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木舟斗（1） 旧魁与新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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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划落定后，小丁易容，于沉香楼养伤。老丁则找来木匠，按照张晚晚和林枫的要求，顺利改造出一艘参赛的木船。
又过了一旬，时间来到三月中，木舟斗的前一天上午。
为了解各方队伍，张晚晚和林枫带着易了容的老丁，前去沉香楼前的“往来街”探听消息。
迎面撞见的，是一座新近建起的“诗画舫”。游历名山大川的学子们纷纷汇聚此处，向“木舟斗”献出诗画。
一青衣诗人独倚着画舫朱栏，才将杯中沉香酒饮尽，便有新句诵出：“鼙（pí）鼓动时雷隐隐，兽头凌处雪微微。冲波突出人齐譀（hàn，“喊叫”之意），跃浪争先鸟退飞。”
“好诗！”其身后一手持画笔，白衣翩翩的画家连连鼓掌。见同伴已有佳作，画笔一转，便虚虚勾勒出个人影。
水墨淋漓，寥寥数笔，一幅《水神游江图》便呈现在众人眼前，画的是仙人游江，喜见木舟斗的场景。
他提笔落下两句：“仙立千年骨，桨断浊与清。”
“好！”青衣诗人拈须感叹，“贤弟‘笔落惊风雨’，愚兄‘诗成泣鬼神’，真乃人生一大乐事。妙哉！快哉！”
“再来！”画家又有灵思，画笔又起。“乐意奉陪！”青衫客持酒再饮。
张晚晚自小被诗文所害，差点给自己改了歪名奇姓。此时耐着性子听了半晌，没听出丁点儿有用消息，有些气闷，径自再往前去。
林枫倒是在心中一再赞叹二人才华出众，感叹南宁卧虎藏龙，来日有望。
随行的老丁眼力出众，快步走到前方向张晚晚介绍：“中街是售卖零货的摊档。”
张晚晚站在街道正中，好奇向前方两边看了看：
各色木料、木雕、草药摆了满街。药材的涩苦、新木的青涩、老木的醇厚，和水杉木的阴润气息交杂。每隔几丈，便能见到全新的摊档。
此处商人云集，讨价还价之声不绝。眼前便有一个能说会道的商人，用那三寸不烂之舌，将一块桃木辟邪剑要价，生生减去半数。
张晚晚暗自抱紧剑形优美的踏月。
“论消息灵通，除了‘沉香楼’中的小二，便要数这条街上的老说书人‘万铁喉’最是出名。”老丁及时道。
听得此言，张晚晚冷脸拽着林枫，迅速从此商人面前离开了。
“啪！”街中高台处，说书人醒木一拍，震落了柳梢的晨露。他折扇一展，开口便是去年夺冠的那场绝杀：“话说去岁，便是在眼前的这道云沧江上，崖山薛家横空出世。”
“那领着木舟夺冠的舵手，竟是个白衣飘飘，白纱蒙面的俏丽女子。奇女子单手持桨，左右轮换，以孤身之势力压众敌，一举夺冠。真真是羞煞百来数落败男子也！”
“我陵州龙舟斗，自创办以来，还是第一次迎来女魁首。”说书人说完此句，刻意端起茶盏啜饮卖关子。
台下众人齐齐催促：“之后呢，这女仙子、女侠士、女魁首，可有一展庐山真面目？”
说书人目光一斜，茶杯在茶汤上轻拨两下，落了盏。他脸上带着深深的惊艳与怀念：“仙子面貌，怎愿轻易展露？薛魁首夺冠之后，便以飘渺身法在赛会终点惊飞而去。至此，再未出世。”
“从此陵州出现了无数失意丹青手。他们一片伤心画不成，只好争相模仿白衣飘飘的衣着，借以再现薛魁首的绝世风采。而木商薛家，也在短短一年之内声名鹊起。”
