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海天澄清（三） 臣请重审莫 ...
-
“太子……”萧焕的声音不可避免地着上失望。
将心中的惊涛骇浪压下，萧长川的目光彻底冷了下来。他“扑通”一声跪下，跪得十分恭敬，出口喊冤：“儿臣冤枉！”
“此事，诸位大臣如何看？”武王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攥成了拳。
“臣司空图有禀。”国舅司空图上前一步，目光恳切奏道，“太子自册立以来，夙夜勤勉，仁孝诸臣百姓皆闻。远功不追，但去岁与北狄比武，太子大力举荐英武之才；沧和赈灾，太子亦尽心竭力。此等功劳众人皆知。”
“臣以为，监察御史所言乃无稽之谈！还望王上明察！”
萧焕缓缓抬起眼，视线落在国舅身上。国舅此人，有关朝堂大事几乎从无荐言，只是对萧长川这个外甥十分爱护。
“国舅此言差矣！”杨天翊持笏出列。他身量修长，面如冠玉，只是神情似倦似懒，唇角似笑非笑，“难道王上面前的所有证据，都是监察御史所伪造的？他吃饱了撑的啊，要来触太子的霉头！”
此言一出，各大臣心中各自计较，诸多心思百转千回。正互相观察时，户部尚书丁尧出列道：“王上，沧和州水患，牵扯甚大，户部拨粮赈灾不易，且此事涉及万民之死。还请王上细查各中真相告慰沧和亡魂，切莫冤屈了太子。”
末列的小官仔细听着：户部尚书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竟叫人看不出他归属哪方阵营。
“王上，臣有事启奏。”兵部尚书厉泽沉声道，“臣于今晨收到边关来报，西北边境的北狄人常有异动，似有卷土重来之势。倘若烽火再起，我南宁恐内外交困，国将不国！”
这话说得十分严重，却也是当下大臣心中最为担忧之事。纵使武王头疾得缓，可寿数天命向来难料。太子势大，如若处罚，南宁更换储君，必会引起朝局动荡。
萧焕拧眉阖眼，稍作思考。再朝众大臣看来时，目光中已没有适才那被触碰了逆鳞的震怒，反而变得幽深而清醒：“太子先起身。”
“谢王上。”萧长川起身站回原处，依旧垂首。
擅察圣意的官员互换眼色，知晓此事十有八九将被暂时压下，纷纷出了一口气。
“臣林枫，奏请陛下，重审莫家旧案！”
风云未平，波澜再起。
“重审莫家旧案”六字一出，朝堂局势再度为之一变，周遭近乎落针可闻。有臣子抖如筛糠，心中再震：“这监察御史，莫不是真想将南宁的天捅出个窟窿？”
谁人不知，镇国将军灭门案，是武王心中的另一片逆鳞。开国大臣之中，太傅杨清和镇国将军莫云霆两人，与当今自小一同长大。一文一武合力助武帝匡扶天下，方有南宁如今。
当年听闻莫云霆之死，武王当朝落泪，罢朝近半月。再恢复早朝时，只神情恨恨地道出一句“莫府遭匪贼报复”，便差杨天翊领上万兵将前往围剿。杀得匪寨之中尸山血海，一个不剩。至此方稍稍释怀，忍痛继续处理政事。
况且镇国将军死后，武王头疾愈发严重，性情喜怒无常斩杀大臣是常有的事。是以朝臣担忧触怒天颜惹来杀身之祸，从此再不敢主动提及“莫家”二字。
谁承想，这突如其来的监察御史，竟轻轻巧巧便在朝堂上接连丢出两道惊天巨雷？
“林枫，告诉朕，你到底是谁？”龙椅扶手一声裂响，萧焕倏地看向殿中那个如松如竹的青年臣子，目光极痛极重，像整座永延殿忽然压下来。
“微臣不过将军府上一寻常旧人。”林枫的语气轻描淡写，细细体察，却能品出一丝几近于无的“冷漠”。
“要朕重审将军府旧案，先说出你的缘由。”萧焕带着怀疑跌回王座，目露疲倦，伸指按在头上穴位处，勉力使剧烈头痛不影响心神。
“是。”林枫双肩平展，不耸不塌，将萧焕山岳一般沉重的目光挑起，再度启奏：
“臣有幸得见将军府上十五年春秋。今蒙王上不弃，擢为六品‘监察御史’，心中感之念之。”
“然臣今日冒死上谏，非为祸乱朝政，只因每每午夜梦回之时，常见将军府中旧日灯火依稀，府上之人音容笑貌仍在。臣若不言，死不瞑目。”
太子萧长川听得凝起眼神，眉骨投下一片阴翳。
奏请之声再起，林枫先忆将军府中旧事：“莫府乃王上亲赐，花草满庭，松柏长青。将军冬日练枪，必先至花园观梅；夫人闲时抚琴，常于庭前对竹。府上奴仆十几，亲如一家。人间岁月，莫过于此。”
再言一朝风云：“景元十二年冬，刀光映月，使莫府之中尸横遍地。莫府中人先是中毒，再是被杀，无一幸免。臣得挚友亲朋以命相护，方苟延残喘至今。”话语之中带着哽咽。
