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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红河 卢西亚诺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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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西亚诺久违地做梦了。
他梦见和爷爷索雷尔·奥兰多一起骑在那匹漂亮的白马上,参与狩猎季的情形。那是他第一次杀生。爷爷在他身后调整着他弓箭瞄准的方向,然后那支箭被他射出,扎进了一只小鹿的脖颈。
那只鹿并没有立即死去。他和爷爷下马,向匍匐在地的鹿走去。
“ 卢西安,拿着。”
索雷尔爷爷那时身子还很硬朗。他从腰间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递给他。
他拿过匕首,看向脖颈正汩汩流血的小鹿。那只鹿眼中的神情几乎和人没有什么差异。他犹豫了。
“它活不成了,卢西安。杀死他,反而是一种救赎。上帝会宽恕你的。”
他沉默着走进那只小鹿。小鹿的腿无力地蹬了两下,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当时用匕首割断小鹿的脖子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如今已经不记得了。那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无论是拓雷市还是莱赫姆市,贵族们的狩猎季都是盛大举行的节日。流水的动物被杀死,它们被割断喉咙后放血,被切割,调味,煮熟或者烤熟,然后用华丽的盘子盛装,被端上贵族的餐桌。排水的沟渠连续一个月都散发着难以去除的血腥味。十多年过去了,他早已经习惯。
不知何时,他刀尖下的小鹿变成了那个奴隶少年。黑发,黑眼睛,纤细的身形。他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围的场景已经变化为鲜红而又昏暗的长廊。而那名奴隶少年已经被割断了喉咙。鲜血越流越多,很快沾湿了他的皮鞋,像溪流一样涌动着上涨。
他起初不懂这梦境因何而来。他并不后悔动了手,他也不害怕有人会发现。谁会因为他杀死了入侵侯爵府的奴隶而处罚他呢?况且,他想,他昨天把现场收拾得很干净。戴伦不愿回顾在戴伦府当牛做马的日子,从来不会凑近仆人和管家专用的,隐蔽的通道。那奴隶很轻,他搬动起来并不费力。他穿过少人的通道,趁着夜色把尸体放进大木箱里,联系了自己在黑市的熟人,把那箱子和他那身带血的衣服拉走处理掉了。
梦里的血河还在上涨,漫过尸体,漫过他的小腿。他看着漂浮着的,像海藻一样的黑发,心想,差不多得了。早晚会到这一天的。他为了达成他的目的,恢复他的身份,他一定得走到这一步。是这个人,不是这个人,有什么区别?
那团黑发在他的注视下突然移动了。他有点疲倦于这种未知的疑神疑鬼,于是叹了口气,弯下腰,把手伸进血河,去拽那个奴隶。
复杂的心情戛然而止。从粘稠的血液中,从蔓生的长发中,他捧起的是一具血红而又赤裸的,熟悉的身体。
赤红的血液从那句身体上成股流下。卢西亚诺在梦中的血河里捞起的,是奄奄一息的钟颐。那道如出一辙的伤疤曾经横在那头小鹿的脖颈上取走了它的性命,昨天也夺去了那名东方奴隶的呼吸,如今它好像命运的脚注一般,横贯在他梦里钟颐苍白的脖颈上。
泪水从钟颐半阖的眼中汩汩流下,比血液还要灼热,几乎要烫伤卢西亚诺的手指。他抱着钟颐,跪坐在血河中,浑身发抖。
“救······救救我。”
纤细的手指冰冷又无力地抓着卢西亚诺的小臂。钟颐的嘴唇轻微地翕动,挣扎着吐出最后的话语。但卢西亚诺只能徒劳地用手指压迫着伤口。血还在流。
他无能为力。
钟颐最近睡得不太好。因此当床头的灯具被点亮的时候,他几乎立刻就醒了。
他朦朦胧胧睁开眼,被床头的黑影吓得浑身一僵,随即他认出来了那站在窗边背着光一言不发盯着他看的是好几天都没怎么跟他见面的卢西亚诺,不由得怒从心起。
“你干什么呢!!”钟颐一下坐起来,用枕头狠狠砸了卢西亚诺一下。“招邪了吗!?!”
