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半渡春山

8、没有人记得她的生日 他拒绝了好

　　我的视线总是会追随他，好奇怪，我分明是因为他的脸才多加关注他。
　　——宣禾

　　宣传委员在黑板上擦掉昨天巡检人的名字，写上了她的名字。
　　她叹了口气，对许浓吐槽了一句：“真不想去巡检，捡不到垃圾还要扣分。”
　　许浓拍了拍她的肩膀：“加油，小妹妹，下节数学课，我要美美睡觉了。”
　　宣禾笑骂道：“滚。”
　　她拿起讲台上红色袖章跑出教室，穿过二十班的走廊，她低头摆弄袖章，想戴胳膊上，却发觉自己没穿校服外套，又跑回去拿。
　　她回到座位，才想起来什么，猛地张开嘴，形成一个“O”字。
　　完了，她没带外套，没穿校服去巡检，要扣班级荣誉分。
　　她本想摇醒许浓，让她外套借自己穿，又想起许浓刚刚说下节课数学课，她必须要睡觉。
　　她站在原地焦急了几十秒，忽然想起地上的书箱里，之前塞进去的池桁外套，还没有还给他。
　　她蹲地上，在大书箱里翻出那个小袋子，装着池桁的外套。
　　她抓起外套披身上，内衬是自己的便衣，她有些后悔大夏天没穿校服，导致要穿外套，太热了。
　　池桁的外套是190码的，她的外套是165码的。
　　披在身上仿佛偷穿了大人衣服，衣长能遮住一整个屁股，手垂着行动，袖长能遮住一整个手臂，像个无臂人。
　　她莫名又起了尴尬心理，跑了起来，幸好早上大家都在睡觉，没碰到几个认识的人。

　　巡检回来已经打了铃声，她着急忙慌地脱下外套抱着跑去教室。
　　一股强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胳膊，她吃痛地转头，又看到了林啸燃挂着那个熟悉的笑：“宣禾，你巡检啊？”
　　“你能不能别老是说废话？！”宣禾不耐烦地说。
　　林啸燃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握成拳悬在她的手心上方，手指张开，一颗纸星星落在手心处。
　　宣禾面无表情，林啸燃有些惊讶：“不是，好歹给我个反应啊！我学了很久的。”
　　宣禾不屑地看他：“你闲的没事干就看看自己月考排名。”
　　“我排名怎么了，好歹我也是重点班。”林啸燃不甘心地追问。
　　“次重点就次重点，还重点班。下学期分班你就知道自己去哪了。”宣禾粗暴地拉开他的衣领，把纸星星塞他衣领里，纸星星顺着他的衣领滑下，掉落在地上。
　　宣禾抽身离去，只留下那颗廉价的纸星星和恼怒的林啸燃。
　　“靠……这女人，喂！”身后的男人骂道。
　　林啸燃弯腰捡起那纸星星就气冲冲跑回班里。

　　晚修结束后，她去找盛楹一起回宿舍。
　　盛楹已经被换到第四组靠墙，满地都是书，她只好在后排等她。
　　盛楹带了一个女孩出来，介绍给宣禾，她的同桌黎泱，宣禾礼貌点点头。
　　黎泱标准的大眼睛，双眼皮，眼袋很重，烈焰红唇，脸颊两边有淡淡的红雀斑，皮肤并不算白，甚至还有一点点黑，空气刘海，两边脸颊垂着两根发须，头发是染红过后掉色的黄发，发顶黑色，发尾很卷，五官很浓。
　　黎泱爱美，时常画一些烈焰的妆容在自己脸上。
　　宣禾看了看黎泱，又看了看盛楹。
　　盛楹说她好朋友转去私立黎明国际高中了，没搭子了，她不想一个人。
　　宣禾理解地点点头。

　　从此，三个人时常一起吃饭，一起排队，一起八卦聊天。
　　也没什么不自在的，和黎泱熟络些许后，黎泱会戳她痛处来开玩笑，她起初还挺不自在的。
　　但见黎泱笑的开心，宣禾也只当她性格使然，也不太在意。
　　盛楹后来加入了学生会，忙的没时间和她一起走。
　　就剩下她和黎泱一起。
　　宣禾浑身不自在，习惯了两个人后，一个人就变得尴尬，和黎泱一起挺无聊，毕竟不太熟。
　　直到最后一节课，她都无所适从，她问许浓：“中午一起去食堂呗？”
　　许浓摇摇头：“我要去兼职。”
　　宣禾叹了口气，心里莫名慌乱。
　　许浓天天偷跑出校兼职，学习一落千丈也不管。
　　宣禾感觉一个人去食堂太过尴尬，就腾生了不去吃饭的想法，直接回宿舍，正好洗个头。
　　刚打完下课铃，她收拾书包准备走，却感觉余光有个人站在窗边，她抬眸望过去，看到黎泱背着书包等她。
　　她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她还会过来找她，赶紧加快收拾东西的速度。
　　黎泱跟她并肩走着，略带调侃和夸赞的语气说：“宣禾，你作文原来写的这么好啊，语文老师都把你的作文拷贝在我们班多媒体上了，逐字逐句分析你的写作习惯和手法。”
　　“啊？是嘛……”宣禾有些惊喜，“哪篇啊？”
　　“就上周周考卷。”黎泱说。
　　宣禾回想着上周周考卷的题目，记得自己只是得了49分，这也能作为标杆文吗？
　　两个班语文老师是同一个，如果我的作文能在二十班呈现，那…池桁岂不是能看到自己的？
　　林奚、林啸燃、盛楹……都能看到……
　　这无疑是最好的肯定。

