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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拥抱    夕 ...


  •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阳手里晃着喝了一半的无糖乌龙茶,嘴里说着篮球赛的趣事,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身旁的沈厌。

      今天的沈厌似乎比往日更沉静一些,长发束在脑后,侧脸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少了几分锋锐。他没有刻意落后,也没有对林阳的聒噪流露出不耐,只是安静地走着。这份细微的松弛感,像投入林阳心湖的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隐秘的涟漪。

      两人走到沈厌家楼下。

      “走了。”沈厌的声音依旧平直,却少了点冰碴。

      “嗯,明天见。”林阳笑着挥手。

      沈厌踏上楼梯,脚步平稳。他甚至没察觉到,自己推开家门的动作比平时轻快了一丝。

      门开了。

      客厅里亮着灯。沈厌估摸着是管家没走——却见到了那个他一辈子都不想看见的人。

      沈怀临穿着常服,听到开门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少见的错愕与慌乱,他瞄了一下钟表。然后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脸上又瞬间恢复云淡风轻,淡淡地说了句:“回来了。”

      轰——

      像有一道无形的惊雷在沈厌脑海中炸开!

      眼前看似温暖的画面让他作呕。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厌恶淹没了他刚刚升起的那一丝暖意。

      沈厌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他冷哼了一声,没有再留一眼去看沙发上的沈怀临。准备回房时只说了一句话。

      “恶心。”

      声音不大,却真真切切地进入了沈怀临的耳朵里。

      没有质问,没有言语。沈怀临拿着报纸的手僵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正常,开始自言自语:“这孩子还是这样……”

      直到几分钟后,沈厌房间里的“咔哒”反锁声在骤然死寂的客厅里回荡,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沈怀临终于慌了神。

      ---

      第二天清晨,沈厌从一片冰冷僵硬的噩梦中挣脱。眼底的乌青浓重如墨染,眼神像被打磨过的寒冰,空洞、锐利,带着一种能将阳光都冻结的绝对冰冷。

      沈怀临昨晚就走了。沈厌沉默地洗漱,沉默地吃早餐,沉默地背上书包出门。周身散发的气息不再是疏离,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仿佛刚从地狱深渊爬出来的死寂与寒意。

      林阳在校门口等到沈厌,心脏猛地一沉。眼前的沈厌,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温度,变回了一具只余下冰冷外壳的行尸。那双眼睛看过来时,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漠然的死寂,让林阳的心瞬间坠入冰窟。

      回教室的路上沈厌都没正眼看他,林阳的嘴却一路上也没停过。

      更让林阳心惊的是,午饭间隙,沈厌朝着学校后门那片荒废已久的、连野草都长得格外阴郁的小操场走去。林阳的呼吸瞬间停滞——那里!那棵巨大、扭曲、即使在深秋也散发着不祥阴冷的百年香樟树!

      这是林阳重生后第一次见他去。

      巨大的不安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林阳的心脏。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地躲在一堵断墙后面,屏息凝神地看着。

      沈厌走到香樟树下,背靠着粗糙冰冷、仿佛渗透着无尽怨气的树干。林阳看到沈厌的嘴唇在动,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声音太低太模糊,林阳只能捕捉到几个零碎的、带着血腥味的词语:

      “……脏……”
      “……为什么……回来……”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毁灭一切的决绝。

      林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厌,脆弱得像下一秒就要被黑暗吞噬,却又冰冷得如同亘古不化的玄冰。

      ---

      整整一天,沈厌都像一座移动的冰山。课堂上,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空气都凝滞,周围的同学噤若寒蝉。

      林阳递过去的乌龙茶,他甚至没有看一眼,直接无视,仿佛林阳是透明的。

      课间,夏文文刚靠近一步,沈厌就一身厌气起身离开。

      他拒绝一切交流,拒绝一切靠近,将自己彻底封闭在那座由憎恶、冰冷筑成的堡垒里。

      放学铃声如同丧钟。沈厌第一个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林阳压下心中的恐慌,立刻追了上去。

      两人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的暖意似乎无法穿透沈厌周身那层厚重的寒冰。

      林阳受不了这种死寂,受不了沈厌身上那种走向自我毁灭的气息。他快步追上,试图与沈厌并肩。

      “沈厌,”林阳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干涩和小心,“你……你今天……是不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了?你跟我说说?别一个人扛着……”

      沈厌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仿佛林阳只是拂过耳畔的一缕风。

      林阳的担忧和一种莫名的委屈瞬间涌上,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恳求:“沈厌!你看看我!你这样算什么?把自己冻起来就能解决问题吗?我们……我们不是……”

      他想说“朋友”,却觉得这个词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沈厌猛地停下脚步!猝然转身!那双死寂的眼睛,此刻燃烧着幽暗冰冷的火焰,带着被彻底触怒的狂暴和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狠狠攫住林阳!