柔软的枕头砸在卢西亚诺身上。他只是微微摇晃了一下,还是沉默着,背着光看他。目光轻轻压在钟颐身上。
“啊,到底······”钟颐挪到床边,把灯抱在怀里,让灯火更亮些。温暖的光照亮了卢西亚诺的脸。他的脸色很差,本来就白皙的脸庞苍白得没什么血色,头发也垂在额前,简直像只迷途的羔羊。
还是特别英俊的那种。钟颐看见卢西亚诺泛红的眼尾,心里的气消了大半。
“大忙人这是怎么了?”他把灯放回去。“累得都哑巴了?”他从床上跪坐起来,双手捧住卢西亚诺的脸。他的手有点凉,他看见卢西亚诺猛地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温热的手指抚上钟颐的肩头,轻轻拨走碎发,然后好像在抚摸什么易碎品一样,卢西亚诺的手指轻轻扫过钟颐光洁的脖颈。
“呼。”钟颐叹了一口气,站起身猛地伸手使力拽着卢西亚诺的衬衫把他往下拽。卢西亚诺没有反抗,顺从地把身体沉下去,一只膝盖磕在柔软的床铺上,微微仰着脸看着钟颐。好像他是卢西亚诺的救赎那样。
钟颐努力忽视由尾椎爬上头顶的战栗感,他有些被那忽闪忽闪的金色睫毛和漂亮到闪闪发光的蓝眼睛蛊惑了,在卢西亚诺的领子上碾了碾手指,就去摸他的眼睛。
钟颐的手指扑蝴蝶一样扑了个空。卢西亚诺下意识闭上双眼,睫毛在钟颐掌心颤动。
钟颐愿意给今晚的卢西亚诺一点耐心。
“说真的,你不想我吗?”柔韧的双臂绳索一样环过卢西亚诺的后脑。钟颐低下头,向他沉默的恋人呓语。他学着卢西亚诺那样,用嘴唇轻轻压在卢西亚诺额头,又离开。安抚式的吻。他是个好学生,从来都是。
卢西亚诺睁开了眼睛。他慢慢抱住钟颐。好像被那个吻唤醒的公主那样,他轻轻抬头。钟颐没有躲闪。一个轻轻的吻。
钟颐笑起来。有点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那样笑。卢西亚诺和他抵着额头,好像漆黑森林里互相取暖的两只小小野兽那样搂抱在一起。
“怎么不回答我,正人君子先生?”
钟颐的手从卢西亚诺松垮的后领向下伸去。他的手暖和一点了,但还是让卢西亚诺的脊背绷住了。匀称的肌肉在他手掌下像平缓的山脉那样缓缓起伏。
“手好冷啊。”
卢西亚诺任由他摸。他脸上终于浮现起淡淡的笑意。这让钟颐松了口气。
“我很想您。”卢西亚诺把钟颐拉进怀里,很仔细地搂在胸前,脸颊挨着脸颊。“我很忙,对不起。”
钟颐搂着他脖子,心里有些没好气地想,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又不会改,还会半夜到床边罚站吓唬我。
“腿有没有痛?”卢西亚诺看钟颐不说话,偏过头去看他。见钟颐不看他,他就轻轻地推钟颐的侧脸。“嗯?明天给你熬骨头汤,好不好?”
这下钟颐确定,卢西亚诺心情好多了。
“······困死了。”钟颐使劲把卢西亚诺扳倒在床上。他把被子盖到两个人身上,背过身去。
“关灯,晚安!”
