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海天澄清（一） 景元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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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枫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只是血色从唇边一寸寸退去，退成一种几近透明的白。苍白很快蔓延到整张温雅的脸上，又倏地转为鼓胀的潮红，似要尖锐刺出。
如此神态，叫人胆战心惊。张晚晚几乎是喃喃般颤出一句：“小疯子，你别怕。”
林枫双眉轻跳了一下，仍旧面色呆滞，如堕梦中。一只带有薄茧的小手抓住他的衣袖，用力晃荡了两下，又干脆弃掉衣袖，直接撑开他的右手指节，与之交握合拢。
借着交握的手掌，那只小手的温度一点点传遍林枫全身。他忽地打了个寒战，神思终于从这铺天彻地的寒冷中，挣出了一线清明。
眼前种种落进宁老爷眼中，又引起一阵感叹。约莫是没几月可活，宁老爷多了些直面自己所作恶果的勇气。他示意二人入座，悔痛着讲述起莫家旧事：
“那夜入莫府的，除我宁家之人，还有三方不同的势力。大家都蒙着脸，出力最多，与莫府兵将直接对上的一方，使弯刀。几个领头的，擅长以雁形飞镖伤人。”
声音低沉，将莫府惨案的情形渐渐勾勒出来。
“我们虽事先胁迫府上厨娘，令其在宴席的菜肴酒水中，下了软筋散、鸩毒，可府中悍将身强体壮，仍有反抗之力。”
“为保万无一失，待剧毒起效，又过了一刻钟后，我们才进入莫府。这批骨头最硬的兵将，便是由使弯刀之人合力绞杀。”
安静的房间中，有手骨拧紧的“咔擦”声响。林枫眼神沉如寒冰。
“宁家和其余两方之人，负责收拢府上的下人丫环，不让他们逃出去报信。在指认出‘莫少爷’后，这些人也就失去用处，被尽数灭口。”
“你们血洗莫府，求的是什么？”听至此处，林枫几乎是极为艰涩地，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所求为何？”宁老爷定定地望着博古架上的玉麒麟，嘲弄地笑了两声，“求的自然是‘子孙荣华享尽，家族百代不衰’。”
直到重病缠身，宁老爷才堪破“财关”，明白金银财物无非过眼云烟。他摇摇头，将那些懊悔压下，又道：“我听闻每寻到一个人才，武王总要问些‘策论之事’。”
泛黄的眼珠定定看向林枫，近乎逼视般问道：“你是如何看待‘民商’与‘官商’之争的呢？”
像被一支利箭射中，脑中的迷雾尽散。林枫忽地想起俨城比武入朝觐见之时，萧焕问的那句，“官商近几年获利可观，多加扶持使之壮大，如何？”
宁老爷面露悲悯：“谋事之人给了我一个承诺，如若莫家灭门，从此青州玉石之利，朝廷只取三成，再不派商官管辖。”
“好一盘‘鸟尽弓藏’的大棋啊……”他的语气忽地激愤起来，“莫家灭门不久，姚家忽地起势，将玉石之利敛去大半。而我忽地染毒病重，宁家反倒渐渐衰落。”
“姚家背后之人，想必你们已知晓，便是南宁的太子殿下。”
“一国储君为壮大实力，联合商人、他国刺客屠戮镇国将军，又扶持傀儡谋取滔天巨利。这等冤屈，你们敢申吗？”
“欠债还钱，有冤必申，有仇必报，没什么敢不敢的！”张晚晚握着林枫的手干脆道，仿佛这本是世间最天经地义的事情。
“好！既然你们要为莫将军申冤，我便助你们一把。只求来日真相大白之时，能免去宁氏一族死罪。”宁老爷说至此时，已是十分疲倦。他强撑着身子，呛咳着从枕下暗格中取出个玉盒交给林枫，
“盒中的雁形飞镖沾有鸩毒，是那日在莫府之中，弯刀首领所用。”
“其中黑巾，是我趁乱在一具刺客的尸体上取下的，沉香木气息经久不散，想来出自陵州。”
“事前冬日，和我一同入莫府送年礼的，除了陵州木商万宝谦，还有沧和珠商钟满楼。莫家灭门，他们逃不了干系！”
仇恨、希冀、懊悔……复杂的情绪一时在宁老爷的脸上齐现：“玉盒底部，是谋事之人留下的书信。”他忽然痛快地笑了，“书信之上，盖了太子大印……”
“由不得我不信，由不得我不从啊……”
笑着笑着，就涕泗横流。宁老爷像是抓住根救命稻草般，攥紧床下褥子借力，偏头朝林枫看来，充满希冀道：“那夜死在莫府的，不是莫家公子。”
“你才是莫家少主莫雪宸，对不对？你说啊！”
林枫一脸冷寂，没有作答，反而问出了另一个问题：“‘闻风刺客’，是北狄人吗？”
宁老爷身形一顿，艰难地点头。
“景元十三年，也就是莫家灭门之后的第二年，北狄忽然来犯。南宁出兵十万，余者不过三万。多少莫家军旧部将士此战丧命，才堪堪护下了这青州城！”
张晚晚目如寒刃，掷地有声。
“宁老爷，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剧烈的嚎哭在床榻之上炸开，又混合着仿佛咯血的咳嗽声，叫人惨不忍闻。
