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年一悦》木南春

2、02 天作之合

　　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

　　另一波旅客都快涌来了，江逢还在闸口处杵着，和望妻石似的看着外面，周围跟随的几人紧张兮兮的站在一旁候着，没人敢打扰。

　　只有田蕊趁着他说话的缝隙，斗胆上前开口：“江先生，您指的是…谁？”

　　田蕊跟了江怀安五年，一直认为江怀安这位弟弟一心钻研学术，好好当他的教授，从不涉商政，没那个争权夺利的心思，公司也不会有他的份儿。

　　但没想到三个月的时间，他不仅拿下江怀安一直没拿下的欧美科瑞斯集团的合作，而且参与研发的非侵入式脑机设备NRS疆良取得初步成功，还打破了黑晶集团一直受限的科学医疗板块……直接空降到公司。

　　现在，连科技联动项目都上手了。

　　若江逢打通了和山河四省的合作，那整个北方市场都将会是他一人独大，但江逢偏偏选择来松江这块儿小地方。

　　他到底图什么，田蕊不清楚，但她总觉得和江家死去的那个养女脱不开关系。

　　“车来了么？”江逢提了口气，随便问了句。

　　“来了来了。”有人回答。

　　正说着，一辆奔驰商务车势头正猛的直接冲到跟前，司机开了车窗，将黑色鸭舌帽一抬，朝江逢打了个招呼。

　　江逢看见莫名其妙出现的周寂，问：“你怎么在这？”

　　周寂按了两声喇叭，说：“Surprise。”

　　田蕊一看司机竟然是周寂，不禁两只眼睛发亮，忍不住问：“周先生拍完戏了？”

　　周寂将人一看，哟了声，“江大哥这是把得力干将都派给你了”，说着周寂下了车，将钥匙一扔，给了田蕊，“那辛苦田秘书了。”

　　田蕊不愿开车，将车钥匙递给其他人，自己坐在副驾驶。

　　等车子启动，江逢就要了松江县三家合作方的资料。

　　他开口要，那就得有人讲两句，胡成杰刚要给他介绍一下，就听江逢说：“先去梁氏，再去其他两家。”

　　“但梁氏集团最近有喜事，所以江总才安排到最后，咱们这样会不会太…太突击？”

　　江逢说：“突击的才管用。”

　　江逢掀开资料页，看着梁氏企业的介绍，梁氏集团靠房地产起家，梁仁成接手公司后，陆陆续续投资了餐饮和医美，现在又投资医疗科技……公司做背调查的很细，不止企业的现存状况、过往的法律纠纷、现金流水和银行贷款…还有家庭结构…

　　“也好，那我这就通知他们。”田蕊已经拿出手机联系各方负责人。

　　“顺便问问婚礼几号。”江逢说着，掀开最后一页。

　　周寂刷着手机，听到这也忍不住瞥了江逢一眼，“还真打算去？”

　　“谁说要去。”江逢睥了周寂一眼，目光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停住。

　　沈愉绵的名字赫然在列，而和沈愉绵并排的名字，是梁非。

　　他眯了眯眼，看着打印的冰冷的字体，却想起曾经在她试卷上签的名，那时候，她沈愉绵的名字是和他江逢放在一起的。

　　而不是这个梁非。

　　梁非连打了三个喷嚏，他抽了张纸巾擦擦鼻子，低低骂了一声‘艹’，“谁骂我了？”

　　旁边的女人自从上车就像石化住一般没什么动静，缩在座椅里，头靠向车窗一侧，一动不动。

　　车内开了暖风，但她连羽绒服外套都没脱，梁非让司机提高了温度，自己热的受不了，干脆开了一点儿窗户，飘进来些新鲜空气。

　　连带着外面的雪花也飘进来，梁非干脆开了半截窗户，去唤她，“下雪了。”

　　沈愉绵不知道在想什么，精神头提不起来，但也转过头去，视线越过梁非，空空的看向窗外。

　　是下雪了。
　　雪比白日里大了许多。

　　雪花好像有了形状，飘进来，落在各处，像钻石一样点缀，又如同烟花一般消失。

　　“看看天气预报准不准，下一整晚的话，明天就可以给你堆个雪人。”梁非看着她笑说。

　　沈愉绵那抽空的眼睛好像亮了下，忽而有了生机，她看向梁非，嘴角弯出好看的弧度：“谢谢。”

