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木舟斗（5） 官商vs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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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铁喉的一声惊喝，叫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移向了江左。
场面一时热闹至极：付蓁手下的刘家还在与众木舟缠斗不休，万家木舟又与慕家木舟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薛家木舟则成了比斗中，第一个越过漩涡和横空铁索的。张晚晚放松地站在舟中，抱着踏月冲林枫挤眼商量：先看看？林枫点点头，停下划桨的动作，一起旁观万、慕两家之争。
万众瞩目之下，慕家的三个竞者率先抽刀对敌。
甲二稳稳踩在船心，甲一、甲三的步伐竟和他是同一个节拍：左脚落，右脚起，船身便随势倾斜。整条木舟在他们脚下，如同一条任意抽使的木板，足底暗劲一换，方向就随之一变。
不仅如此，三人抽刀出刀的动作姿势，也像是事先练好的一般，各有些微不同，又恰好融汇配合，更加周全玄妙。
“也不知我娘当初是遭了多少罪，才一胞生下了三个不中用的便宜儿子。甲一、甲三长这么大，说句长点儿的话都唇舌打结，没个人样儿。”
甲二不理会左右侧兄长幼弟投来的怒视，继续道：“好在我们仨有公子庇护，又得专人传授‘三才归元诀’，磨练多年，也算略有小成。今日既然遇上了，借你试试这三把大刀也是好的。”
陆无忧今日戴了个斗笠。抬眼时，众人只隐约见到一双半阖的眼睛，瞳底里映着江天茫茫。
“三甲”的三刀分别挥向前、左、右三个方向，又蓄力收回，合成千钧一刀，砍向陆无忧。
与此同时，甲一足尖在船尾连点三下。第一下使木舟旋转改向，第二下让木舟首尾互易，第三下则使木舟受力疾行，贴着水面朝万家木舟飞掠而来。
第一回合试探已出，几人此举，为报木舟被袭之仇。
陆无忧听见水声破空，头也不抬，随手提起梭中带链的铁舵，注力砸向“三甲”木舟船头。此举以攻作守，图的是慕家木舟首尾皆损，失去战力。
又挽桨如花，桨尖在江面几个精准点拨，令脚下木舟侧移几尺，恰巧避开了对方的冲撞。
铁舵坚硬，当空而来，甲一只得临时转向，让木舟避开被砸烂的结果。两家木舟相对而行，一左一右，堪堪擦身而过:慕家之舟没能复仇。
大刀不肯无功而返，方向立刻变换，向前一刀化作后抛一撩，刀风激起迸溅浪花，直直砍向万家木舟。
陆无忧收桨而回，当空一横，对上凛凛刀风。
“噗——”万家木舟受力，朝下一陷，船舷只比动荡的江水略高出一寸。
那桨与刀锋相对，却未当中折断。待碎木四散，众人这才看清内里的玄铁。陆无忧又一拽，铁舵收回，顺利落在梭舟前侧。
“好好好！”万铁喉一连三个“好”字，被双方招式惊艳得原地站起，当即解说道，“慕家三竞者快意恩仇，配合神妙，叫人看得畅快。”
“万家竞者无忧先生也是有备而来。所乘舟形似梭，可破浪，可破船；舟舵如‘砚’，可助稳，可做锤；桨心似笔，可随意挥舞对敌。”万铁喉对掌一拍，笑道，“此人不像是在划木舟，倒好似一位携着文房四宝而来的先生，在以笔砚镇风云。”
经他提醒，众人这才注意到，那收回的铁舵，确为长条砚台之状，纷纷赞叹不休。
“陆先生昨日在沉香楼中胜过了石沉，又自称是万家主师父，定是身怀绝技的高手。今日出手，果然有气定神闲，危中取胜之态，叫人折服。”岸边有看客满脸敬佩。
江上，“三甲”试探未果，也不慌张，同时奔赴船尾，齐齐一跺脚，令木舟头部高高翘起。甲三留于木舟中驭使，木舟如飞剑一般冲向陆无忧。
甲一、甲二离开木舟腾跃空中，分列一左一右。大刀当空挥舞蓄势，径直瞄准万家梭舟。
水上空中，双管齐下，欲叫陆无忧顾此失彼，露出破绽。
根据赛事规定，凡竞者落水，或者木舟翻沉、无法继续前行，都将被视作提前出局。一舟之上三竞者，慕家无疑在人数上占优。
刀势先至，陆无忧举桨撞上甲一的刀。“嗤”的一声，火花四溅，木舟猛地摆动摇晃。江水翻涌，越过左舷，荡进受力摇晃的木舟，打湿了舟主靴底。
甲一一击未成，迅速抽刀而回。转眼间，甲二的刀从左侧灵活劈砍而来，与右侧冲来的木舟形成紧密配合。
陆无忧察觉“三甲”出手比最初更重，暗自估量，木舟最多可承两人之力，再多，便只余翻覆下场。
他右手一抛，砚形船舵凌空飞出，撞向舟头高扬的木舟。右手抬桨，拨开甲二大刀，顺势落桨，挡住甲一砍来的第二刀。
慕家木舟为避铁舵之坚，被迫再度转向。
第二回合，双方再度战平。
“公子，您看当下情况如何？三兄弟可有胜算？”慕金望着被日光照得金光粼粼的江面，随口问道。
“难！”慕皓坐直身子，语气担忧，脸上却露出了跃跃欲试之状，“输赢不要紧。让几兄弟弃舟，合力对敌，逼一逼这陆公子的本事。”
“是。”慕金退下，挥动金色令旗。
