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海天澄清（二） 臣请断绝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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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形势急变。有刘家的昆仑令在手，众人倒是暂时不用担心，青州玉商会在危乱之际相互勾结。只是如宁珏所言，昆仑令是否有那么大的作用，谁也不知道。
此外，据宁老爷“闻风刺客是北狄人”之言，再结合宗彦被擒，几人大致上猜出，“暗阙”“闻风”之争，亦是两个王子之争。
宁家一家独大，重楼身份可疑，“闻风”刺客和探马王旧皆虎视眈眈，青州仍需人看顾。于是最后议定，由千面姬和刘晋驻留青州，留意三家，可调动百晓堂中人手随机应变。而林枫和张晚晚则一起回京。
离开忘忧楼之前，姚家老爷竟也差人前来送了封信。展开信笺，其上不过两句话：宁氏一族所图甚大，不可不防。昆仑令由“叶姓杀手”送入三家，以为制衡。
“这姚老爷怎么又突然成了个热心肠？”张晚晚将信笺引燃，丢进花下瓷座中。
“或许是因为三家势力变化过大。而你我又突然出现在青州，卷入诸多事件之中。”林枫道。他处理好一切事宜，终于决定邀张晚晚同去观景。
沙海无垠，天地皆是金黄。
坐在青州最为有名的月形沙丘之上，听驼铃声声，听千万片胡杨树叶簌簌作响，听大风穿过戈壁擦出的沙沙之声，心也随之跳动，天然相和。
“这处风景是很好，多谢林大侠盛情相邀。”月牙丘高数百仞，饶是两人轻功卓绝，亦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到山丘顶部。此时张晚晚背靠在沙崖歇息，抬眼便是西北边塞壮丽奇景，简直不能更满足！
平整的丘台上，放了个用红布罩着的藤篮，是林枫一路小心带上来的。张晚晚掀开红布，见其中放着一件叠好的绣金红裙、一小捧扎束好的红山茶花，并两袋青州最时兴的炸毕罗。
“这些都是给我的？”张晚晚出口相问时，手已经快了一步，拿起块炸毕罗送入嘴中品尝，吃得眼角弯弯，“蟹黄毕罗很鲜美，口感酥脆，我很喜欢。”
林枫不答，先是垂着眼帘，像在斟酌一句极郑重的言辞。待想清楚了，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春水漫过堤岸，将张晚晚一寸一寸地，浸入其中。
那目光很温柔，却又好似很深邃。像陵州崖山上的潭水，澄澈却望不见底。
在这样的目光下，张晚晚先是如往常一般的放松，然后又在某种郑重真挚的氛围下，生出些疑惑，渐渐正襟危坐起来。
林枫搁在月白长袍上的纤长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指节泛白，呼吸也变得清浅缓慢。他尤其爱看张晚晚那双灵动澄澈的眼，怎么也看不够。
又过了几息，张晚晚有些忐忑地舔了下唇，将炸毕罗的残渣卷进嘴里，借着那一点鲜甜，让自己屏气凝神，留神倾听。
林枫扬起嘴角，极为温柔地笑了笑，道：“我在桐城得叶师父相救之时，她说自己有个可爱的小徒弟，‘尤爱红色衣裙。爱红茶花，爱吃小食。’”
“我因身体缘故，不能远行。但晚晚‘杀手赤魁’的名号，还是一点一点传到陵州，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晚晚曾于南疆斩灭一寨匪贼，亦在北原救过镖师车马，甚至还去过柳州偏僻之地，为当地百姓除了个无恶不作的员外郎。”
“世人皆道‘红茶花’如‘阎罗帖’，如‘索命无常’，叫人闻之丧胆。可我却很欢喜，‘杀手赤魁’能有一身手起刀落，铲奸除恶的本领；也很欢喜，你能不被血污所扰，保有行走市井，品尝酸甜的意趣。”
声音温温絮絮的，张晚晚听得很认真。
“我在桐城等了好久，等来了愿与之同归于尽的‘仇敌’，本以为此生就此了结。可老天怜见，亦叫我等来了一线足以照亮余生的‘天光’。”
“我与晚晚同行不过大半年，心中生之意趣却远胜从前。林枫感念晚晚相伴，相救，相知。”
“所以，林枫想问——若有朝一日，诸事落定——晚晚可愿从云州山中降落凡间，与我同赏这大好河山？”
是极雅致，温柔，认真，珍重的言语，每一句都叫张晚晚喜欢。
“‘春看桃李冬看雪，朝共流云暮共星。万里烟霞同执手，一江风月两心明。’这是阿爹写给阿娘的书信，我也只存下了这一封。”
张晚晚眼中是滚烫的喜悦，灼灼的坚定。
“我愿视‘林枫’为我至亲至爱之人，余生不改。”
“林枫亦然。”
“一约既成，三生不悔。”
“一言为定！”
傍晚时候，沙海之上升起一轮硕大的红日，蒸得烈风亦震颤涌动。迎着金红的光芒，一白一红两道身影在月牙丘上互通心意，刻成永恒。
……
景元十八年五月，监察御史林枫自青州回归俨城，再得武王萧焕厚赏，晋升六品。
可这位颇受武王看重，眼看就要步步高升的新臣，却于朝堂间两度奏请，直掀惊天风云。
林枫着一身深绿朝服，革带束腰，衣领处露出一节雪白，干干净净，温润而沉静。众目睽睽之下，他出列奏事，先向御座方向行一揖，而后缓缓开口：