　　“不过我不喜欢。”

　　看着她脸上标准的笑，梁非提了提调儿，轻啧：“得，那明儿我带你去饭店吃肘子，冬天配肘子，那叫一个香儿！”

　　沈愉绵没回，又给他堆了个笑，转过头，一动不动。

　　下雪了。
　　真的下雪了。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曾经，有人说等他回来，会给她堆雪人，但这一等，就是六年。

　　其实，沈愉绵知道，无论再怎么等，江逢都不会来了，他和她注定没什么结果。

　　只是她没料到，六年不见。

　　再见时，他就已经订婚了。

　　更没有想到，原来在她十九岁那年，他就已经和别人订婚了。

　　这么多年，她所有的等待都只是一场自我欺骗的幻想，那一点点不该有的期待和心思当真是大梦一场空。

　　早就应该要捏碎的。

　　沈愉绵抬手按下车窗，看着车窗户缓缓降落，窗外的风和雪吹进来，吹的她眯起眼睛，混乱的不安的思绪也如同漫天飞舞的雪花，在她脑海中飘飘荡荡。

　　由于红灯，车速突然缓慢下来，她的心思也慢了下来，眼睛里只剩下雪花。

　　梁非看她敞开窗户，窗外的冷风呼呼往里面灌进来，玩儿似的也将自己这边的车窗全都敞开，说道：“沈愉绵，我们订婚前日，下雪了，这是不是个好兆头？”

　　“瑞雪兆丰年。”沈愉绵抬起手，接住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融化，说道：“今年一定是个好年。”

　　“瑞雪兆不兆丰年我不知道，但你沈愉绵，一定兆我。”梁非笑着扬唇，还想要伸手去摸摸沈愉绵的脑袋，却听见一声格外出众的发动机响声，瞬间转眼，就看到旁边开来一辆奔驰Maybach，发动机是组装过的，技术绝对不差。

　　梁昱先看到车子，后看到车里的人，开了小半截车窗，也就露出个侧脸，便令梁昱挑了下眉，转而侧了眸子看向沈愉绵。

　　沈愉绵已经回了头，她和他同样的视线，看向同一处，梁昱提了唇角，手指放在窗户按钮上无声的敲打。

　　红灯快熄灭了，江逢转了视线，竟仓促的看见沈愉绵，那转瞬即逝的容颜，他几乎立刻按下车窗，然而对面的车窗缓缓升起。

　　江逢看见她笑，只不过不是对他。

　　她连目光都没分他半分。

　　“江先生，刚刚旁边那辆车上的就是梁家人，叫梁非，最近就是他要结婚。”田蕊眼力好，记性不懒，更何况这个梁非经历也非同一般，让人想忘记都难。

　　“这人怎样？”江逢缓缓开口。

　　江逢还看向那扇车窗，外面是横斜吹散的雪，已经没了那辆车、那个人的踪影。

　　刚刚那一瞬，就好像是漏进他梦里的心影。

　　江逢沉默着，连眼皮都垂下。

　　周寂瞅了眼江逢，感觉不妙，干脆啥话也不说了，闭着眼睛当瞎子。

　　田蕊摸不准他的喜好，便索性概括道：“梁非小时候父母双亡后便被送去国外读艺术，玩赛车受伤后回国，梁仁成给他安排了一门婚事，但他拒绝了，听说如今他娶的是……”

　　田蕊哽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什么，她曾听江怀安提过梁非那位未婚妻的名字，说是好像和江家多年前收养的一位养女同名同姓，而且那位养女，还曾是江逢一手带大的……

