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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离开高中   她是第 ...

  •   她是第一个离开现场的。
      身后的人群还在往废墟方向涌,脚步声、喊叫声、救援工具碰撞的声响,像潮水一样追着她的后背,但她没回头。
      风推着她往前走,一直走,直到那些声音渐渐弱了,变成背景里模糊的嗡鸣。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头顶挂着三个字:校医室。
      边角已经翘起了铁皮。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却全是另一幅画面——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指节上全是口子,指甲缝里嵌着灰和铁锈,手背擦破了一大片,血肉模糊的。
      他的脾气这么倔,怎么就不知道疼。
      校医室的门敞着,里面没人——估计都去体育馆那边帮忙了。
      宣禾站在门口,忽然想到一个画面:他那双手如果不消毒、不包扎,晚上就会发炎。明天肿起来,连笔都握不住。他肯定不主动来。他连刚才别人拽他都不理,怎么可能乖乖坐在这儿让校医涂碘伏。
      她站在7班门口,手里多了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碘伏棉签、纱布、一卷胶带,还有一管消炎药膏。
      她站在七班门口,走廊空荡荡的——所有人都聚集在体育馆那片,七班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推开门,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他的课桌很干净,桌面只有一本摊开的书,还有两支笔。
      她把药一样一样放进抽屉最里侧,想了想,又掏出一张便利贴,写上:记得涂药。
      笔尖顿了顿,她撕掉那张。
      什么都没写。

      她刚准备出来——
      “宣禾?你来找盛楹吗?她不坐那。”
      宣禾整个人僵住了。
      林奚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抱着一沓作业本,歪着头看她。
      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是好奇地疑问。
      “……嗯。”宣禾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脚尖碾了碾地面,“认错座位了。”
      她绕过林奚,大步往楼梯口走。
      步子又快又稳,插兜的姿势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应该挺像那么回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口袋里的手攥得有多紧。
      她离开了学校,逃了晚自习。