      “你不就是在可怜我吗?!”沈厌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克制,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冰刃,带着撕裂般的尖锐和压抑到极致的颤抖,狠狠劈向林阳!“施舍你那点自以为是的关心很有成就感?!我忍你这么久,天天送水,天天跟着,天天在我眼前晃!你到底想怎样?!我就是这样的人你不知道吗?我什么时候需要朋友?!”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子弹,射得林阳遍体生寒。他从未想过,自己小心翼翼捧出的所有靠近,在沈厌被触痛的心防面前,竟被扭曲成了“可怜”和“施舍”。

      他看着沈厌因激烈情绪而微微泛红的眼角,看着他紧抿的苍白的薄唇因压抑的暴怒而颤抖,看着他束起的长发因动作滑落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那样子,像一头被逼到绝境、伤痕累累却亮出獠牙的孤狼。

      林阳彻底愣住了。巨大的震惊和心痛让他一时失语。

      沈厌看着林阳呆滞受伤的表情,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毁灭一切的怒火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他觉得自己像个失控的怪物。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更深的、令人心悸的漠然。

      “够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彻底心死的倦怠,“看不惯我就离我远点。”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就在他转身迈出第一步的刹那——

      林阳动了!

      不是思考,是本能!一股比沈厌的愤怒更汹涌、更滚烫的力量驱动着他!他像一道闪电,猛地向前一拉!在沈厌完全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不容抗拒地将那个冰冷决绝的身影箍进了怀里!

      “呃!”沈厌猝不及防,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一个趔趄,整个人被林阳铁箍般的双臂紧紧环住!

      前所未有的惊恐和暴怒让沈厌剧烈挣扎起来:“放开!林阳你他妈放开我!” 他用手肘撞击,用脚踩踏,像一头落入陷阱的猛兽。

      但林阳抱得死紧!他的手臂像坚韧的藤蔓,任凭沈厌如何挣扎撕打,就是不松手!他将下巴死死抵在沈厌冰凉的发顶,滚烫的呼吸喷在沈厌敏感的耳廓和颈侧,声音因为用力拥抱和激动而剧烈颤抖,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低沉、平静和奇异的穿透力,闷闷地响在沈厌的脖颈间:

      “我没可怜你……”

      “我就……就看你这样……”

      世界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沈厌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怒吼,都在这一刻被这低沉、平静、却蕴含着巨大力量的话语硬生生钉住!他僵硬地保持着挣扎的姿势,身体却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再也动不了一下。

      耳边只剩下林阳沉重急促的喘息,和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的轰鸣声。

      林阳感受到怀里身体的僵硬,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存在感都传递过去。他的声音依旧闷在沈厌的颈窝里,低沉,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惊涛骇浪的温柔力量,清晰地钻进沈厌的耳朵:

      “看你冷着脸……看你只喝那苦得要死的茶……看你烦了皱眉毛……看你做题时谁都不理……看你……明明难受得要死,还硬撑着一声不吭……” 林阳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沙哑,“……沈厌,我不觉得你可怜。我就……就看不得你这样。我就想……在这儿。你烦我也好,讨厌我也罢……我就想在这儿。”

      晚风吹过寂静的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夕阳将两人紧紧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重叠在一起,像一幅沉默的剪影。

      沈厌僵硬的身体,在林阳滚烫的怀抱和这低沉、平静、却直击心底的袒露中,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层覆盖着冰寒的坚厚壁垒,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体温和沉重呼吸的拥抱,硬生生撞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冰冷绝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似乎被这闷在脖颈间的、奇异的平静和温热,烫得蜷缩了一下。

      沈厌偏了偏头,只觉得脖子痒痒的,最后只憋出一句话。

      “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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