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木舟斗（2） 比赛伊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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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眉仍蹙，林枫目色稍滞，将讶然情绪藏起，语气微澜：“万家家主之位，实在‘高处不胜寒’。不过十余岁的小姑娘，竟被逼成了这般模样。”
张晚晚埋头，狠狠咬下一大口豆酥。直到那甜滋滋的蜂蜜味在嘴中散开，她才轻声道出一句：“那个叫陆无忧的先生，或许能教好她。”
谈起此人，林枫眼中半明半晦：“陆无忧虽姿态懒散，掰腕时，那并不精壮的手臂却无半分颤动。不知是哪处山中出来的隐士高人。”
“你在担忧吗？”张晚晚把糕点吞下，也就把万宝华的事情放到了一边，“万家木舟斗若是由这个小家主主事，必然是诡计频出，那我们还得防上一防。如今换成这个藏而不露的陆无忧，倒是可以正大光明地比斗一番。”
“晚晚说得对。”林枫抬袖，极自然地替张晚晚擦了擦嘴角。
“……”张晚晚身体陡然僵住，回想着那如同蝶翼掠过的轻柔触感，眸中波光流转。她朱唇微启，想说些什么，却忘了词句。最终只是有些急切地灌了一杯茶水，低头掩饰那猝不及防的惊惶。
林枫却是神色自若地收了手，唇角轻扬，眼底掠过几许得逞的微光。如同逗弄过一只面上张牙舞爪，实则柔软温暖的狸猫，心中只有浓郁的满足。
低头的人耳根渐渐绯红，忽地想起她先前扯着林枫袖袍，在“往来街”赶路的举动，神思这才如漫天柳絮收拢一处，缓缓安静下来。
“这就是‘礼尚往来’？”张晚晚肯定地点点头，忽略掉心中那一点池水未被落花点破的沉闷感，勉强回了神。
“晚姑娘，小姐差卫五送了信来，让我们以薛家的名义参加木舟斗。”正此时，老丁拿着一封信，急匆匆走入房间。
张晚晚看了林枫一眼：“薛师姐倒是对我们很有信心。”
林枫点点头道：“顶着薛家的名头对行事有益。明日我会尽力。”他身上的醉红尘已除了九分，心境较之以往开阔不少。
张晚晚笑着一仰头，眸中俱是傲意：“反正我不会输给你。”
“晚晚说的极是。”林枫捧场道。
……
翌日，风和日丽。
云沧江开阔如练，两岸早就挤满了人。树荫下，石桥上，高楼雕窗处人影攒动，喧嚷声与锣鼓之声混做一团，响彻云霄。
日头尚未正中，江上已停泊了百十来条木舟。参赛木舟大小、重量皆有限制，是以众多造船技巧难以在其上施展。每条木舟之中的船员，则按规定不可超过三人，皆称之为“竞者”。木舟斗，斗的不是舟，斗的是催动木舟的人。
“换言之，这就是‘船夫届的武林大会’？”张晚晚一身鲜亮红色劲装站立船头，像一团劈开晨雾的火。
她只以一条红色丝带束发，发梢在风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眸光如闪耀星点，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扫过来，与林枫交谈。
林枫则是一袭月白长袍，裁剪极简，领口紧束。竹笛和碧玉珏系在两条红丝绦之上，又一同悬挂在腰间。
他头发以白玉冠作束，余发尽收，露出一截修长的后颈，在日光的照耀下，肤质如玉：“眼前之景，确为‘江上武林’。”
两人立于舟中，周身气度引得四周百姓赞不绝口。
“你们看，那是薛家的族旗！”有个白衣丹青手喊着，手指向江岸。
“这小郎君好生俊俏！虽只能远远看着，更显得他白衣如雪，身姿清逸，好似天上谪仙人下凡。”
“那位立于船头的姑娘才是惹人注目。周身都透着一股飒爽野性，又偏偏笑起来如春花渍糖，叫人心生亲近之意。”
有人忍不住感叹：“薛家当真是会挑人。去岁薛魁首夺魁的绝世风姿仍历历在目，今年又不知从哪儿找来这么两位神仙似的人物。”
“莫说，除了薛家木舟，今年我是哪家都不想看了。那两位仙子就是没什么本领也不打紧，容貌足够赏心悦目了。”
“小老儿私以为，龙舟斗，还要数这高手争斗的场景最是精彩绝伦，想想都让人热血沸腾。”
“是极是极！”立时便有好些人附和。
张晚晚没有理会四周的嘈杂，朝两侧看了看。“薛、万、慕”三家的木舟正好被分割到三片水域。
万家居右，用的是条形状如梭般极窄的木舟。舟上只有一人，便是昨日在沉香楼中所见的陆无忧。
慕家居左，木舟未有特殊形制，只是其中的竞渡者是满员三人。
薛家作为去岁魁首，木舟被安排在了最当中。木舟已按照林枫的设计，换做了最轻便的，刚好只能载起两人的极薄的模样。两人轻功绝顶自是不惧，立在舟中，来回行走，皆稳稳当当。
划船的桨，两支做成了芭蕉叶横铺的形状，另有两支桨叶延伸更阔长。按照两人昨夜商议，最终定下的是“以快取胜”的谋略。