      江边小卖部还亮着灯,玻璃柜台上摆着几排饮料。
      她扫了一圈,抽了一瓶黑色的,看着挺高级,全是英文,又顺手拿了一根吸管。
      老板娘正低头刷手机,头也没抬,扫码,叮的一声。
      江边的风比白天更冷,但吹在脸上反而让人清醒。
      她在堤坝上坐下来,腿垂下去晃晃悠悠地荡着。
      江水在黑夜里泛着碎光,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像谁把星星揉碎了。
      她把吸管插进瓶口,咬住,仰头喝了一口。
      ——涩苦的酒味,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口。
      她愣住了,没想到第一次喝酒,竟然在不经意间。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很快就消失在风里。
      她把啤酒放在身边,没再喝,也没扔掉。就那么坐着,看着江面,晃着腿。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露出她白皙的侧脸,那些痣在这盛大的黑夜里,也无足轻重。
      远处的校园里,嘈杂声还在继续。
      有人欢喜有人哭。
      而她坐在这里,喝了一口不该喝的酒,想了一个不该想的人。
      夜越来越深,对面的店铺传来若有若无的歌声。
      “谁的心谁独自流浪
      谁的爱不经意地悄然滋长
      远去的回忆再也寻不回
      我只有往前飞飞过千山万水”
      她灌了半瓶后,不管不顾地全都说了出来:
      “池—桁——!我一点也不想成为你的过客。
      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啊!
      如果能留在你身边,那该多么美好……
      可惜你不会注意到我……永远不会。
      池桁,要快乐,要平安,要……幸福。
      我一直…都很……欣赏你。”
      她往回走着走着,酒劲上来,绊倒在石头,躺在草坪上。
      望着浩瀚的星空,这宇宙,她竟然找不出一颗为她亮的星星。
      “土豆,这么多闪耀的星星,里面会有你吗?”
      她嘟囔着,眼皮越来越沉重。
      她闭上眼睛,不知道躺了多久,迷迷糊糊感觉到脸颊湿漉漉的,她被细碎的声音惊醒。却发现身边多了个男人。
      她猛地坐起来,手在旁边乱摸到一块石头。
      “是我。”不知何时这里已经关了路灯。
      她只好借助江边的那一丁点光看男人的样貌。
      她闻到了熟悉的气味,眼睛却一阵阵发黑,怎么也看不清。
      “池桁?”她试探地问。
      对方轻轻“嗯”了一声。
      她浑身一僵,以为还在梦里,悄悄掐自己的手心。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叹了口气。
      她的视线慢慢清晰,清楚地看见,池桁正眸光潋滟看着自己。
      “你……”
      她想说,你别看我……我很狼狈。
      他握住她的手,用柔软的纸巾擦了又擦她的手心。
      她缩了缩,他没有阻拦,把剩下的一小包纸巾塞在手心里,示意她自己擦。
      她拍了拍手心,又拍拍身上的尘土,站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她问出了口。
      “我路过这里,恰好看到了。”他淡淡地说,眼睛望向江面。
      “哦……”她一点点降低期待,原来你只是路过啊。
      “你身上怎么有酒味?刚刚还以为我看错了。”
      “喝了点酒。”她如实交代。
      他没说话,她也失落地垂下了眼眸,他性情也太冷淡了,她看不懂他的一切。
      她想问他,为什么变了?
      你从前,很爱与我打闹。
      “鱼棠,我手疼……”他声音哽咽,带着一丝沙哑。
      宣禾脊梁骨传来一阵阵酸涩,她抬起眼眸,眼睛瞬间含满了泪,小心翼翼捧起他的手,下意识想去吹吹他的伤,嘴上却还带着怨怼:“疼不死你……”
      看到包住了纱布,心又落了回去。
      纱布外还渗出了血,她小心翼翼捧起,忽然想起这是为了救别人而落得伤,还跑来跟自己说。
      心里一阵委屈,像是在给他的恋爱提供梯子一样,松开了他的手。
      池桁有些愣住。
      宣禾看他那副样子,脑海里闪过扶音和他手牵手的画面,忽然心里一股火,站起来朝他喊:“别来了。”
      “我这辈子都不想看到你。”她声音苦涩,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只是一股脑把委屈都宣泄出来,其实他们根本没什么,她说的话像是人家池桁辜负了她一样。
      她的耳尖烧了起来,有些后悔,又已经说了出口。
      池桁缓缓站起身,声音很轻:“嗯,好……”
      池桁真的走了,一步一步离开了她。

