难过来的，我的父母要把我卖给残暴的奴隶主当小妾，求求你不要把我送出去，”她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我发誓，我会努力干活的。”
　　老艾德叹气。他向来是个心软的人，没办法拒绝这个身世可怜的女孩。他转过身去，从架子上翻翻找找，找出一套崭新的工作服。
　　“你被录用了。楼上是房间。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卡洛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