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雾》惊瑜

42、离开 北城八

　　黎雨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声音。
　　听了成千上万遍的录音，哪怕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声音与当时已经有些不同，但她绝对不会听错。
　　那个声音就是此时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袁琦的声音。

　　可是，袁琦怎么会牵扯到妈妈的事，还是说，其实程家也牵涉其中，她越想越冒冷汗，面色也苍白起来。
　　江昭注意到黎雨的不对劲，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袁琦。

　　袁琦带着副金丝边眼镜，身着职业套裙，整个人的气质不像富家太太，更像是程满的助理。
　　程漾接过袁琦手中的文件袋，并没有打开，“多谢二叔。”
　　程满心满意足地带着袁琦离开了。

　　黎雨冷静下来，看向江书荣。
　　他看着并不认识袁琦，神色十分自然，还带着几分好奇，出于对程柏年的尊重也没有多问，而是出声打破此刻的沉默，“来来来，继续吃饭。”
　　只是饭桌上大家都没什么心思再继续吃饭。

　　送走江家人，程柏年把程漾喊到书房，“你二叔最近不知道又作什么妖，一定要开一个影视公司，让我给他投钱，今天知道有外人在，跑来我这儿借机威胁。”
　　“你订婚宴那天我会把他支走，不让他给你添乱。”
　　程漾“嗯”了一声，心里却有种隐隐的不安。黎雨离开之前的脸色很差，却什么都不肯和他说。

　　回到房间，程漾看到被自己放在书桌上的文件袋，不知道程满这次又想给他添什么乱。
　　抽出文件，是两份亲子鉴定书。
　　一份是黎雨和赵汝兰不存在生物学关系。另一份是黎雨和江昭为同父同母的亲兄妹。

　　程满大概是不知道他已经知道黎雨是江家私生女的事情，所以送来了这两份鉴定报告来威胁他。
　　他早就知道黎雨不是赵汝兰的亲生女儿，只是他没想到江昭也不是赵汝兰亲生的。
　　而且第二份报告的送检人就是黎雨本人，她知道江昭是自己的亲生哥哥。而江昭对她的态度一直不好，所以江昭自己并不知情。
　　想到黎雨对江家的厌恶，程漾立刻意识到其中还有更深层的秘密。
　　只能等她自己告诉他。

　　而回到江家的黎雨，并没有心思应付江书荣假惺惺的关心，只说了句困了，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
　　江昭在背后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皱得更深，她今天突然的变化，都从看到那个叫袁琦女人开始。

　　黎雨又听了一遍那段录音，她几乎可以笃定，当年和黎阳对话的那个女人的声音就是袁琦的声音。
　　可是，她明明把这段录音给了程漾，程漾为什么说调查不到，明明那个女人就是他二叔的妻子。
　　还是说，他已经调查到了，只是因为这件事牵扯到程家，所以他选择了隐瞒。
　　黎雨意识到，哪怕她现在着手去调查袁琦，肯定也会被程家的人挡回来。

　　她背后泛起一阵又一阵的寒意。
　　聂耳，程家，江家。
　　他们都可能是害死黎月的刽子手，而以她现在的能力，掀不动任何人。

　　她不可能和程漾订婚。
　　她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虽然前段时间她有所动摇，可在知道程家也和黎月的死有关的那一刻，她和程漾就再没有可能。

　　只是程漾。
　　黎雨想起很多事情。他替自己泼回去的那杯红酒，他在拍卖会帮忙解围，他问要不要和他联姻，他第一次带自己去香山山顶，他帮自己过的那个生日，以及他连夜来苏州确认自己安全的那个晚上。
　　程漾为她做了很多事情，多到她曾不止一刻觉得，她是不是也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他对她太包容，以至于她开始觉得把自己所有的秘密告诉他，他也会倾尽全力的帮她。
　　是她的错。
　　是她忘了，不能相信任何人。

　　-
　　订婚前他们又见了一面。
　　黎雨忽然说想看香山的日落，程漾很少听到她主动提要求，自然不会拒绝。
　　他们挽着手站在香山山顶。夕阳西下，从香山上一望而下，整个北城都被夕阳拢住，泛着一层浅浅的金光。
　　“程漾，我们好像还没有一起逛过北城。”黎雨望着山下的景色，忽然感慨道。

　　“嗯。”程漾轻轻把她被风吹起的发丝拂到耳后，“你毕业之后我们有很多时间一起去走走。”
　　黎雨没有接话，转头看向他。
　　“你之前不是还说要带我看看苏城吗。”程漾认真道，“那段时间我比较忙，之后也带我一起去吧。”