此外，江上桨手之中，还有赤膊精壮的魁梧汉子，有眉须垂胸的老僧，和脖挂铜钱的少年乞丐……可谓是三教九流齐聚，各自摩拳擦掌，热闹得很。
发令台忽有烟花响彻云霄。江面猛地炸开，百十来艘木舟如离弦之箭，飞速往前跃去。
水道初段，各家木舟都存了试探之意，出手尚有余力。几息时间后，最左侧的两条木舟率先发难。
两条木舟皆是流星形，首宽尾窄。一舟上载了个蛇簪束发的苗疆女子，另一舟上载了个白发老道。
两舟竞者似乎是早有商量,出手狠辣，皆对准了两侧邻近之人。女子使毒，眨眼间已毒倒了一片木舟的竞者。老道则使一尖钩铁索，出手一甩，便有五六之人落水。
两人似乎运气极佳，身旁船只的竞者中，无一个武功高强之人。航道被清理干净之后，他们的木舟极轻易地向前跃出一大截。
张晚晚桨叶拍水腾跃空中，往左侧瞧了眼，极轻蔑地嗤笑道：“这定是那县令薛长贵，和‘坐怀不乱付大人’的手笔。两人暗中劫走二丁未得奇木下落，只好临时凑了两人前来参与木舟斗。”
“行事阴毒，草菅人命，果然有‘付氏遗风’！”
林枫深桨刺入水中划动，闻言抬头。日光有些刺眼，他抬起头时，察觉女子双眉倒竖面有不忿，于是轻声道：“此二人还需依靠县令暗中安排木舟位置，想来武功稀松平常不足为惧。”
“不过使些‘鬼蜮伎俩’，要是撞上，定要让他们见识见识这头上青天！”张晚晚愤然自矜道。
两人的船只异常轻便，加之有张晚晚以轻功拉绳在舟头牵引，已是当下木舟中领头的几只之一。
赛程行了三分之一，江面渐渐变得开阔。两人往身后一瞧，小半的木舟已因为航线冲撞、彼此厮杀而残损滞留。其上竞者皆捶胸顿足，左嗟右叹，模样十分懊悔。
“真是没用！”“木舟未至中途便无法行进，实在是出师不利！”两岸有百姓大声奚落道，又有守在起点处的几艘官船，纷纷上前救起落水者。
余下木舟行至阔处，大致又分做了两拨，稍后的木舟大量挤在一起，各自撞击绞杀。另一拨则各凭本事渐渐领先，与其余木舟拉开距离，在江面之上显得异常醒目。
江风愈盛，浪潮奔涌，两岸热闹的人声被齐齐抛诸脑后：暴风骤雨前的最后宁静。
张晚晚挑了挑眉，神情略认真了些。
左右两侧忽有两只木舟转向，只为包夹而来。其上竞者目有精光，一看便是习武之人。
其中使弯月镰的男子，举镰便向小舟刺来。
“眼观前方，舟中之事不必担心。”林枫出言，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稳定。
张晚晚嘴角一扬，手中蕉叶大桨再拍水面，将船身牵引得更快。
千机匣只出了一线，便扯着那条举镰的手臂，将人丢进水中，剥夺再战资格。
另一人见探路同伙遭殃，却是忽地露出一个狞笑，越过林枫踏舟而起，直直去砍那牵舟的绳索。
匣线又出，却只顾撩上此人的脚脖子。这人身姿灵活，在空中一个翻动，便险险避开了线刃，落在舟中一踏，再度腾空，朝上劈砍而去。
林枫修长手指被裹进丝线打磨制成的手套，轻轻巧巧一拨弄，便有匣丝出鞘，拦住那屡次想要割绳的竞者。
竞者飞跃多次，每次皆被拖拽而回，心中渐生恼怒。于是改了劈砍对象，也不与林枫正面相较，只阴险撩向那薄薄木舟的舟底。
林枫略一皱眉，像是终于试准了力道，千丝匣尽数刺向竞者四肢。按照比斗规定，竞者之间，不可互伤至死。于是匣丝只是化作绳索，缠绕在竞者双臂双腿之上，将他堪堪扯离，轻飘飘丢入水中。
竞者狼狈从水中浮起，手臂猛地击打水面泄愤，脸上颇为不甘。
比斗已起，四周看众之声愈加喧闹。商家女眷站在观赏台上急切张望，将手中丝帕绞成一团。岸边百姓或是猛力拍打堤上石栏，或是急得直跺脚，不断喊道“打回去！”“快些避开！”“再快些再快些！”。
各种声音混在一处，把舟中的竞者也卷入这狂喜的氛围之中。
邻近木舟见识到匣线之利，心中仍怯，一时之间不敢靠近。林枫十分谨慎，千机匣匣线尽出，仿若平地散开的银针，刺向水下探查。指尖拨动中，匣线不时收回再刺。
其中一条丝线收回时，端头沾染了两丝被晕开的血迹。林枫腕骨轻转，匣线调转方向，往同一个方向射出，又迅速一收。
果然便是那才被丢入水中的竞者，仍是不甘心，潜到水下想使绊子。
匣线探得竞者方位，变缠绕为直刺，径直穿过了其手腕脚腕。
“嗯！”一声沉闷的呼号自水下传出。
林枫缓缓一笑，若春风拂过粼粼江面。眉眼带着三分文雅，七分疏淡，不紧不慢向四周扫过。未有只言片语，看得人心中莫名生寒。
“公子神技！”“做得好！”“公子仙人之姿！”岸边像是炸了锅，欢呼声、口哨声、尖叫声拼成热浪，几乎要把江面掀翻。
千丝匣和它的主人一瞬扬名，舟中之人却另有思索。林枫与张晚晚侧目看向江面，遥遥领先的还有慕家、万家和其他五六条木舟。
直到现在，他们还未与这些真正棘手的竞者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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