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木舟斗（6） 薛万相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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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无忧仍是一副冷淡的模样，面对张晚晚的挑衅没有任何回应，像上了年纪的老者，对小辈的调皮顽笑无动于衷。
这种前辈高人般的无视叫张晚晚瞳色一冷。
万家薛家木舟相对，分列江心。江水被木舟船舷切开，如两条当中撕裂的金带，齐齐整整地往左右倒伏，待过了舟尾，又再度合拢。
立在木舟上的红色身影骤然暴起。
没有任何征兆，起手的招式十分平常。一柄形状优美，泛着银光的短剑跨越八丈距离，呼啸着直取陆无忧后心。剑尖抵达时，那被女子踏过的江面才泛出几圈涟漪。
陆无忧忽地抬眼，瞳孔瞬间收缩。他不回头，手腕一翻，铁桨斜挑，挡在后背与短剑之间。
“刺——”江面一声兵器相撞的脆响，力度传来，陆无忧向前疾走两步，状似“踉跄”。
“呵——”短剑挽花，迅速收回。世人只道杀魁短剑的招式变幻无端，却不知晓，单论力度，踏月也从不落人下风。
张晚晚将剑风切断的发丝吹落在地，有些满意地冲林枫一笑。
林枫唇角弧度扬起，默默观战。
两步之后，陆无忧定住身形。他古井无波的眼睛终于泛起一丝波澜，铁桨划破江面，聚起几支锋利的水箭，并一道两人高水帘，直直射向红衣女子。
“胜者怎好偷师败者！？这明明是我和甲三的招式！”甲二被留在慕家观楼上观战，对陆无忧效仿他人之举颇为恼怒，大吼出声。
“他如此又如何，难道你能打他一顿？”慕皓只会些粗浅功夫，眼力却十分老辣。
自慕家退出比斗，他就轻松写意地坐在木椅上看热闹。比对着陆无忧斗败“三甲”的过程，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这陆无忧虽为人师，却谦虚好学得很——任何招式从他眼中过了一两遍，都能被更加精妙地施展出来。”
张晚晚踏娑步起，从木舟一跃三四丈，堪堪避开水箭和直铺而来的水帘。又飞扑向下，短剑改刺为削，剑锋擦过男子头顶，贴着铁桨的桨身滑落，精准削向他握桨的手指。
斗笠当中劈开，碎作江上竹屑。日光射入冷淡两眼中，热烫的感觉让陆无忧立时足踏舟底，后仰退至舟尾。
“呵。”张晚晚又是一笑。
千面姬说，做杀手这行，最妙的事情，便是能欣赏到刺杀对象死前惊恐至极的表情。因为那代表着对力量的绝对臣服，是“以杀止恶”手段施展时，最让人身心雀跃的时刻。
张晚晚虽不认同，但她喜欢根据对手的神情举动来估量实力差距。回想着陆无忧适才的一挡一退，她收起试探之意，认真道：“是个高手。”
水幕阻挡，多有不便。张晚晚欺身上前拉近刺杀距离，轻灵短剑出招变得迅疾致命。
踏月剑尖掠过对手心脏，未果。随着她腰肢轻盈一扭，利刃从高处迅速滑落至对手腕间，再行切割。被闪避躲开，剑尖又转弯挑向男子右肋，虚晃一招。
目标后退闪躲的瞬间，张晚晚的左脚已经再度踏舟，整个人借力腾起，直刺陆无忧咽喉。
短短几息，踏月递出了四五招，像水流过石缝，毫无滞碍。
铁桨在陆无忧手中被旋舞成一团阴影，将来自各个方向的刺杀尽数接下。他左右横点，将江面搅得沸腾。水箭和水幕一个接一个被激出，将张晚晚逼得无法近身。
“嘭！”木舟受力摇晃，两侧江水猛地撞向船舷，又被卸成细碎浪花，每一簇上，都映着踏月袭来的寒光。
水幕在两人之间炸开又合拢。陆无忧只有一人，却将“三才归元功”施展得浑如一体，高深精妙远胜“三甲”兄弟。
当杀手这么多年，张晚晚还是第一次遇上旗鼓相当的对手。她神情愈发专注，不屑做那击穿万家木舟的小人。
踏月剑光一闪，剑身震颤，冰冷的杀意随着剑势传至江面。“寒雨连江——”张晚晚暴喝一声，两侧江水炸起，分作漫天水剑，刺向颧骨奇高的男子。
陆无忧铁桨深刺江面，挑起惊人水卷化做“绞”字，与百千水剑空中相遇。
水柱与水剑相撞，炸出惊天声响。
梭舟划破江面急速后退。待江水平静，陆无忧感受着掌心滚烫，终于蹙起了眉。
“哧——”八条匣线分做三股破空而至，直刺他的双眼、喉结、手腕。与此同时，红衣女子再度提剑刺来。
陆无忧深吸一口气，铁桨竖劈，将匣线缠绕扯开，但短剑已至胸前。他退半步，左手提起沉重的铁舵，对上那锋利剑影。
“哧——”舵身与剑刃擦出一溜火星，落入江面，腾起几道缭绕白雾。
踏月收回。
林枫右指一弹，铁桨被扯得偏离。张晚晚趁机跃起，短剑从铁桨上方穿过，击向陆无忧胸口。