　　他的桃花眼被夕阳氲上光影，在此刻格外漂亮。程漾还想说些什么，她却直接用唇堵住了他的嘴。
　　黎雨的唇有些凉，卷着一股茉莉花的味道而来，不知道为何，让人觉得有些悲伤。
　　程漾先是意外，尔后立刻将她拥在怀里，加重了这个蜻蜓点水的吻。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她的胸腔四处乱窜，最终化成了一滴泪划下来，落在程漾的脸上。
　　凉凉的，湿湿的。

　　程漾睁开眼，发觉她落泪了。
　　“怎么哭了。”他用大拇指腹揩去黎雨眼角的泪，“是谁惹你不开心了？”
　　黎雨摇头，紧紧地抱着他的腰，把头埋进他的怀里，闷声道：“程漾，谢谢你。”
　　无论如何，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程漾把她搂得更紧，总觉得是她又被江家那群人给欺负了，用手轻拍她的背安抚她的情绪。
　　“不要怕，以后有我在你身边。”

　　衣服被氲湿了一大片。
　　黎雨的眼泪像雨水一样，落在了他心里。
　　不要哭，为什么要哭，以后谁也不能欺负你，你想让江家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我会永远无条件支持你，我会护着你。
　　这些话在程漾心里默念，他想要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后通通说给她听。

　　“再哭眼睛都要哭肿了。”程漾有些宠溺地叹气，“后天就要订婚了，不要为难化妆师。“
　　黎雨这才抬起头，顶着一双微红的眼，“送我回家吧。”
　　太阳已经彻底下山。

　　“诶诶，你们知道吗，江家好不容易攀上程家，结果订婚前一天，程家忽然通知订婚取消！然后江家项目资金跟不上，现在四处求人都没人愿意投钱了！”
　　“什么原因？难不成是程家终于发现江家在外面狐假虎威，不愿意再被吸血了？”
　　“据我所知，不是。”男人神神秘秘道，“听说是江家那个找回来的江小姐，订婚前跑了！据说程老爷子气得几天没出门。”

　　“别胡说！”辛泽啪的把酒杯往台上一拍，“江小姐是决定出国深造，所以订婚才取消了！”

　　“哎哟，这不是我们辛少吗？”梁致远故意拖长了音调，确认宴会厅里的所有人都听了个七七八八之后，幸灾乐祸道，“怎么，程少被甩不想让别人知道，觉得丢脸吗？”

　　“你！”
　　辛泽刚要冲出去，被萧凌生拉回身边，他朝辛泽摇头，示意他不要和梁致远起冲突，交给程漾自己解决。

　　程漾站在宴会厅中央，手里的酒杯端得极稳，他的眼神与梁致远对视上。
　　“怎么？”他淡淡开口，面上还挂着抹若有似无的笑，“梁少还对被我未婚妻拒绝的事情耿耿于怀，所以才以己度人吗？”

　　周围人听到这句话，眼神都看向梁致远，小声议论起来。
　　梁致远直接甩手离开宴会厅。

　　“程少刚刚还说他未婚妻，难道江小姐真的是出国深造，所以两家才暂时取消了订婚？”
　　“应该吧，不然以程少的性格，逃婚第二天江家的生意应该就彻底做不成了，不会还有喘气的机会的。”
　　“要我说，那个软包子江小姐也不会有胆子干出逃婚的事情。”

　　听到这句话，程漾眉头微微一蹙。
　　不，她胆子可大得很。

　　-
　　订婚前夜。
　　一个电话打到程漾的手机。

　　程漾刚洗漱完准备休息，看到江书荣的来电，本能地皱了皱眉。
　　江书荣现在打他电话干什么。
　　“伯父，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程…程少。”对面讲话磕磕巴巴，称呼也变回原样，语气里满是惊慌失措，“黎…黎雨她不见了。”

　　程漾猛地从床上站起来。

　　“今天中午我们喊她吃饭她一直没回应。”江书荣艰难地解释，“我们打开门发现…发现…”
　　他说不下去了。

　　“继续说！”
　　程漾的语气冷硬，隔着电话都感觉到一阵寒意，江书荣打了个哆嗦。
　　“发现她的行李全都没了。”江书荣心一横，“…她跑了。”

　　“江先生。”程漾冷笑一声，“你确定你是在告诉我，订婚前一天，我的未婚妻跑了？”
　　“程少…对不起…我…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前一天晚上她还好好的……”江书荣紧张得话都说不清楚，试图撇清关系，“我和汝兰还…”

　　程漾直接掐断电话，盯着一旁的蓝色礼服，胸腔剧烈地起伏。
　　所有的联系方式都被她切断得彻彻底底。

　　她就这么一声不吭，头也不回地走了。前一天她水汪汪的眼睛里，用泪水掩盖过去的，居然是告别。
　　不对，是不告而别。

　　其实，他一直没有看懂她。

　　北城八月的雨下了很久，一直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