“三甲”兄弟也觉得驱舟去覆舟有些麻烦，这下接到“放开打”的命令，心中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们对视一眼，步伐陡变。
甲三全力一踢，把木舟踢至一小块余空江面，飞跃前来，与二兄合力出击。几人大刀翻卷，配合抽击水面之力，携起三道方向各异的水龙卷，全力袭向圈中的陆无忧。
水柱挡住双方视线，陆无忧一个旋身，双手举起铁桨一阵挥舞。铁桨似笔，残影如风，分别勾出“化”“岳”“破”三字笔画，先后迎向几道水卷。
“嘭——”一声巨响，水柱骤然崩裂。万千水珠映光而散，纷纷落入江面，仿佛在江上点燃的流星火焰。
水珠迸溅的范围极广。冷冷的江水沿着“三甲”下颌滚落，旋即滑入衣襟，激起一片寒栗。
“他以巧劲破我水柱之变。”甲二冷声道。
“以重劲压刀势。”甲一出声。
“以锐利裂水幕。”甲三再道。
“三甲”彼此核对消息，心中骇然。他们三人所学，面上如出一辙，实则各有侧重：甲二招式多灵动细微变化，甲一招式暗藏内劲，甲三招式则是全面铺展少有漏处。
不过几次交手，“三才归元诀的”玄妙之处，便叫这清瘦斗笠客摸了个彻底。此人不仅将他们招式的长处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还能施展“以长制长”的招式逐一破解，如何能不叫人心惊？
甲二抬手，向江岸打了个手势。慕皓见状，眉心一沉。几息之后，他让慕金下了最后的命令：化守为攻，全力攻击万家木舟。
“兄弟们，向家主展示我们能力的时候到了！可以输，但不能输得太难看啊。”甲二伸手抹了把颈间的江水，眼中露出一丝狠意，轻笑道。
“遵公子令！”甲一、甲三迅速严肃起来。
甲二刀影横错，撩水为箭。九道水箭贴水射出，又快又密，欲封锁陆无忧去路。甲一长刀拍出粗壮水柱，直直砸向万家木舟首尾。甲三循着两人空隙，不时划出水帘遮挡对方视线。
陆无忧见三人尤未放弃，斗笠下的那双眼睛露出几分欣赏。他回击得更快，更直接，并腾出左手，两次扔出铁舵击向远处木舟。
“三甲”兄弟仓促护舟，无法尽数挡下陆无忧出招，同时受伤呕出血来。他们周身全湿，形容可怖，好不狼狈。
“爷爷我每月拿二两银子的月俸呢！”甲二吐出一口血沫，豪爽笑道，而后提刀重来。甲一、甲二亦是不知放弃。
到后来，三人已经顾不得所习招式长处，出招全凭当下精妙的感受，和己方同出一胞的默契。混乱之间，意外将“三才归元诀”突破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可惜陆无忧仍未使出全力应对。又几个回合之后，砚形铁舵避开“三甲”阻拦，重重砸在梭舟最初撞出的凹陷处。
“嗤拉——”一声惊响，舟首破出大洞。江水渗入，木舟带着束紧的“慕家玄旗”，一同沉了底。
“三甲”失去落脚休整处，先后落入水中，被清出战局。
慕家对万家，慕家战败。
岸边一片哗然。
“这无忧先生到底是何来历？！招招精准，步步紧逼，未尽全力，却打得慕家竞者毫无反击之力！”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喃喃自语，脸上神情怔愣。
万铁喉最先回过神来，轻眨瞪圆的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浊气：“万家内斗多年，元气大伤。有这陆先生坐镇，估计要渐渐地缓过气来了。”
“舟来舟往，朝暮更替。商界之事，从来如此。陵州木商‘三姓’，‘慕家’今岁失利，‘万家’后来居上，恐要与去岁的魁首‘薛家’争个第一了。”书生闻言道。
四周百姓点头称是，暗自回味着慕、万两家的打斗之景，心中惊叹久久激荡。
……
“慕金，这万家木舟可是想借我慕家示威？”慕皓脸上并未浮现出慕家中途退出比斗的懊丧，反而抓住了那一点奇怪违和之处，“万家木舟，起初不是排在江面右侧的吗？”
“陆无忧何苦横穿整道江面，来针对我慕家？”他皱了皱眉，暂时未能想通。
“主子，‘三甲’兄弟回来了。”慕金将几人召上观楼。
慕皓正欲询问，便听见甲二跪地禀报道：“主子，您可听说过‘藏玉学堂’？”
慕皓手边搁着的茶盏，已见了底，杯沿还沾着半圈水渍。他沉默良久，方才从记忆深处勾出点影子，“原来是这样……本以为是三姓互争，原来我慕家却是被那陆无忧当做了官商。”
他轻轻地笑着，拇指一直按在杯口的细纹之上，轻轻摩挲：“如此算来，倒也没错，毕竟我家娘子确为官家娘子，而我那妹夫，还是当今太子。”
“这人既是‘万家助力’，又是我慕家之敌啊。”慕皓沉眉道。
他心中最后一点疑虑解开，抬眼看了看江面，豪爽笑道：“这万家竞者，我慕家是打不过了。不知薛家之人，可能匹敌？”
记忆中沉香楼内那以箸累塔，抽筷做旗的红衣女子身影，逐渐与薛家木舟之上的女子重合。
“有好戏看了。”他最后说了句。
江心处，过铁链后仅有一舟。江水自舟下奔涌，不时激起一阵浪花。
张晚晚看着那以横斜姿势穿过铁链间隙，安稳降落在江面的梭舟，冲其上竞者陆无忧，挑衅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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