“起！”陆无忧神色骤紧，将铁桨弃置，退出两臂距离。铁舵飞旋，水幕速起，再度将两方隔开。
“刺——刺——刺——”踏月在水幕最厚重处刺出七个窟窿，卸去其力，任由水团落回江中。
三条人影分立在薛、万两家的木舟之中。
匣丝卷起陆无忧的铁桨凯旋而归。踏月剑刃滴水，剑尖朝向几丈外胸膛起伏的男子，寒光正闪。
自林枫加入后，陆无忧渐不能敌。
浪花一层层退去，剩下满江细碎的涟漪。谁也没有再动，仿佛适才那番疾风骤雨般的快攻与反击，只是江面倏忽出现，又尽数消散的漩涡。
陆无忧扯了扯与船舵相连的铁链，酸胀的手腕轻轻一转。他眼尾那条朝下的皱纹忽地平了，平得像踏月冷寒的剑刃一般。
张晚晚将湿透的发束抛回背后，见林枫也两袖全湿，难得气闷。正欲发狠出声，却听对面那清瘦的中年人双眉一挑，从齿间蹦出声：“呵！”
杀意如冰雪肆虐，瞬息铺开。林枫白袍翻飞，身形挺拔，耳边传来一句咬牙切齿的女子低吼：“小疯子，我要打死他！”
江岸，万铁喉手中的茶水刚饮了一口，摇晃着洒出。他抖着唇，被江面那红、白、褐三道身影惊得身子发颤：“这，这真是——”
“龙争虎斗啸烽烟，惊雷巨浪动九州！”昨日往来街上的青衣诗人被迎至江岸前排，面对薛、万两家竞者的比斗场景灵感忽现，当下吟出一联新句。
“正是，正是！”与他交好的白衣丹青手抚掌而笑，几欲拍案叫绝，“明日我定要将此景留于画中，传诸后世。”
“好好好！”万铁喉连呼三个好字，满面涨红，“今岁说书，又有新传奇可讲了。真可谓‘红袖白衣并肩行，褐袍英胆敢相争’啊！”
几人一句接着一句。身侧百姓情绪被高高抛起，久久不落。
“公子，无论是万家竞者，还是薛家竞者，我们三兄弟能打得过哪一个？”甲二苦着一张脸向慕皓诉苦，“这哪里是在斗木舟，这分明是绝世高手来抢饭碗砸场子的！”
张、林二人展现出的卓绝轻功，绝佳身法，以及陆无忧那充沛的体力，对战况的把握，都令习武之人见之胆寒。
“……”慕皓早就耳闻过林枫、张晚晚在对战北狄中的表现，今日见他们携手力战陆无忧，更是被激起胸中豪迈之情，大笑不止。
“废物！”最左侧观楼之上，青瓷茶盏再次摔落在地。付蓁气急败坏地看向铁链这头：左侧江面空空如也。被众人围攻的苗疆女和老道早就支撑不住，双双斗败。
他再看向江心：红衣女子，白衣公子并肩而立，衣袍被江风吹得当空飘起，仿佛仙人降世。
隐忍已久的恨意淬了毒一般从胸腔之中冒出:义父暴毙家中，定是二王子一方的好狗干的。他顾不得伤心，连夜入宫去太子面前长跪，好不容易才求来了这奇楠香木的差事。
几番波折，谋得先手，却要无功而返了。付蓁瘫软在木椅之上，身形委顿得不成样子，连声叹气，只觉得前途一片惨淡。
而跟在他身后的薛长贵见此情形，面色一冷，为压错阵营悔恨钻心。
“哒——哒！”葱段般细长洁白的指节敲打在木桌上，蹭掉了一小点指甲上的淡紫。千面姬难得看场好戏，心情变得愉悦起来。远远见张晚晚脸颊鼓起，狼狈湿衣，娇声媚语地道：“小晚儿，你可算是遇到对手了！”
她又看了看护在张晚晚身后，身形修长如新竹拔节，清癯而不失风骨的林枫，好笑道：“情丝绕啊绕，女儿不开窍。”
“不开窍啊——”声音忽又落寞下去。
江风载着女子的声音绕了个卷，悠悠散去。至江心，落入墨绿色的漩涡中，愈转愈急。
“找死！”张晚晚踏月出鞘时带着啸音，直直攻向陆无忧喉间。
林枫十指翻飞，匣线如同活蛇，紧紧护在女子身侧，欲把陆无忧最后可用的铁舵也拖入水中。
陆无忧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先前还有些虚浮的瞳仁里，沉光像剑光一般聚拢，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缓缓醒来。他露出一个极轻的笑容，像是看到了自己年少时的模样。
“一招定胜负。”陆无忧肩膀绷起，任风从他褐色的粗衣之中穿过。砚台一样的舟舵锁着铁链，在空中翻腾旋转，荡出“飒飒”风声，画出防卫盾圈。
张晚晚理也不理，踏娑步一起，带着她离开匣线的保护，一个空翻落在陆无忧身后的江面上。
三息之后，踏月离手，如抛闪的白影，直直射向对手下盘。
“流星赶月！”张晚晚喊出招式的名字，笑得像偷到鱼干的狸奴。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木舟斗（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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