　　该不会？

　　想到这里，田蕊不敢再往下说，看向端坐在一旁的江逢，他眼皮低垂，表情晦朔不明，让人难以看出什么端倪。

　　“怎么不说了？”车厢内静了下，江逢淡声出口问道。

　　听起来口吻淡淡的，像是在唠家常一般的好奇心。

　　后面坐着的几人不知内情，还真以为江逢来了兴趣，凑上来跟道：“听说姓沈，资料上都有他们的人际关系，不过这个女的还真挺不一般，家境普普通通，父亲是个鱼贩，母亲死的早——”

　　“我让你说她了么。”
　　江逢睁了眼，声音很轻，但却带着威慑。

　　他把弄着手里的资料页，一页页划过，又合起。

　　胡成杰被他突如其来的音调吓的噤默，生怕他将资料砸向自己，身子向后靠了靠，无声咽了两口，大概明白刚才田蕊为何没继续说下去，看来这是故相识啊。

　　胡成杰只好说道：“那个……小江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这个梁非还真挺有福气的。”

　　周寂一听猛地咳嗽了两下，转眸瞧了眼江逢的脸色。

　　“我哥让查的是梁家，和梁家没关系的人，也就不用浪费精力和时间。”江逢冷了口气，把资料递给田蕊，“查查梁非。”

　　车子停在松江饭店，厅堂内的LED屏幕上已经换上明日婚宴的海报。

　　江逢刚进大厅，就看到沈愉绵和梁非的订婚喜宴。

　　正红色为底，黑色作墨，鎏金描边。

　　好一个天作之合。

　　江逢看着眼眶紧，站在屏幕前盯的睫毛都未眨动几下。

　　“自己又不是没订过婚，有什么可看的。”周寂吊儿郎当的走来，站在江逢身旁。

　　江逢不语，只是想起自己订婚的时候可没这些条条框框，就连请柬都没发，也没这般大肆宣告似的像要昭告天下。

　　周寂看清上面的订婚日期，忍不住揶揄道：“哟，11月10号，不就是明天么，还同一个酒店，这喜气不想沾都不行。”

　　江逢冷了下目光，问：“你来干什么了？”

　　“拍戏啊，我这是用休息的时间来接你，够仗义吧。”周寂瞧着他这副儿面如平静的样儿，忍不住说：“刚刚人家俩出机场的时候，我可看到了，那感情好啊，小手牵的多甜蜜。”

　　“就你有眼。”江逢口气不悦。

　　江逢想起出机场时看到的画面就皱了下眉，他不仅看到两人牵手，还看到沈愉绵扑在他怀里给他整衣领，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招摇，他就是这样教的她？

　　让她在大冬天给男人整衣服？

　　“哟，你也看到了。”周寂继续刺，“人家绵绵妹妹找了个好归宿，多好啊，明儿你不包个大红包说不过去啊。”

　　“……”，江逢皱了下眉，“她不是我妹妹。”

　　说完，江逢提步走向电梯，周寂看着他摇头，不是你妹，那当年你一个劲儿的炫耀什么，次次聚会都要带着她，未成年不让进酒吧，干脆直接给她开了间酒吧，到现在那酒吧名字还以她命名，生意好的如火如荼。

　　周寂轻啧一声，跟他上了电梯。

　　田蕊几人在中间楼层出了电梯，江逢的房间在顶楼套房。

　　周寂跟他一路，江逢一言不发，等进了房间，江逢把欲要进门的周寂一拦，“回你自己房间。”

　　周寂笑：“别介，我和你商量商量明儿绵绵订婚，给她包多少的红包。”

　　江逢沉默。

　　“明天十号，要不然十万？”周寂继续说着：“会不会有点少？”

　　“不给。”江逢冷淡说着，语调淡的和他表情一样，“我订婚时，也没见她给我红包。”

　　周寂：？！

　　“江大教授，小气吧啦的。你订婚的时候，绵绵才多大，还给你包红包。”

　　江逢不说话了，他订婚订的早，那时候……沈愉绵应该已经19岁了。

　　青春年少，正值芳华。

　　然而，他已经想象不出19岁的沈愉绵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还和18岁一样？是胖了还是瘦了？会不会恨他？眼睛哭红了没有？学会化妆了没有？考上如愿的大学没有？

　　……

　　他的记忆里全是空白的，空白到那个时候，他真真以为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