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月隐西桥

13、彼此 期

　　期中考临近，1班的同学全都打足了精神，平时散漫的同学也开始搞学习，沈厌身边难得清静了一些，连林阳也在空余时间抓紧学习，好歹大家都不想为1班丢脸。

　　苦苦奋干几天，直到期中考结束那天下午，教室的阴云才散去，教室里也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感。

　　沈厌座位周围难得地聚集了几个平时不太敢靠近的同学，加上林阳，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假期怎么放松。

　　“去游乐园吧！过山车多刺激！”

　　“爬山！呼吸新鲜空气！”

　　“太累了吧，要不去唱K？”

　　“……”

　　林阳没参与讨论，他倚在沈厌的桌边，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旁边安静做题的沈厌。

　　沈厌依旧垂着眼，墨色的长发有几缕滑落颊边，侧脸线条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沉静专注。

　　但林阳能感觉到，那份拒人千里的冰冷似乎淡了些许，不再是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或许是期中考顺利，或许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沈厌笔下流畅演算的物理公式，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哎，”林阳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让讨论暂停了一瞬。他看向众人，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要不去科技馆？新开了个智能机器人主题展，听说挺酷的。”

　　周围几个同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附和：
　　“对对对！科技馆好！高大上！”

　　“机器人啊！我也想看！”

　　“学霸肯定喜欢这个！”

　　沈厌手中的笔尖在纸上顿住，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他没有抬头，仿佛没听见周围的喧嚣。过了几秒，就在林阳的问他去不去时，他才极其冷淡地吐出两个字，清晰得不容置疑：

　　“不去。”

　　空气瞬间安静。林阳心里小小地“啧”了一声，面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是耸耸肩，仿佛早就料到：“行吧，那咱们再看看。” 他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仿佛沈厌的拒绝只是个小插曲。

　　放学路上。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厌沉默地走在前面，林阳落后半步，手里捏着那罐还没送出去的冰镇乌龙茶。他快走两步，与沈厌并肩，状似随意地开口：

　　“喂，真不去啊？听说那个机器人展有个特别厉害的仿生互动区，能模拟各种极端环境下的操作，还能对战。” 林阳瞄着沈厌的侧脸，“…我还以为你对这个会有点兴趣呢。看来是我猜错了？也是，这种‘小儿科’的东西，估计入不了我们沈大学霸的眼。”

　　沈厌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这都不奏效？，他语气带上点刻意的“惋惜”：“那没办法了，你不去我也不想去了。”

　　沈厌终于侧过头，冷冷地瞥了林阳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你很幼稚”的鄙夷，但林阳硬是从中读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幼稚。”沈厌的声音依旧冰冷。

　　“我不管。”林阳立刻点头一脸“痛心疾首”。

　　“所以你看，要不要为了我去玩一下，沈老师赏个脸嘛。” 他凑近一点，脸上堆起一个带着点痞气又有点讨好的笑。

　　沈厌看着林阳近在咫尺、写满了“算计”和“耍赖”的笑脸，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更难听的话，但最终只是极其不耐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憋出一个字：

　　“…嗯。”

　　林阳的心花瞬间怒放！他强忍着没跳起来，只是飞快地把手里那罐快不冰了的乌龙茶塞进沈厌怀里：“我听到了 ，你说嗯对不对？！！”

　　沈厌拿着那罐乌龙茶，看着林阳像只偷腥成功的猫一样窜到前面，背影都透着得意。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罐子，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他自顾自的往前走，说出来的话却闷闷的，“……才没有。”

　　周末，科技馆。

　　巨大的玻璃穹顶下，充满未来感的展品琳琅满目。

　　一群少年穿梭其中，叽叽喳喳。沈厌依旧走在人群边缘，神情淡漠，墨色的长发束在脑后，显得干净利落，他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薄长袖，和一条白色的休闲长裤，整个人显得更加精瘦，但比平常多了一份“活人感”。

　　他很少说话，但目光专注地流连在各种机械结构和原理展示上，偶尔会在一件展品前停留稍久一些。

　　林阳则像个尽职的向导，时不时凑到他身边低声讲解几句，或者在他目光停留的地方多补充点背景资料。

　　气氛还算融洽。一个叫王浩的男生，性格比较活泼，看大家有点拘谨（主要是沈厌的气场太冷），想活跃下气氛。他指着不远处一个通体银白、线条冷硬、正在演示精密操作的工业机器人，半开玩笑地大声说：