      她眼睛瞬间发酸,伸出手想拉住他的衣角,却又在手心滑走。
      她就那么拧巴,又那么别扭。
      他的脚步不停,甚至没有回头。
      如果你真的对我,有过一丝情意,就不会步履不停。
      如果你对我没有情意,你为什么时常和我目光相撞。
      宣禾忽然想起网上大家说的,如果男生真的喜欢你,就一定会主动,可池桁真的没有主动找她,好友两次都没有通过,让她像个傻子,像个舔狗一样。
      你不找我,我也不会找你了。
      两个人固执地转身,朝着不同方向走去。
      宣禾刚转过身,眼泪就哗哗掉了下来,她没有抬手擦。
      她转过身看他,发现他已经不在。
      那一刻,眼泪汹涌澎湃。
      她无处可去,无人可依,就连哭,都要提前找好地方,她最后跑回了阿婶家。
      她在阿婶的院子里,拿着小石头像是在发泄情绪地用力刻着几个字。
      直到荆朝哥出来问她在干嘛,还不睡觉。
      她才抹了眼泪回了房间躺着,眼泪依旧不停。
      荆朝走出来看到土里赫然写着两个字——“池桁”。
      荆朝心酸了一下,盯着那两个字沉默了一会,他踩了两脚,把字弄的看不清才离开。
      宣禾迷迷糊糊拿着纸巾进了厕所,猛然惊醒,差点以为自己要尿床了。
      才发现自己在床上,已经睡了不知道多久,头发已经睡油了,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原来刚刚的都是梦吗?
      她走下床,拉开薄薄的窗帘,太阳瞬间穿透了她的身体,照亮了整个房间。
      她拉回窗帘,心里却无比悲伤,坐在床上回想那场梦。
      努力回忆那个梦中人的脸。
      如果早知道是梦……她会紧紧抱住他。
      就该知道是梦的,他不可能主动来找自己。
      荆朝在家里问她午餐要吃什么,她都能突然哭。
      她时常掉眼泪,跟人说话就掉眼泪,如果在自己家,她应该已经被骂了。
      她捂着脸,声音哽咽:“荆朝哥,你别管我,我就是泪失禁。”
      她不想让别人有负担,让别人觉得是别人的问题,这一切,分明是自己的问题。
      可下一秒,一张干净的纸巾递到自己面前。
      “小妹。”他的嗓音温柔,“高三压力大,我理解,实在读不下去了,就回家学吧。”
      宣禾急忙摆摆手,低垂着脑袋,不敢看他,声音带着乞求:“不……荆朝哥,我没有家,你别赶我走。”
      荆朝闻言,鼻尖一酸,嘴角撇了撇,心疼地看着她,调整情绪:“小妹,我是说,来这个家吧。”
      宣禾抬起泛红的双眼,看不清他模糊的脸,鼻尖红红的。
      “需要家长签字……”她哽咽地说,鼻子像堵了层棉花。
      “我给你签字。”他说,“禾禾,我是你的家人吗?”
      这是荆朝第一次这样喊她。
      宣禾含着泪点点头,她此刻被感动的一塌糊涂,恨不得跪下来谢谢帮助过她的人。

      没多久过高三的年,收到了十几个同学的祝福,唯独她,永远收不到池桁的一句“新年快乐”。

      三月底她和班主任提出了回家自学的请求,班主任嘴皮子磨了她半天,她态度坚决。
      班主任并不同意。
      她偷偷跑出去买吃的,顺便散散心,是封闭式学校,她每次都去年级那里拿请假条,伪装教导主任签名,章也在桌面,每次年级人挺多的,数试卷的,帮老师批卷的,排队打公共电话的。
      所以她随便盖个章,也不会有人发现。
      就算他们发现了,她说拿去班主任办公室找班主任签字,也能蒙混过关。
      她走着走着,拿着冰淇淋,看到不远处有个樱花树,开的很少。
      她挡着太阳,看着樱花树入了神。
      正巧是放学后了,池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偷跑出来了。
      余光看到他还有一个男生走在一起。
      “桃花啊?”那男孩插着兜,带着笑意问。
      池桁笑笑不回答。
      她咬了一口冰淇淋,小声嘟囔:“分明是樱花……”
      那个男生似乎听到了,笑了出声。
      她耳尖发烫,低着头从他们身边经过,也没有对视。
      反倒是那个男生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清男生长什么样。
      总觉得,一股有钱人味。
      宣禾离开后,那个男生撞了撞池桁:“可以啊,跟你一样,是个犟种。”
      池桁扶额无奈地笑。
      “不过,人家是个可爱的冷脸萌,你是什么?像游戏里李白的那个线稿图……”
      “滚……”池桁打断他,走到冰淇淋摊,买了两个。
      “越看越像,一旦接受这种设定就无法直视你。”
      “谢谢,”池桁对老板说,随后抽了张纸巾,包裹着冰淇淋底部递给那个男生,“小心喜欢李白的,连夜灭了你。”池桁恐吓他。
      “谢了。”男生咬了一口,“你什么时候爱吃甜的了?我记得你不爱吃甜的,你家里控糖不是挺严重的么?”
      “我已经脱离他们了,”池桁大口咬了一口,“敞开了吃,该好好面对内心想要的是什么了。”
      “行,那你说,你一个人跑来这鬼地方,扶音为了你,也跑来这,你到底想要什么?”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应该能确定了。”池桁若有所思看向女生宿舍。