“臣今日以性命作保，为南宁百姓求一个公平，请王上惩治太子萧长川之罪！”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国舅司空图猛地看向身侧，见外甥萧长川阴鸷一笑，意兴阑珊。二王子萧明暄，太傅杨清和其子杨天翊，却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十分平静。
端坐王位之上的武王萧焕神情复杂，一时间态度不明，最终只是安静地审视着身前之臣。
“御史慎言！”“王上，此奏恐使南宁大乱！”“若无实据，便是欺君罔上。”种种质疑之词，皆在武王抬袖一压之下，化作无声。
林枫端立朝中，如青玉砚台，压住了满朝质疑：“臣闻太子者，国之储君，社稷之幸。可今有太子萧长川，不辨忠奸，不察邪正，宠信奸佞付春生，以致沧和决堤，万民漂尸。后又贪心不足，踩着百姓尸骨晋升官职，意图谋取海珠巨利。”
“天灾水患，实乃人祸佞臣所致。此臣所以痛心疾首，不能不告也！”
此等惊世骇俗之言，叫朝臣听得几乎魂飞魄散。
林枫继续道：“臣又闻，太子者，当嘉言懿行，以德治国。今有太子萧长川不修德义，内结党羽以固权势；外通南宁世仇北狄，谋取陵州木材、青州玉石之商脉，以便私养死士，勾揽权柄。”
“国运所系，尽在其股掌之间。此臣所以食不甘味，冒死再告也！”
“太子萧长川德不配位，行窃国之举！伏望王上速正纲纪，断绝东宫之权，如此方可解我南宁社稷之危！”
接连两道惊天巨雷炸响，朝堂之上一片死寂，无人敢言。
“林枫，你可知诬告一国储君，乃杀头之罪！”萧焕俯身朝前，眼中一片深沉的晦暗，帝王威压尽皆释放。
“臣林枫所言，句句属实。”林枫脊背挺直如松，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养成的端方——像一轴缓缓展开的宣纸，平阔，舒展，每一寸都透着恰到好处的从容，“臣有实证呈上，万不敢妄言！”
如此胸有成竹的模样，叫朝中大半太子党羽五内俱震。
“上朝前，微臣已从沧和州海珠副行首钟无悔处，拿到了其父钟满楼的临终遗书。据遗书所载，海珠每年获利，五成上交国库，余下五成，都进了太子殿下的府中私库。微臣斗胆，敢问太子大婚之时，太子妃凤冠上的三颗硕大沧珠，是从何而来？”
“微臣先前于沧和州赈灾之时，发现大坝分水匣被人动了手脚，洪水全数涌进沧和，才致百姓死伤无数。建造大坝的水利师云时鸣，亦叫人暗中杀害。两桩恶行，皆由付春生犯下！有钟家老管家钟寿祈泣涕为证！”
若只说到这里，至多不过治太子一个“识人不明”之罪，是以林枫俯身一揖，举笏又言：
“臣又于青州观‘猜石大会’，亲眼所见‘姚、刘、宁’三姓玉石巨商实力，不敢不慎。几经探查，在宁家暗室之中，取得宁家与太子、北狄勾结的书信证据。又得宁老爷亲口告知，太子暗中扶持姚家，整整六年‘玉石魁首’不曾旁落他家。姚家所获玉石之利，大半亦进了东宫私库。”
堂上百官，除个别强自镇定的，其余多数皆面色如灰，两股战战。林枫此言，如利剑直指太子。事涉南宁储君之位，无人敢轻易出言。于是众臣只得把目光，投向了前列那几个沉默站定的老臣——杨清、耿介、司空图，以及垂首不语的太子萧长川。
“微臣还查到，太子殿下与北狄刺客组织‘闻风’有染，臣入沧和州时，多次遭遇‘闻风刺客’刺杀。不知太子殿下作何解释？”
林枫说到此处停下，看向太子萧长川。两人一端方，一桀骜，隔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目光在空中如刀锋相撞。
“将证据呈上来！”得到武王命令，内侍匆匆走到林枫面前，取了证物，又匆匆呈给王座之上，享有生杀大权的天子。
永延殿中，静得能听见众大臣如鼔的心跳。内侍弓着腰随侍在侧，连大气都不敢出。
翻阅不过两页后，萧焕的眉头便猛地一蹙。随着继续翻看，目光愈发沉凝，瞳孔深处有一簇暗火被慢慢点燃。越看到后面，萧焕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用力，眼睑处的血管突突地跳动起来，叫他再也按捺不住爆裂的头痛。
“岂有此理！”证据被重重砸在太子身上，又散落一地，“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南宁的好储君！”
萧长川低着头，无声承受着这份天子怒火。猜石大会之后，东宫仍能收到青州姚家递来的消息，玉石分利也依旧照常送来。未曾想，宁家只是夺了个魁首，青州就已变了天。
他的眼珠黑沉沉的，眼底烧着两簇幽暗危险的火苗。如今细想，似乎自从林枫北狄比武出现后，二王子一方的势力，就迅速地壮大了起来。而从沧和州、陵州，到如今的青州，他本以为稳操胜券的事情，不知何时，竟也暗中脱离了掌控。
木舟斗后，得知红衣女子是“杀手赤魁”，就足以叫他震惊了。如今看来，这站在朝堂之上的林枫，才是二王子一方的杀招！不过入朝半年，竟已将他在南宁的财源全部切断！
此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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