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月隐西桥

32、选择 自

　　自从换座位那天起，林阳的心就像被扔进了一锅沸水里，上下翻滚，煎熬不已。他太了解沈厌了，那家伙肯定又钻了牛角尖，把自己去打人的行为解读成了“同情”或者“可怜”，所以才用这种彻底拉开距离的方式来表示抗拒。
　　午饭时间，去食堂的路上，夏文文看着身边耷拉着脑袋、活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的林阳，终于忍不住用手肘捅了捅他：“喂，林阳，你跟沈厌到底怎么回事啊？他换座位，绝对不是因为什么看不清黑板对吧？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李淼也凑过来，嘴里叼着根草茎，含糊不清地说：“就是，阳哥，有啥事儿跟兄弟说啊，哥们儿帮你想办法…虽然我也不知道能想啥办法…”
　　林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着眼前这两个二货，也不知道能想出什么邪门的方法，他心里堵得厉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说自己去替沈厌报仇结果被摆了一道还惹他更生气了？他只能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吵架…唉，算了，我自己能处理。你们先去吃吧，我…我去个厕所。”
　　说完，他也不等两人反应，突然转身，朝着与食堂相反的教学楼方向拔腿就跑，速度快得惊人，留下夏文文和李淼在原地目瞪口呆。
　　“他…他这是怎么了？厕所不是在那边吗？”李淼指着食堂旁边的方向，一脸懵逼。夏文文看着林阳飞快消失的背影，又想了想沈厌换座位时那冷硬的侧脸，她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她猛地一拍李淼的胳膊：“笨啊你！他肯定是去找沈厌了！快走快走，我们去吃饭，别打扰他们！”“啊？哦…可是饭…我们两个去吃？”
　　“怎么了！？你还不想跟我吃？！”
　　李淼还想挣扎一下，却被夏文文不由分说地拽着往食堂拖，徒留他对午餐的怨念在空气中飘散。
　　林阳一路飞奔回教学楼。走廊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去食堂了。他先是冲回自己班级，教室里果然空无一人。他又跑去沈厌常去的几个僻静角落，都没有人影。
　　“会在哪儿…”林阳喘着气，心里越来越急。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他，仿佛如果今天不找到沈厌说清楚，那层刚刚被他自己莽撞行为砸出裂缝的冰墙，就会彻底凝固，再也无法逾越。
　　鬼使神差地，他想到了图书馆。期末临近，沈厌那人，很可能会抓紧时间复习。
　　他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图书馆跑去。
　　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灰尘的味道。
　　沈厌独自坐在一个靠窗的角落，面前摊开着几本厚厚的复习资料和习题集。他确实只吃了一个面包就过来了，对他而言，进食只是为了维持身体机能，无关享受。
　　在资料旁边，还放着一本摊开的《恐惧与战栗》，深邃的哲学思考能让他暂时从烦乱的人际关系中抽离，沉浸在纯粹理性的世界里。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沈厌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讨厌被打扰，尤其是在图书馆。他抬起眼，认出是同班的一个男生，好像叫…陆予深？成绩似乎也很好，平时很安静，没什么存在感。
　　“你也看这本书？”陆予深的声音温和，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打扰到旁人，目光落在《恐惧与战栗》上。
　　沈厌本能地想合上书离开，但一种奇怪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心理——或许是出于最基本的礼貌，或许是因为对方问的是书而非他本人——让他压抑住了起身的冲动。他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视线重新落回自己的习题集上，摆出了拒绝交流的姿态。
　　然而陆予深似乎并不介意他的冷淡，反而就着克尔凯郭尔的思想，用清晰而低沉的嗓音，提出了几个颇有见地的问题。他的话语里没有讨好，更像是学术上的探讨。
　　沈厌虽然回答得极其简略，甚至有些心不在焉，但不得不承认，对方的理解是准确的，甚至触碰到了一些关键点。这让他稍微提起了一点兴致，不再是完全的排斥。
　　聊了几句后，陆予深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惊讶的表情，轻声说：“我以为…你不会愿意和我说话呢。”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沈厌周围空着的座位，语气依旧温和，“不过现在看来，好像也不太一样了。毕竟…你好像也变得不一样了。”
　　沈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看向陆予深，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陆予深却没有解释，只是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般，手指在书上的一句话，清晰地念了出来：“‘当你被所有人理解，说明你背叛了自己。’”
　　说完，他对上沈厌骤然抬起的、带着惊诧和探究的目光，露出了一个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微笑，随即站起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仿佛他过来，只是为了分享一句摘自这本书的、震耳欲聋的箴言。
　　沈厌愣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按在那行文字上。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某个隐秘的角落。他一直用冷漠和疏离来保护那个不被理解的、真实的自己。陆予深的话，像是在肯定他这种状态，甚至将其拔高到了一种哲学式的“坚守”？
　　他不懂陆予深突如其来的举动究竟有何目的。是单纯的分享？还是某种…试探？
　　他蹙眉思索着陆予深突兀的举动和那句意味深长的话，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带着尚未消散的探究。

　　就在这时，图书馆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微喘的气息出现在那里。

　　是林阳。
　　林阳没想到一进来就对上沈厌的视线。
　　他刚才隔着图书馆的玻璃墙，一眼就看到了窗边并肩而坐的沈厌和陆予深。
　　两人挨得不算近，但那种安静交谈的氛围，那种似乎存在于同一频道的画面，像根细针一样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他们能聊什么？一股陌生的、酸涩的情绪瞬间涌上喉咙口。他硬生生刹住脚步，攥紧了拳头，忍住没进去打扰。——自己现在算什么？有什么资格去质问？连同桌都不是了。

　　他在门口徘徊了片刻，最终还是敌不过想见沈厌的冲动，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视，很快再次锁定那个窗边的身影。而恰在此时，沈厌也正好因为听到动静，或因那道存在感过于强烈的视线，抬起头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林阳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到沈厌眼中尚未褪去的、对陆予深离开方向的探究神情，那眼神深邃而复杂，是他很少在沈厌脸上看到的。林阳的心瞬间沉了一下，但随即，一种更强烈的、不想就此退缩的情绪占了上风。他扯动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看起来尽量自然、却难掩尴尬和腼腆的笑容，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沈厌看着门口的林阳。那个笑容傻气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像一只害怕被抛弃的大型犬。就在几秒钟前，他的内心还因为陆予深的话而倾向于更加彻底的封闭，认定远离所有的人际牵绊、保持孤独才是对自己真正的忠诚。

　　可此刻，看着林阳那带着点笨拙的、无比真诚的笑容，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身影……沈厌那颗刚刚被哲学箴言加固过的、冰封的决心，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石，内部发出了细微的、即将碎裂的声响。

　　逃离这无用且令人疲惫的关系？还是……

　　巨大的犹豫和前所未有的困惑，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彻底淹没了刚才那点冰冷的共鸣。
　　他发现自己早已不能像之前那样，干脆利落地做出那个唯一的、习惯性的选择了。
　　就在前一秒，沈厌的内心还因为陆予深的话而倾向于更加封闭自己，认定远离林阳、远离这些“无用的人际交往”才是正确的、忠于自我的选择。
　　可此刻，看着门口那个因为找到他而眼睛发亮、笑得有点傻气又无比真诚的林阳，沈厌那颗刚刚被哲学箴言加固过的、冰冷的决心，像是遇到阳光的冰层，表面虽然依旧坚硬，内里却悄然裂开了细密的缝隙。
　　逃离？还是…留下？
　　一股前所未有的犹豫和困惑，如同潮水般悄然漫上心头，让他第一次在这个问题上，失去了那份斩钉截铁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