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平淡的暗恋》清舟辞

3、Chapter2 无响

　　《那场平淡的暗恋》
　　文/清舟辞

　　暗恋是一种甜蜜的痛苦，因为它充满了幻想和希望。
　　——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

　　那一跤摔得太急，膝盖磕在水泥台阶上，传来一阵闷钝的疼。

　　但比起膝盖的疼，虞碎掌心里那张皱巴巴的答题卡更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几乎要松手扔掉它。

　　冲进教室的时候，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声刚好打响。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回到座位，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午后特有的慵懒和躁动。

　　虞碎低着头，几乎是把自己摔进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里，把那张耻辱的答题卡死死扣在桌肚深处，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个世界。

　　同桌莫汀汀正趴在桌上补觉，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一头短发睡得翘起来几根，像只炸毛的小麻雀。

　　她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虞碎，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碎碎？”莫汀汀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伸手戳了戳虞碎的手臂，“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撞鬼啦？”

　　虞碎没说话，只是用力摇了摇头，把脸埋进臂弯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校服衣角，指节泛白。

　　刚才楼梯间那一幕像慢镜头一样在脑海里反复播放——

　　沈泽淋微微蹙起的眉头，那句礼貌却疏离的“同学，你没事吧”，还有何系那句轻飘飘的“听说这次语文都没及格”。

　　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都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上。

　　莫汀汀不是傻子，她顺着虞碎刚才惊慌失措的眼神，瞥见了她桌肚里露出的一角红色数字。

　　虽然看不清具体是多少，但那鲜红的颜色和刺眼的醒目程度，足以说明问题。

　　她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味的硬糖，塞进了虞碎虚握的手心里。

　　“给，压压惊。”莫汀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平日里少见的正经，“别想了，一次月考而已，天塌不下来。”

　　糖纸在掌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虞碎攥紧了那颗糖，柠檬酸甜的气息透过糖纸若有若无地钻进鼻腔，让她混乱的大脑稍微清明了一点。

　　她很想告诉莫汀汀，不是因为没考好才难过，是因为没考好还被那个人看见了，被那个她偷偷仰望着，想要追赶的光看见了她最狼狈，最不堪的一面。

　　但这种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下午的课，虞碎听得心不在焉。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二次函数的最值问题，那是她刚才月考大题里栽倒的地方。

　　以往她会跟着老师的思路一步步推导，今天却觉得那些抛物线像一张张嘲笑的脸，扭曲着向她扑来。

　　“虞碎！”

　　数学老师突然点她的名。

　　虞碎猛地一颤，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的顶点坐标是什么？”数学老师扶了扶眼镜，目光严厉地盯着她。

　　虞碎看着黑板上那道熟悉的题目，大脑却是一片空白。

　　她明明昨天晚上还在错题本上做过类似的题，公式也背得滚瓜烂熟，可此刻，那些符号像是变成了乱码，在她眼前跳动、重组，却偏偏拼凑不出一个正确的答案。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漠然。

　　这种被围观的感觉，让她瞬间又回想起了楼梯间那种无地自容的羞耻感。

　　“坐下吧。”数学老师叹了口气，没再为难她，转而叫了别的同学回答，“虞碎，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虞碎僵硬地坐下，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凉透了。

　　她能感觉到前桌和后桌的同学都在偷偷打量她，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她把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书桌的抽屉里。

　　“叮零零——”

　　下课铃响后，同学们蜂拥而出，奔向食堂。

　　虞碎磨蹭到最后，才慢慢挪到数学办公室。

　　数学老师并没有骂她，只是把一份整理好的基础练习题推到她面前，语重心长地说：“虞碎，你是个聪明孩子，基础也不差，就是最近心态太浮躁了。离中考没几个月了，沉下心来，把基础打牢，别好高骛远。”

　　“好高骛远”这四个字，像最后一记重锤，砸碎了她最后一点侥幸。

　　她低声说了句“谢谢老师”，抱着那叠厚厚的习题，走回空荡荡的教室。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桌椅拉出长长的影子。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在回响。