　　她内心窃喜起来，甚至经过二十班时，都不会再刻意低着头。
　　她窃喜的同时，忽然黎泱说了句话，让她坠入冰河。
　　“你脸上竟然有三颗痣啊！”
　　话音刚落，她的心脏瞬间传起密密麻麻的刺痛感，她着急忙慌地扒了扒耳边的碎发遮住右脸。
　　脸颊泛起灼热的痛感，像被人打了一拳，浑身发热到恨不得跳进水里。
　　“没事没事，我也有啊。”黎泱补充说。
　　宣禾尴尬地低垂着脑袋，自卑感又像惊涛骇浪把她卷入海里，后面的那句话并不会给她带来任何温暖。
　　只有无尽狂潮。
　　脸上的那三颗痣，犹如她命运长卷中挥之不去的墨点，始终是她心中难以言说的隐痛，让她在人群之中总是低垂着头颅。
　　每当她面对镜中的自己，那三颗痣便如三个鬼魂跟着她，刻在她年幼时引以为傲的脸上，时刻提醒着她的丑陋。
　　童年有多少人夸耀她的皮肤和脸蛋，长大后就有多少人漠视她。
　　她曾不遗余力地尝试各种方法来掩饰它们，捡漏姐姐的遮瑕产品各种调校，然而无论多么努力，似乎都无法完全遮掩住那三颗让她无法昂首挺胸的痣。
　　在她的成长历程中，这三颗痣逐渐演变成了她心中难以卸下的重担。校园时光里，孩子们纯真无邪却也言辞锋利。
　　她初中三年，为了不让人看到那三颗痣，刻意避开人多的时间段洗头，吹头发也站角落，把右脸对着靠墙的那边。
　　甚至，很多时候，她都在洗冷水，因为洗热水需要站在阳台中心弓着腰，会被人看到右脸。
　　冷水在角落的洗衣台上，她拿脸盆挡着，右脸靠墙的那边。
　　就不会有人看到她的不堪了。
　　每次一有人发现她的痣，她都会扯几缕碎发挡住。
　　她的手也不算好看，为了干活不留泥在指甲缝里，她的指甲很短，长期洗碗洗衣服，浸泡又没有好好护肤。
　　她的指甲边会起一些死皮，还有几道小时候上山割伤的疤痕。
　　虽然不明显，但她时常看着，也会不自觉放大伤痕。
　　她的肌肤冷白，让所有瑕疵都毫无遮掩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她不想和黎泱一起了，那句话太沉重了，她背不起来，也接不住。
　　去食堂的路上，她又看到了另一条路走过来的池桁，池桁似乎感受到了视线，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下意识转移了视线，假装不经意地把碎发又扯了一些遮挡脸上的瑕疵。

　　她把黎泱送到食堂门口，说自己不饿就先回了宿舍，她换了外裤爬上床。
　　室友一个个都回来了，她咬住手臂哭了出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哭够了也饿了，她下床去自己的柜子拿面包，倪玉拿着碗筷刚坐下准备吃饭，出来看到她穿吊带，随口一句：“原来你也不白啊！”
　　她僵在原地，蒋妤循声望过来，也接了句：“对哦，第一次见肤色这么不均的。”
　　她拿了面包钻进被窝里，床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边掉眼泪边啃面包，咀嚼无味。
　　眼泪从左眼滑落下来，右眼空洞无神无泪。
　　倪玉突然想起来什么，问蒋妤：“诶，你刚刚说什么来着，你加池桁微信，然后呢？”
　　她嚼面包的动作都不自觉变小了。
　　蒋妤放下筷子，一脸愤怒地说：“靠！你不知道！我跟池桁要微信，他竟然当众拒绝我了！”
　　倪玉夹着菜往嘴里送，像是预料到了：“我就说，他初中跟我一个班的，他就只同意同班女生的微信，不过也有几个特别事多的，他不会同意，一般别班的，他都不会加的。”
　　蒋妤气的筷子戳饭菜：“靠……真的好丢脸，我去的时候，还有几个女生准备要，看到我被拒绝了，她们以为自己是例外呢，全部找的借口都被拒绝了哈哈哈，痛快！让她们看我笑话！”
　　宣禾的心一惊，她想，她和他微信不会这辈子都加不上吧？