他听见卢西亚诺低低地笑。然后灯光暗下来,温热的身躯靠近他。他第一次被卢西亚诺主动搂进怀里。
“晚安,我的天使。”
就在有些人想将一些秘密掩埋在心底,一辈子都不向他的爱人吐出一个字的时候,有一些人却已经行至命运的穷途末路,打算挖出深藏心底的秘密,放手一搏。
达菲·赛巴托在这个假期将要结束的雪夜,行走在通往港区的小路上。几乎没人能够认出现在的他了。二十年前,他是港区有点小钱的公子哥,呼朋唤友,一掷千金;十年前,他是奥罗·德·戴伦身边的红人,几度良宵,受人追捧。但如今,他是个刚从监狱里释放出来,又被追杀的可怜虫,既没钱,也没活路。尤其是当他得知,追杀他的人正是受他曾经的好友,如今的戴伦侯爵的指使,他的无助和愤怒简直到达了顶峰。
侥幸逃脱了杀手的追捕,他踏上了复仇的道路。该死的奥罗,该死的妓院,该死的法官,最重要的······该死的卢西亚诺·奥兰多。他手上有证据能证明就是那个金发混球把他的前路通通毁了,如今还占着他的位置,做着高高在上的港区“新星”······
他气喘吁吁,但还是没忍住,向地上“呸”了一下。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头昏沉灼热,有发炎的迹象。他一瘸一拐地走着,恶狠狠地想,那卢西亚诺又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他也在正搂着鲜嫩的美人沉沉睡着呢。想靠女人把他达菲·赛巴托搞死,无论是奥罗还是卢西亚诺,还早几百年呢。
但他实在是有些体力不支了。他的喘息像老牛那样沉重,沾了血的衣衫也并不厚实,冰冷地贴在他身上。实际上,这条路距离港区还有相当长的距离,而他迈出的脚步那样迟缓。
就在他摇摇欲坠,几乎要摔倒在积雪的地面上,冻死在这条小路上时,他听见了马蹄声。起先,他怀疑是追杀的人找到了他的行踪,但很快,他看到骑在马背上的是个衣冠整齐的绅士。这几乎是让他立刻放松了警惕。
“先生,先生,行行好吧先生······”他几乎是爬向了路中央,发出他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他相信,命运女神没有抛弃他。他仍能得到祂的垂青。
阿尔贝托的副业是管理家中的牧场。因此假期一结束,他就到四周巡视起来。起初,他并没有认出来达菲·赛巴托。毕竟曾经的港区秘书是个大腹便便的无赖,而倒在地上的可怜人身形瘦削,穿着也不甚体面。但当他把这个可怜人带到家中,让女仆给他包扎伤口,擦拭面颊之后,他立刻就从这个人小而精明的眼睛上认出了这位鼎鼎有名的人物。
“大人,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呢。”他看见达菲的眼睛滴溜溜地在客厅里扫视,不动声色地把桌上“岛屿”的邀请函扫到抽屉里。
“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只是个独居的乡绅罢了。”阿尔贝托摇摇头。“您倒是看着很眼熟……”
他记得,根据奥兰多大人的说法,戴伦侯爵已经派人把这位曾经的秘书暗杀掉了。
“……大人,我看您财力不凡。”达菲谄媚地笑起来,向阿尔贝托靠近。“您今天救了我,我有大机遇和大人您分享。”
“哦?”他点燃了两根雪茄,递给达菲一根。
女仆已经无声无息地退下了。她们能懂得阿尔贝托的暗示。这座坚实的房子位于牧场中心,锁上大门之后,会是一间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牢笼。他有很多时间听达菲讲故事。
“您一定知道卢西亚诺·奥兰多先生吧。”
阿尔贝托笑了。
“港区的秘书,‘新星’先生。我知道。”
“您飞黄腾达的机会到了,先生。”达菲又向前靠了靠。扶手椅在地板上滑出刺耳的声音。“我知道这位先生的一则密辛,您或许想要知道吗?”
阿尔贝托,这位主业作为卢西亚诺·奥兰多的暗线以及下属,两年中为卢西亚诺铺平了前行的道路的男人向达菲露出了一个十分友善的微笑。
“当然了,为什么不呢,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