“小疯子，我们走！”张晚晚左手牵着林枫，右手拿着玉盒，一脚踹开大门，冲出了此处。临走前，又使出踏月，将那“松鹤居”的匾额当中剖成两半，斩落在地。如此仍不解气，破口大骂道，“去你爷爷的‘延年益寿’！早些死了才好！”
一直走到宁府的花园长廊之中，两人才停下脚步。张晚晚放开手，顺着林枫的视线看去，一白一红两棵树木正簇在院中。
白的是北地极少的梨花树，此时已到暮春，梨花花瓣飘落成雪。红的是胡杨木，不知为何，秋日才会红叶的树，竟已诸叶俱红。
地面铺了层白花，又有红叶落下，竟像是雪地染血般，叫人见之心惊。
成片的红色映入，将林枫琥珀色的双眸染得通红。他无意识地一眨眼，晶莹的泪珠成串滚落，冰冰凉凉的触感，瞬间将他带回到那个大雪覆地的冬天。
……
“糟老头，又藏着什么好东西呢？”大雪未停，莫雪宸被圈在林枫屋中练字。
林枫受了风寒，正躺在床榻上休息，被极厚的几张狐裘拥着，仅仅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别起，我才捂紧的皮子，仔细吹了冷风病情加重！”把想坐起行礼的林枫按回榻上，莫雪宸笑骂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就喜欢讲究些‘繁文缛节’！”
“臭小子，怎么跟你林枫兄长说话呢！”
“大我三个月罢了，算什么兄长！”莫雪宸十分不服气，手下却没闲着，又重新替林枫将偏移的狐裘掖好。这才站起，看向捧着个锦盒一脸得意的莫云霆，带着些轻蔑问道，“糟老头可别又是被人骗了！上次你带回的西北胭脂，可害我娘起了好一阵疹子。”
“怎么，竹条还没吃够啊？”想起莫云霆被妻子拿竹条追着打的狼狈模样，莫雪宸就抑制不住地笑出了声。
“你个混小子，别逼你老子动手。”莫云霆佯怒着将锦盒打开，取出块晶莹剔透的玉玦，“这是给林枫的。”
莫雪宸抢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发现这玉玦的品质十分不错，于是诧异道：“糟老头你是不是收了那些商贾的贿赂！”
林枫留神听着莫家父子俩拌嘴，听得眼尾上扬。
“盼你爹些好吧！”莫云霆大手挥来，“你老爹我花五千两买的！”
莫雪宸没躲过，后脑勺挨了一巴掌，蹦跳着弹到一旁，又将那玉玦打量了一番：“晶莹剔透，碧色盎然，还算你没看走眼！”
将玉玦放在林枫枕边，莫雪宸才又凑到莫云霆跟前，看向锦盒：“我的呢？”
锦盒之中只余一支海珠桃花簪，明显是留给妹妹莫雪柔的。
老将军见犬子顽劣，起了促狭之心：“送完了你娘和刘晋的年礼，自然不剩别的。”
“老爹不慈，本公子要去风雅楼借酒浇愁！”莫雪宸不过十四五岁，立马半眯着眼睛威胁。
“臭小子站住！”莫云霆无奈地叹口气，从怀中掏出块黑不溜秋的木令栓猴儿，“给你的。”
“哪个灶膛里烧出的黑砖瓦片，真是寒碜！”莫雪宸接过徙木令看了几眼，一脸嫌弃，“又花了多少银两买的？”
“一文没花！旧友送的。”莫云霆神神秘秘地一捋胡须。
“那就是你收的‘便宜贿赂’！”莫雪宸肯定道。
“嘿，你小子也有不识货的一天！”莫云霆十分得意，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集到一处，“你不是喜欢喝酒吗？拿着这道木令，可去陵州木商铺中换药酒喝！”
“还算有些用处。”莫雪宸闻言，勉勉强强将那令牌收进怀中，眼角余光顺着大红窗花右侧的缝隙瞥向院中，感叹道，“这场雪下得真久。等雪停了，也该过年了……”
……
“我们走吧。”往事如烟，林枫在廊上伫立良久，才回过神来。他脸上的泪痕已干，只是眼神仍有些迷蒙。
“好。”张晚晚放开林枫的手，跟在他身侧。
两人行至会客厅，叫上吃完茶百无聊赖的千面姬一起离开。
“张姑娘，”从松鹤居中返回的宁珏匆匆追到门口，“我爹说，他是靠着叶师父留下的药方，才撑到现在的。让我把此物转交给姑娘，略作答谢。还说叶师父在宁府稍作停留后便离开，不知去向。”
“多谢。”张晚晚接过宁珏递来的泛黄纸张一阅，其上各色药草之名写得行云流水，惊沙坐飞，叫人险些要认不出来。
她“嗤”地嘲笑出声，将纸张小心叠起收入袖口，眼中莹莹，一时无话。
宁珏行了个礼：“诸位慢行，改日再叙。”
“宁公子告辞。”见两个小的都是一副神色淡淡，满脸感伤的模样，千面姬只得自己将礼数做全。又走了一阵，将宁府远远甩在身后，她狠下心来冲两人交代，“堂中遣信鹰送来消息，说是北狄二王子的母亲逃了。”
张晚晚侧头瞧来，千面姬又媚声道：“潜入军中救母的宗彦却叫甲兵擒住，严加看管，插翅难飞。你们猜怎么着——”
“宗彦竟然就是刘老爷那失踪多日的独子，刘家少公子刘璞！”
林枫眉心骤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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