　　520那天，她早早地起床去了教室，老师说要抽查练习册，她还没写完。
　　将近六点她到了教室，却发现二十班教室的风扇和灯已经亮了，只是教室没有人。
　　她暗自佩服，竟然还有人这么早。
　　她刚想开教室门，就发现门没锁，里面却是黑的。
　　她没来由的紧张，手攥紧了书包带。
　　猛地踢开门，拔腿就跑去二十班后门了。
　　见没什么异常，她冒出脑袋看了看，又跑回十九班。
　　她打开灯，向自己座位走去，就看到桌兜里有个礼盒，旁边还有盒洗好的草莓，一个四寸左右的蓝莓香芋蛋糕。
　　她惊喜地抬眸看了看周围，谁送错了？
　　谁520送礼物这么早？
　　一大早就被塞了口狗粮，都不想还回去了。
　　再给两节课时间，如果还是没有人来找，就……打开礼盒看看。
　　她好奇地坐立难安，小心翼翼地拿出练习册开始抄。
　　抄了十分钟，内心像被蚂蚁咬了一样，又痒又燥热。
　　她定睛一看，抄的是第三章的地理，自己却翻到了第二章，抄错了！
　　她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本想全部划掉重抄，脑袋灵机一动，就将错就错。
　　反正老师又不细看。
　　等到6:50，几乎所有人都到齐了，班主任已经在门口抓迟到的了，也没有人来拿走蛋糕和礼物。
　　她还强忍着不碰礼物，直到课间好几个男生给班上女生送礼物，笑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没有人知道，她也有属于自己的礼物。
　　她已经按耐不住，低着头拿出那个礼盒。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上面的蝴蝶结，打开礼盒。
　　一个淡蓝色拍立得，还装好了保护壳，旁边竖着躺着一个索尼CCD。
　　她下意识张开嘴，又赶紧捂住，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没人看她。
　　她这才把拍立得捧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举到脸颊边蹭了蹭，凉凉的，滑滑的。
　　她低头一看，底下还整整齐齐放着一盒相纸。她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心跳砰砰地快了起来。
　　上课铃响了，可那个礼盒实在太厚了，看着就让人手痒。
　　她忍不住悄悄揭开上面那层海绵——底下竟然还躺着一支词典电子笔。
　　脑袋瞬间卡壳，像短路了一样。
　　激动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得她一整节课都没听进去一个字。
　　直到大课间她拆开蛋糕，一个小小的巧克力牌子写着——“宣禾同学，祝学习进步。”
　　她愣了愣，揉了揉眼睛，竟然真的是送给自己的。
　　鼻尖瞬间发酸，眼眶发起了热，她拿起里面配套的小勺子拆开包装，挖了一个蓝莓放进嘴里。
　　细细品味它的美好。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520也有自己的份。
　　她吃的差不多了，林啸燃拿着一个礼箱朝着她走来了。
　　她顿住，周围人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
　　他把大箱子放在许浓凳子上，脸上挂着张扬不羁的笑，可却让宣禾觉得那么刺眼。
　　“这些……不会是你送的吧？”她试探地问出口，嘴边还有蓝莓奶油。
　　林啸燃拍拍胸脯，自信又骄傲地说：“必须的啊，好吃不？”
　　她嘴里的蓝莓蛋糕瞬间不香了，她尴尬地笑了笑。
　　林啸燃大张旗鼓的动作，引来了不少别班人围观。
　　林啸燃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那你好好品尝，记得打开我的礼物哦。”
　　话音刚落，就把沉重的箱子放在那，扬长而去。
　　她失落地叹了口气，拆开礼物。
　　全是辣条和零食，还有玩偶，还有一个个便利贴字条。
　　都是一些情话。
　　“宣禾，你垂眉写字的样子其实超级温柔。”
　　“宣禾，上次的零食吃了吗？以后看到零食都要第一个想起我。”
　　“宣禾，这个布丁狗你喜不喜欢？感觉像你，特别可爱。”
　　……
　　最后还放了一封信。
　　她没兴趣看，直接翻转到最后一句话：“记得回礼哦，什么都可以！”
　　她哀嚎一声，握着那封信趴在桌上，一股绝望感涌上心头。
　　视线恍然模糊了，忽然，视线闯进一个清瘦的身影，他和窗户齐高。
　　她的视线骤然清晰了，追随着那个少年的身影。
　　世界失焦，唯独他那么清晰。
　　如果……这份礼物是池桁送的，该有多好。
　　她的眼角悄然落下一滴泪。