在这不高不低的声音牵引下，朝臣的惊惧渐渐偃旗息鼓，转而开始回忆莫家旧事。
林枫继续罗列旧日莫家兵将功劳：“将军戍边几十载，受烈日灼烧、朔风裂骨之苦。仍率众兵士立于北原，以身筑墙，退北狄刀兵于北原之外。莫家兵将的坟茔早已堆叠如山！”
朝中皆寂。
却转述萧焕英明：“自王上即位以来，黜奸佞，抚边民，朝堂之上，风气一新。臣自入朝以来，每闻圣谕，便觉将军之冤，终有昭雪之日。”
王座之上，萧焕微微一动：这刻意的奉承之后，或许便就是林枫真正想说的话了。
“微臣惶恐，巡视沧和州、陵州、青州三州之后，竟渐渐查出，莫家灭门案，是由沧和珠商钟满楼、陵州木商万宝谦、青州玉商宁怀瑾，联合北狄‘闻风’刺客组织一同所犯！个中阴谋，昭然若揭！”
“臣之好友已将沧和州闻风首领‘百渊里’捉拿。除此之外，臣亦寻得莫家灭门案中的幸存者——莫家军军师“莫琴”。人证物证俱在，届时真相自有分说！”
“天理昭昭，因果不爽！臣今日斗胆进言，请王上彻查莫家之案！彻查太子和‘闻风’的暗中勾连！还我莫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一个公道！给南宁尚在边疆御敌的莫家军一个真相！”
奏请声止，众大臣都默契地朝永延殿中心的人看去。他们带着或惊疑，或闪避的目光，最终却都没有出言。
林枫立在阶前，面容依然清俊温润，眉目依旧温雅如画，只是通身气质又和往常的他并不相同。他像一株被风雪欺身的孤竹，凌厉而决绝。连修长的指节也因用力攥紧而泛白发抖，似要将满腔的悲愤捏碎在掌心。
萧焕直直地看着台下之人，仿佛要将林枫看透，看穿。那双惯于俯视天下的眼睛，此刻竟蒙上薄薄一层水光。悲意如潮水蔓延，萧焕艰难滚动喉结，闭眼抛出个交易：“告诉朕你是谁，朕便彻查太子和莫家之事！”
满殿朱紫无声，惊惧涌动。谁都明白，武帝之言，将是一场滔天大祸的开端。
林枫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众大臣，望向那高高在上的帝王。良久，他闭上眼，深深一揖，脊背弯成一道劲韧的弧。再抬眼时，泪痕未干，目光却已如铁，声音沙哑而字字千钧：
“臣乃将军府遗孤——莫家少主——莫雪宸。”
他终于，走到了此处，走到了天下人面前。
“朕答应你……”萧焕睁眼朝林枫看来，眼中惊诧已消，只有执念落到实处后，那一点悲喜交加的了然庆幸。
“传令，太子萧长川禁足东宫，由御林军严加看管。事情查清楚前，任何人不得探望！”
“王上三思！”闻言，国舅司空图骤然拜伏在地。他抬头时老泪纵横，眼眶赤红，满腔的话语皆化作一句泣血哀求，“太子无辜，请王上三思啊！”说完，又是一记重重的扣首。
滔天巨浪袭向的人——太子萧长川，那张向来倨傲的脸，此刻已是血色褪尽，一片惨白。他下意识地转身朝左侧看去：
太傅杨清眉心那道如同刀刻的竖纹变得更深。目光却始终沉定，不惊，不怒，不悲。
于是萧长川轻轻地一扯嘴角，眼中余光尽碎，放下希冀，再不为自己辩解：
“儿臣，谨遵旨意。”
“儿臣，无话可说。”
“带走……”在萧焕的示意下，御林军将萧长川带回东宫看押。国舅司空图也被侍者搀起，带下去交给御医包扎。
“上前来，让本王仔细看看你。”萧焕对着林枫招手。
林枫听令上前，广袖轻垂，脚步略缓，双手交叠于身前，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脊背自然挺直，不僵不倨，双肩端平，清瘦，却不显单薄。
“你倒是和‘莫大哥’一点也不像，和‘玉汐嫂嫂’也不像。”萧焕打量着林枫。
无论是立于殿中时的文人风骨，还是拱手时那轻妙的抬臂，林枫都叫人看不出镇国将军莫云霆的威飒影子。只有眉宇间那股不驯的锐气，和莫家的长枪如出一辙——一往无前，锋利无匹，仿佛可以穿透敌军的铠甲，直取心脏！
萧焕那双惯看风云、早被磨得古井无波的眼里，忽然起了一层极薄的雾。目光慢慢虚了，散了，于是旧人浮现：
多年前，亦曾有个无名小卒站在殿中，兵甲未卸，风露满面，声音却洪亮得能震落永延殿梁上的尘。那人抱拳冲他朗声道：“臣，愿为陛下镇守边关，死而后已！”
“噗——”旧日的锋利少年气在苍老胸腔中来回冲撞，难以压制。萧焕眼前一黑，喉间喷出一口甜腥，迅速向后倒去。
“王上！”朝臣脸色陡变，纷纷向王座扑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