“哎——”男女行人皆为薛魁首长叹，前者仰慕，后者歆羡。
说书人过足了瘾，接过身边小厮递来的纸条展阅，眼中忽有光彩瞬亮：“各位，最新消息，前段日子离奇失踪的‘奇楠香木’，昨日又离奇回到了宁神商会总部！”
此言一出，四下立时人声嘲杂，议论纷纷：“此宝失而复得，叫人欣喜。”“上苍庇佑！这届赛会有此等宝物作赏，岂不令龙虎争斗更烈？”“不知道能否有幸一窥珍宝。”“听说只是凑近闻闻奇木香气，便能心神宁静，再无杂念！”
“老者可敢预测本届魁首？”众声嘈杂，张晚晚凑在人群中，压低声调，附和着喊出一声。
说书人再拍醒木，提亮声调。满场屏息，听到一句：“好说——薛如刀，万如潮，慕名而来领风骚。”
“果然是这‘薛、万、慕’三家争夺魁首！”有行人感叹。
“如此看来，其他队伍就是想入前三也有些难了。惜哉！与木舟斗前几名奖赏无缘。”
“江山才者众。也许有‘薛仙子’那般的奇人异士惊艳亮相，也说不准呢！”另有行人猜测。
“快来看啊！沉香楼中，万家奴仆和一茶客立下了生死契。”街上迎面跑来个好事闲人，扯着嗓子就开始大吼。
“薛家”“慕家”两个商会，张、林二人已有了解：一家行事隐秘，一家疏阔豪爽。只是不知这万家是何等做派。
两人目光交汇，丢下老丁，十分默契地催动轻功，双双飘进沉香楼二层，正好占据最佳观赏位置。
身后众百姓目瞪口呆，其中一个出神叹道：“我就说此届赛事也有‘薛仙子’那般的奇人在！”
“别惊叹了，快去看热闹！”
沉香楼内，人头攒（cuán）动。二楼正中的木桌被围得水泄不通。
桌面上，左壮右瘦两拳相对交握，正暗自角力。
左边男子正值壮年，身材堪称魁梧，在张晚晚见过的人里，堪比俨城比武场上打败黄祁的宗悍。
右边男子约莫而立之岁，颧骨嶙峋，整张脸凑不出二两肉。
就拳头大小而言，这是胜败分明的一场争斗。然而现状却完全相反：
壮硕魁梧的汉子青筋暴起，肌肉膨出，却面有酱色呼吸急促。
清瘦男子面不改色全程惫懒，却似乎仍有余力稳操胜券。
在两人身后，又各自站了一人。
“石沉，你若输了这场比斗，明日便不要替我万家商会上场了。”出声的是魁梧男子的家主，也就是万家这一代的掌权人——万宝华。
他不过十二三岁，眸光却似腊月深潭，沉晦得叫人望不见底。这半大少年极少用正眼瞧人，指节按住手上那两掌宽的珠玉算盘，有一声没一声地拨算着。
石沉闻言暗自聚力，却丝毫见不到取胜的希望，不由得心中一沉。
清瘦男子瞥了一眼身后，被欺负的小姑娘正哭得楚楚可怜，遂加大了力道。
魁梧大汉的手如脆纸般颤抖起来，不过片刻，便被狠狠砸在桌面上。
胜负立分。
“蠢货！竟然妄想以凡夫俗子之身，赢过这等内力深厚之人。”见手下败退，万宝华却扬起嘴角，换了态度。他笑意只在唇畔虚虚浮动，怎么也漫不进眼里。
清瘦男子无力一掀眼皮，指了指身后的姑娘：“给她赔罪。”
“听到了吗，叫你赔罪！”算盘如锤，顷刻砸在大汉脑袋上，砸出个触目惊心的血坑。
大汉顾不得伤口，低眉顺眼站起，满头鲜血，抬手欲拜，被清瘦男子伸手一托，拨到一旁。
男子神色不变地看向万宝华，加了几个字：“你打了她，给她赔罪。”
“她受不起。”万宝华勉强瞧了瞧那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小姑娘，一双眼睛幽幽亮着，像是盯住了猎物颈间最脆弱的皮肉。