　　送林啸燃礼物那天，她纠结了整整一周，到下午放学，掏出手机点开从来没用过的论坛。
　　发布一个帖子：
　　“送异性同学，什么礼物比较好？”
　　她发完就划拉着屏幕，看其他人都在论坛发什么。
　　一条条帖子，清一色几乎都在求偶。
　　只有一条ID为“7s”的帖子印入眼帘，跟她的问题几乎一模一样，发布时间为5-15日晚，也就是5天前。
　　“送女生什么礼物比较好？不要廉价，不要只能看的，最好实用，能带在身边的那种。”
　　帖主置顶评论：“再开车就送畅享十年大礼包，不要任何暗示，纯粹祝福，采用发88，截止发帖后5-19。”
　　几千条评论划不到尽头，几乎每个人都会发几条，更有甚者，直接刷屏发建议。
　　她划不完，就退了出来。
　　内心暗自羡慕，消息就弹了出来，不少同学已经给她的帖子回答了。
　　“送球鞋。”
　　“送手串。”
　　“电脑。”
　　“键盘。”
　　“手办。”
　　“篮球。”
　　她终于看到了个正常的，想着他送的拍立得和相机都上千了，送篮球也行，林啸燃出了名的爱打球。
　　她拖许浓晚上带个球回来，漂亮一点的，150-300之间，送人当礼物。
　　直到晚修前，许浓提着一个透明礼盒，底部垫着黑色拉菲草，篮球还会发光，她骄傲地说：“怎么样？漂不漂亮？还是会发光的，库里联名的。”
　　宣禾嘴角抽搐两下，“多少？”
　　“250。”
　　“骂谁呢？”
　　“哈哈哈，逗你的，砍价了，老板好说话，二百二。”
　　宣禾转了许浓250，许浓看到转账250，跟宣禾打闹起来：“瞧不起谁？”
　　宣禾嘴角微微上扬，被她掐着后颈：“给你的，你就收着。”
　　“是不是姐妹！”许浓凶巴巴地说。
　　“是是是。”宣禾笑着求饶。
　　许浓点了立刻退款：“退回去了，重发！”
　　宣禾重新发了220，说：“晚上请你吃宵夜，最近兼职累坏了吧。”
　　许浓挥挥手，不在意地说：“肉管饱，爽死。”
　　“骗谁？”宣禾拉起她的手，从书箱里掏出护手霜给她涂抹手背，“你骗不了我。”
　　许浓埋宣禾颈窝处蹭蹭，声音沙哑：“我不是故意把你一个人丢在这。”
　　“我知道，”宣禾叹了口气，“助学金，下学期记得申请，别再嫌麻烦了，好歹有几千块。”
　　许浓沉默了，宣禾以为她听进去了。

　　许久，许浓声音哽咽地说：“我申请不了了。”
　　“为什么。”
　　“我爸，买了车。”许浓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买车？！有钱买车，不给你交学费？”宣禾疑惑地问。
　　“你猜多少钱？”
　　“五万？”
　　“你也太看得起我们家了！往低的猜！”
　　“三万？！”
　　“一万啊！！”
　　宣禾嘴角抽搐，难以置信地问：“一万块的小车，不会是边开边漏螺丝钉吧？”
　　“压力大的可以看看轮胎。”许浓一脸无奈，摊开手。
　　宣禾被逗得捂着肚子笑。
　　“我真没招了！”许浓无语地开始梳刘海，“我今天开始不去兼职了。”
　　“那你好好复习！暑假也可以赚钱的，写稿投公众号或者摇奶茶，”宣禾说，“奶茶比较好，做了就有钱。”
　　许浓思索着点点头。
　　“那我们暑假一起去摇奶茶。”宣禾说。
　　“你也去？”许浓有些惊讶。
　　“嗯，多赚点，”她抽出化学书，开始学习，“我怕我考个民办我爸妈就放弃我了。”
　　课间，她过去和盛楹说晚上需要请同学吃夜宵，今天让她和黎泱先走。
　　盛楹也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她绕过一张张课桌，走到林啸燃面前，“林啸燃。”
　　“怎么了？”林啸燃呆滞住了，没想到宣禾会来找自己。
　　“晚修结束后，你来找我。”她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身后的几个男生围着林啸燃起哄。
　　“喔～啸燃，放学别走～”
　　“啸燃，一会来找我～”
　　几个人学着宣禾的话，打趣着林啸燃。
　　“林啸燃，你小子追人这么成功啊！”
　　宣禾尴尬地耳尖泛红发热，加快脚步走了。
　　这群乌合之众，越解释，他们越会起哄，把解释声音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