      宣禾一直磨四月初,老师基本不讲课了,都在讲试卷的压轴题,她再次提出了回家自习,班主任后期很忙,告诉了她一些后顾之忧,她说她都接受。
      她中午没睡,用班里的塑料袋打包了4袋书。
      打电话告诉了荆朝哥,让他下午来接自己。
      本想中午就走,可宿舍没有收拾好。
      她去找了很久没有在一起吃饭的盛楹,因为黎泱,她们早已渐行渐远。
      每次盛楹说有事,让她先走,她总在教室里写卷子,然后一出门,就撞见了黎泱和盛楹肩并肩谈笑的背影。
      她站在七班门口,池桁率先看到了她。
      他们短暂对视,她挪开了视线,扫视一圈盛楹的座位换到哪里去了,班里人声嘈杂,讲台上多媒体周边围着十几个男生,后排还有几个男生打闹。
      还有群女生围在欢雪和林奚周边。
      她走了进去,走到盛楹的座位面前。
      盛楹正在收拾东西,她的同桌拍了拍她的肩。
      盛楹抬眸看到了她,有些惊讶,眼睛大大的,眼镜也滑落在鼻翼上。
      “宣禾……”盛楹的声音很轻,但没有一丝愧疚。
      “盛楹,我要走了。”宣禾开口。
      忽然,全班安静了下来。
      盛楹呆愣在原地,结巴了起来:“什么…什么意思?”
      宣禾再重复了一次:“盛楹,我要走了,毕业典礼,我不会参加了,以后,不会来学校了。”
      众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她忽然想起上次,两个人最后一次一起走,听到广播曲《落空》,两个女孩背着书包,在灰蓝色的天空下,还一起唱着歌回宿舍。
      “有一颗紧紧依靠着你的心
      一瞬间落空
      我们都曾试过想以后
      以后却不会来了。”
      池桁的目光也定在她的背影上,她不敢回头看。
      “你什么时候走?”盛楹问。
      “下午放学就走,以后,在学校好好的。”宣禾掏出一个蝴蝶发卡,放在她桌上。
      那是半年前,盛楹曾经说过和她担的同款,但是中国并没有正版。
      盛楹愣在原地,脑海里闪过认识六年,初中三年对宣禾被欺负选择沉默,高中又一次因为黎泱,和她渐行渐远。
      这段友情,终于画上了句号。
      夕阳透过玻璃折射在少女的发丝上,她正打包剩下的笔具。
      盛楹、林奚、林啸燃、谢淡都来了。
      还有二班十几个同学也看到她的举动,纷纷好奇探出了头。
      盛楹:“你真的决定了吗?以后不回来了吗?毕业典礼,大家都会拍照的。”
      林奚:“是啊宣禾,我还想跟你留一张合照呢。”
      林啸燃没说什么,只是耳朵悄悄竖起来,帮她把一箱箱沉甸甸的书搬到校门口。
      谢淡也跟着帮她搬。
      林奚:“有事记得和盛楹说,我们会帮你的。”
      盛楹:“宣禾,我们还是朋友吗?”
      宣禾点点头,抱着一箱书,挥挥手:“再见,各位。”
      宣禾二班同桌跑出来,喊了一句:“你走了我怎么办?!”
      “有缘再见!”她回眸一笑,扬起下巴,看着台阶上为她送行的那些同学。
      一个个青春明媚,让她对他们的记忆,永远定格在此处。

      广播曲此刻正播放着:
      “任武林谁领风骚我却只为你折腰
      你回眸多娇我泪中带笑
      酒招旗风中萧萧剑出鞘恩怨了”
      少女潇洒的步伐,似乎要把三年全都抹去。
      他的嘴角轻轻上扬,露出苦涩的笑,又像是释怀,栏杆渗出了一滴水,轻轻滑落过柱身。
      至此,她的高中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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