　　虞碎拿出那张被揉皱的答题卡，摊在桌面上。

　　红色的“59”分在夕阳下显得更加刺眼。

　　她拿起橡皮，一点一点地擦掉那些褶皱，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她拿出红笔，在错题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上正确的解题步骤，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手指发酸，直到那些错误的痕迹被完全覆盖。

　　在这个过程中，她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从最初的崩溃，羞耻，变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

　　那天晚上。

　　回到家，家里的气氛有些凝滞。

　　叶翠和父亲虞建业似乎刚吵过架，空气里还残留着火药味。

　　叶翠在厨房里叮丁当当地炒菜，脸色很不好看。

　　虞建业坐在沙发上，闷头抽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疲惫的面容。

　　“妈，爸。”虞碎轻声叫了一句，把书包放在玄关。

　　“回来了？”叶翠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眉头立刻拧紧了，“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在学校又没吃好？我跟你说，学习要紧，身体更要紧……这次月考成绩出来了吗？”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空气里的紧张感。

　　虞碎的心一紧，下意识地避开了叶翠探究的目光。“出来了……还没排名。”

　　“还没排名？”叶翠擦着手走出来，语气里带着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没排名是什么意思？考得不好？”

　　虞建业掐灭了烟，抬眼看了看女儿，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压力不言而喻。

　　虞碎的手指紧紧抠着书包带子，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她想说出那个“59”分，想说出自己在楼梯间撞见沈泽淋的狼狈，想说出数学课上被点名回答不上来的尴尬。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最苍白无力的辩解：“……是没考好。但是我会赶上来的。我会努力的。”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叶翠盯着她看了几秒钟，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厨房。“行了行了，先吃饭吧。考不好就考不好，下次努力。别跟你爸一样，一辈子窝在这个地方……赶紧洗手吃饭！”

　　那句“别跟你爸一样”，像一把钝刀子，割在虞碎心上。

　　她知道父母的争吵往往是为了钱，为了这个家的未来，而她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她不能倒下，更不能让他们失望。

　　晚饭吃得很沉默。

　　虞碎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味同嚼蜡。

　　她脑海里一会儿是沈泽淋在主席台上的光芒万丈，一会儿是自己那张鲜红的59分答题卡，两种画面交替闪现，撕扯着她的神经。

　　吃完饭，她把自己关进房间里。莫汀汀发来QQ，

　　汀汀：成绩怎么样，要不要出来散散心。

　　虞碎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碎碎平安：“刷题。”

　　然后，她拿出那本崭新的错题本，在第一页，用最工整的字迹写下了沈泽淋在演讲里提到的四个字“严谨求学”。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一刻。

　　她不再去想那个少年是否看见了她的狼狈，也不再纠结于那短暂的对视。

　　她只有一个念头变强。

　　强到下一次，哪怕再次站在他面前，也能挺直脊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仓皇逃窜。

　　沈泽淋回到了家。

　　他把篮球随手扔在鞋柜上，换了鞋。

　　沈亲照例问了他几句学校的情况，他简短地应了几句，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整洁得不像个男孩子的房间，书桌上的书本码放得整整齐齐，床铺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他走到书桌前，从裤兜里掏出了那支在楼梯间捡到的笔。

　　黑色的笔身，有些磨损，笔帽上有几道明显的划痕，看起来用了很久。

　　他将笔放在掌心，感受着塑料外壳微凉的触感。

　　“虞碎……”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何系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以前年级前二十的榜上经常能看到她，好像还拿过语文单科第一……不过最近成绩好像掉得挺厉害的。”

　　沈泽淋的目光落在笔身上那几道划痕上。

　　他想起下午在楼梯间，那个女孩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慌乱地捡起答题卡逃开的背影。

　　那样的慌乱，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也不是那种会对陌生人心软的圣父。

　　但不知为何，这支笔，这个有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让他原本平静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他随手将笔插进了书桌的笔筒里，和那一排崭新的、昂贵的进口钢笔放在一起。

　　那支旧笔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没有被忽视。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坠落的星辰。

　　沈泽淋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沈泽淋桌上的书页，也吹动了笔筒里那支略显寒酸的黑色中性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