　　“哎哎哎！大家快看那个机器人！你们觉不觉得，它那个冷冰冰、一丝不苟、效率至上的范儿，特别像咱们沈厌学霸？哈哈！”

　　话音一落，王浩自己先觉得有点不妥。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其他几个同学面面相觑，眼神有些尴尬地飘向沈厌和林阳。

　　王浩看过去，以为是沈厌，结果是林阳，他的脸色此刻十分阴沉，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直直地看向王浩。

　　那眼神里的压迫感让王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战术性咽口水，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从没见过林阳这个表情。

　　气氛降到了冰点。

　　然而，被议论的中心人物沈厌，却只是淡淡地瞥了那个机器人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仿佛王浩说的只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路人甲。他甚至没有看王浩或者林阳，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继续走向下一个展品区，仿佛刚才那尴尬的一幕从未发生。

　　林阳看着沈厌毫不在意的背影，又狠狠瞪了噤若寒蝉的王浩一眼，这才快步跟了上去。

　　他紧抿着唇，心里翻涌着对王浩多嘴的不满，更多的却是对沈厌那份超然态度的…一丝心疼？他宁愿沈厌像以前那样直接冷脸怼回去，也比现在这种仿佛把自己隔绝在世界之外的漠然要好。

　　参观接近尾声，他们来到纪念品商店。

　　琳琅满目的科技小玩意儿让人眼花缭乱。沈厌的目光扫过货架，最后停留在一个区域——那里摆放着各种缩小版的馆藏机器人模型。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其中一个银白色、线条冷硬的模型上——正是王浩刚才指的那个。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拿起那个机器人的模型，看了看，然后径直走向收银台。

　　林阳跟在他身后，看到沈厌手里的模型时，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复杂。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货架上搜寻了一下，最后也拿起了一个同样的银白色机器人模型。

　　结完账，沈厌看着彼此手里那对一模一样的模型，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但没说话。

　　返程的公交车上。夕阳透过车窗，在车厢里投下温暖的光斑。沈厌靠窗坐着，手里拿着那个装着机器人模型的袋子，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

　　林阳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袋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模型的包装盒。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嗡鸣。同学们坐在后面几排，似乎还在小声讨论着刚才的展览。

　　突然，沈厌清冷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没有预兆，也没有转头：

　　“真的很像我吗？”

　　林阳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冷不丁听到这个问题，足足愣了好几秒。他猛地转头看向沈厌，对方依旧看着窗外，只留给他一个线条优美的冷峻侧脸。

　　林阳的大脑飞速运转，瞬间明白了沈厌问的是什么。

　　“啊？那个啊！”林阳立刻拔高了声调，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十二万分的否定，“像？哪里像了？一点都不像！那个冷冰冰的铁疙瘩，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力度还不够，又补充道，“你比它好看多了！好看一万倍！”

　　沈厌终于缓缓转过头。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脸上，那双墨玉般的眸子平静无波，只是微微眯起，用一种近乎“鄙夷”的眼神看着林阳，仿佛在看一个睁眼说瞎话的傻子。

　　林阳被他看得一阵心虚，脸上有点发烫。他挠了挠头，尴尬地解释：“啊不是…我是说…呃…那个机器人是挺帅的，但…但跟你不一样！你是…你是活的！有温度的！对，有温度！”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词穷，最后只能对着沈厌，露出一个有点傻气、又带着点讨饶意味的“憨憨”笑容。

　　沈厌看着他那个傻笑，眼神里的“鄙夷”似乎更深了些，还夹杂着一丝“懒得理你”的无语。

　　他没再说话，没好气地转回头，继续看向窗外。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似乎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点点。

　　林阳看着沈厌的后脑勺，心里七上八下。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鼓起勇气，轻轻叫了一声：

　　“沈厌。”

　　沈厌没回头，只淡淡回答：“干嘛？”

　　林阳此刻很平静，他看着沈厌映在车窗上的模糊侧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期待，说道：

　　“下次我们一起去把。”
　　“就我们两个。”

　　车窗外的光影在沈厌清冷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握紧了那个装着银色机器人模型的袋子。

　　车厢里，只有引擎的嗡鸣，和两颗在沉默中悄然加速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