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月隐西桥

16、林阳 回

　　回家反省那天，只有林阳父母来了。

　　校长把沈厌叫过来，随意地说道：“哦，沈厌，你爸那边…沈先生最近似乎有重要事务在身，暂时联系不上。处分通知我会让人放在你课桌抽屉里，你回去就能看到。”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厌几不可察地绷紧的脊背，在听到这句话后，悄然放松了一丝。沈怀临没来…也好。他不需要面对那些可能的、带着审视或失望的目光，更不需要解释什么。他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冰冷无波的样子：“知道了。”

　　林阳则被赶来的父母阴沉着脸带走了。

　　回到家，门刚关上，压抑的火山瞬间爆发。

　　“林阳！你长本事了？！在学校打架？！还把人打进医务室？！还惊动了校长？！”

　　林冯刚的怒吼震得客厅吊灯都在晃，他指着林阳的鼻子，额角青筋暴跳，“我跟你妈辛辛苦苦供你读书，是让你去当校霸的吗？！啊？！”

　　林阳梗着脖子，憋了一路的委屈和愤怒瞬间被点燃：“我当校霸？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打他？！王浩那个混蛋嘴有多脏你知道吗？！他骂沈厌！骂得特别难听！我……”

　　“沈厌沈厌！又是沈厌！”林冯刚强势地打断他，声音带着锐气，

　　“你能不能离那个孩子远一点？！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为了他，你都学会打架斗殴了！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跟他没关系！”林阳猛地提高音量，眼眶发红，“是我看不惯王浩那副嘴脸！是我想揍他！不关沈厌的事！”

　　林冯刚气得胸膛起伏，“你以为我们不了解你？你以前虽然皮，但从没做过这么出格的事！自从你天天跟他混在一起，你看看你自己！心思都不在学习上！现在倒好，直接动手打人！还被勒令回家反省一个月！这处分是要进档案的你知不知道？！你前途还要不要了？！”

　　“前途？你们在乎过我的前途吗？！”林阳积压已久的怨气彻底爆发，他像一头受伤的小兽，嘶吼着，“从小到大，你除了给钱，管过我吗？！家长会来过几次？知道我每天几点回家吗？知道我为什么打架吗？！你们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倒摆出一副为我好的样子来教训我？！你们凭什么？！”

　　“你！”林冯刚被儿子的话刺得脸色铁青，扬起手就要打下去。

　　“林冯刚！”丁岚大叫地拦住他。

　　她忍了这两个人一路，这时终于卸下了平时光鲜亮丽的伪装，话里也像带刺一样：

　　“你儿子说的不对吗？你有管过我们母子吗？天天在外头不知道在忙什么，家都不回！鬼知道……！”

　　“闭嘴！“

　　林冯刚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心累俱疲。

　　最终，这场激烈的争吵以林阳被没收手机（未果，他死死护住）、锁进自己卧室、禁止出门一个月作为终结。

　　林冯刚丢下狠话：“这一个月，你给我好好反省！哪也别想去！手机…不准用来联系那个沈厌！”

　　门被从外面反锁了。林阳像困兽一样在房间里转了几圈，狠狠踹了一脚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换来外面林冯刚一声更严厉的呵斥。他颓然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胸口堵得发慌。

　　他猛地摸出被藏在枕头下的手机。屏幕亮起，他迫不及待地点开置顶的那个黑色头像——沈厌。

　　究极霹雳男：操！被关禁闭了！门都锁了！老头老太疯了！

　　究极霹雳男：你到家没？校长没为难你吧？他跟你爸说啥了？（焦急）

　　究极霹雳男：（一张对着反锁的门把手拍的愤怒自拍照.jpg）

　　究极霹雳男：沈厌？在不在？吱个声啊！

　　究极霹雳男：吃饭了没？我妈做的菜难吃死了，油放得跟不要钱似的。（配图：一盘油腻的青菜.jpg）

　　究极霹雳男：我靠！外面开始下雨了！好大！（一段窗外暴雨的视频）

　　究极霹雳男：…睡了？晚安。（一个委屈巴巴的狗头表情包）

　　沈厌在安慰的写作业，手机屏幕在书桌上亮起又暗下，提示音被他调成了静音。

　　最初的愤怒发泄后，林阳的消息内容开始变化。

　　究极霹雳男：早。又被塞了一堆试卷进来，老头真把我当犯人改造了？（一张堆满习题册的书桌照片.jpg）

　　究极霹雳男：无聊死了！你在干嘛？看书？做题？（一个戳一戳的表情）

　　究极霹雳男：（一张对着窗外电线杆上两只打架麻雀拍的模糊照片.jpg）快看！鸟界古惑仔！

　　这天下午，林阳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小心撞到了床头柜的尖角，小腿上划开一道不算深但挺长的口子，鲜血直流。他疼得龇牙咧嘴，自己笨手笨脚地用碘伏消毒，贴了个大号创可贴。

　　究极霹雳男：（一张贴着滑稽创可贴、还渗着点血渍的小腿照片.jpg）靠！工伤！绝对的工伤！

　　究极霹雳男：疼死了！！！（三个大哭的表情）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林阳就抱着腿倒在床上哼哼唧唧，也没指望沈厌能有什么反应，毕竟之前喊“无聊”“吵”他都懒得理，喊疼估计更没戏。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

　　仅仅过了五分钟。

　　yan：消毒。

　　究极霹雳男：消了消了！碘伏！可疼了！（赶紧回复）

　　yan：嗯。

　　究极霹雳男：……就一个嗯？沈大学霸，你的同情心呢？（委屈巴巴）

　　究极霹雳男：喂？又装死？

　　究极霹雳男：真不理我了？？？

　　就在林阳以为沈厌又进入“已读不回”状态，准备发个表情包轰炸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这一次，不是简单的“嗯”。

　　yan：…还疼？

　　林阳看着那两个字，足足愣了半分钟。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合着酸涩猛地冲上鼻腔。他吸了吸鼻子，手指有些颤抖地打字：

　　究极霹雳男：疼！可疼了！（一个打滚撒娇的猫猫表情包.jpg）

　　这一次，沈厌没有再回复。

　　但林阳抱着手机，看着那条“还疼？”，傻笑了好久。腿上的伤口似乎真的没那么疼了。他感觉那层厚厚的、冰冷的、将他隔绝在外的壁垒，似乎终于被他日复一日的“轰炸”，凿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有光透进来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林阳傻笑的脸上，也落在沈厌房间那个被他摩挲得越发温润的银色机器人模型上。沈厌看着屏幕上林阳最后那个撒娇打滚的猫猫头，面无表情地关掉了屏幕。

　　只是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了机器人冰冷的金属脸颊。

　　几天过去了，林阳看着窗外自由的夜色，他却被一扇门和父母的禁令隔绝。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写满不甘和倔强的脸。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一个月？三十天见不到沈厌？光是想想这个念头，林阳就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那个冰山一样的家伙，没有自己天天在眼前晃，会不会又缩回那个冰冷坚硬的外壳里？会不会…又跑去那棵该死的香樟树下？

　　一个大胆又疯狂的计划在林阳脑海里成型，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孤注一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