清瘦男子终于动了动，左手一抬，便扯着万宝华的小臂剥离那张血算盘，将他架于空中。与此同时，拇指轻巧在万宝华手心划出三笔。
不过瞬息，万宝华就变了脸色。他抬起头，阴鸷地看向清瘦男子。半晌，才在对方那不为所动的眼神下，生出毫厘退意。
“她是你胞妹，道歉。”清瘦男子再出言。
四座皆惊，没想到看的竟是一出“同室操戈”的好戏。只是这万家的少公子当众欺压胞妹，未免太阴损了些。
万宝华被放到地上，仍在僵持：“你是谁？可又知道我是谁？”
男子慢悠悠从怀中掏出张契书放到桌上，道：“我是你未来的师父，陆无忧，你是万宝华。”
“我记住你了。”万宝华扭了扭手腕，眼神刮骨一般扫过对面啜泣的小姑娘，最后与男子对上，像一根磨得锋利的毒针，寒光凛凛。她仍然不肯道歉。
万宝华走后，为消生死契，一旁的石沉忽地抽出刀子自裁。
“哐——”茶杯击打在刀锋处，拦下了他的举动。
陆无忧把身后的小姑娘安置在一旁的木椅上，冲石沉淡淡道：“万家之事，今后都由我说了算，你不必死。”
石沉浓眉一皱，便听见陆无忧轻描淡写地问那小姑娘：“你想不想做万家的家主？”
小姑娘名叫万宝珍，怯怯地抬起头，又小声地拒绝：“不想。”
陆无忧便不再言语，只把邻桌的点心端了一盘过来，放在万宝珍面前，又对石沉道：“明日的木舟斗，我去。”
石沉技不如人，又不知万家族中情况，遂点点头，抱拳退下了。
事毕，陆无忧侧身，浅浅看了张晚晚和林枫一眼，便又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各位，可有兴趣饮一壶清茶？”沉香楼中，一个富商适时发出了邀请。
“且去且去。”众人心领神会，知道这是要聊起万家族中事，默契地散了场，又一窝蜂奔向三楼雅间。
“我们也去。”张晚晚率先跟上了人群。
沉香楼的小二被请到了三楼雅间，也不怕被报复，口齿伶俐地讲起了万家族中事：
“万家家主能者居之，这是大家所耳熟能详的。只是这决出‘家主’的过程冷血非常。凡万家族中幼童，满十岁者，无论男女，无论本支旁支，皆可由其背后势力扶持夺位。只要给万家创造了最大之利，便可以坐上这个位置。家主之位，每四年一更换。”
小二喝了口清茶：“万宝华万公子，便是由其父万宝谦扶持上位的。万公子不过十二岁，秉性手段如何，大家今日都看在眼里。不知是在尸山血海里滚过多少遭，才走到现在的。”
“万宝谦五年前争夺家主之位败北，好不容易把儿子扶上位。本想挟幼子以令全族，可是一年前万宝华坐上家主之位后，万宝谦忽地身染重病，一命呜呼了。”
“这陆无忧陆先生，想必便是万夫人出了巨资，从外面雇来教养儿子的。”
“万家家主遴选，何异于养蛊搏杀！这等祖制当真是令人胆寒。”一褐衣听客道。
又有听客感叹：“恶木之荫，不庇善人；浊水之渊，不生清莲。似万公子这般品性，怕是难以扭转。”
张晚晚正吃着豆酥点心听小二介绍万家，忽见林枫递给她一杯茶水，轻声问道：“晚晚站在万宝华身侧，可有看清陆无忧在他手上所写之字？”
点心搁置，张晚晚忽地顿了顿，手指蘸茶在桌上写了三笔。
林枫凑近，但见桌上写了个“女”字。
万宝华，竟是个女子。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木舟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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