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月隐西桥

10、无聊 课

　　课间的走廊总是人声鼎沸。

　　沈厌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新发的拓展资料，墨色的长发束在脑后，神情是一贯的疏离冷淡。他正想穿过喧闹的人群回教室，一个身影却径直挡在了他面前。

　　是上次那个送情书的女生。她今天扎着高高的马尾，脸上带着阳光又有点紧张的笑容，手里还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点心盒子。

　　“沈厌同学！”女生声音清脆，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上次…上次我可能有点唐突了。那个…我想过了，如果你觉得太突然的话，我们可以先做朋友吗？”她鼓起勇气，把点心盒子往前递了递，“这个是我自己做的曲奇，就当…朋友的见面礼？”

　　沈厌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垂眸，目光扫过那个粉色的点心盒，又落到女生充满期待的脸上。那个女生见他不说话，直接拿过他的手，把饼干放他手上。

　　沈厌一愣，他清晰地“感知”到对方传递过来的、纯粹而热烈的善意和小心翼翼的讨好。但这善意像一团过于明亮的火焰，灼烧着他习惯冰冷和独处的神经。

　　但是厌烦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涌上。他讨厌这种纠缠，讨厌需要回应的社交压力，更讨厌这种强行挤入他世界的“好意”。

　　他薄唇微启，冰冷的拒绝几乎要脱口而出：“不……”

　　“沈厌！”一声带着明显急切的呼唤硬生生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冰冷字句和手上准备还饼干的动作。

　　林阳像一阵风似的从旁边冲了过来，气息还有些不稳。他刚才在教室窗户边看到这一幕，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看到女生拿出点心盒，看到沈厌那熟悉的、即将冻结一切的冰冷表情……他几乎想都没想就冲了出来。

　　他一把抓住沈厌拿着资料的那只手臂，力道带着不由分说的强硬，脸上却挤出一个略显夸张的、带着歉意的笑容，对着女生快速说道：“哎呀真不好意思啊同学！沈厌他刚被老班叫去交代了个超级紧急的竞赛任务，现在必须马上去找物理组组长核对！十万火急！抱歉抱歉！”

　　他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根本不给女生反应的时间，一边说一边半拖半拽地把还僵在原地的沈厌往反方向拉。

　　“诶？可是……”女生举着点心盒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有些错愕地看着被林阳“紧急”拖走的沈厌。

　　沈厌被林阳拽着，被动地踉跄了几步。手臂上传来的拉扯感和林阳那过于浮夸的借口让他心底的厌烦几乎达到了顶点。

　　他想甩开，想冷声呵斥，但林阳那紧扣着他手臂的力道和透过接触传递过来的、强烈的、混合着焦虑和某种“必须立刻离开此地”的急切情绪，像一股蛮横的洪流冲击着他。
　　他蹙紧眉头，冰冷的目光扫过林阳紧绷的侧脸，最终只是抿紧了唇，任由自己被林阳拖离了那个尴尬的现场，只留下一个冰冷沉默、长发微乱的背影给茫然的女生。

　　女生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拐角，眨了眨眼。沈厌同学刚才…好像没来得及拒绝她？林阳说的是紧急任务…那…是不是意味着…他默认了？可以…做朋友？一丝小小的雀跃和希望重新在她眼底燃起。

　　食堂角落，远离人群的桌子。林阳把餐盘“哐当”一声放下，这才松开一直攥着沈厌手臂的手，自己一屁股坐下，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沈厌沉默地在他对面坐下，动作带着一丝被冒犯后的僵硬。他将那沓资料和饼干盒放在旁边，拿起筷子，却没什么食欲。冰冷的视线落在林阳脸上，带着无声的质问：你又在发什么疯？

　　林阳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扒拉了两口饭，才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沈厌，压低声音：“喂…刚才…那个女生，就是那个夏文文，你是不是又冷着脸拒绝了？”

　　沈厌夹菜的动作顿都没顿，语气平直得像块冰：“是。”一个字，干脆利落，毫无波澜。

　　林阳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庆幸（拒绝了！）和惊诧（拒绝得也太干脆太不留情面了！）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他又转念一想：诶不对，沈厌这样不很正常吗，他可是沈厌诶？

　　他忍不住问：“那…她不是说想做朋友吗？你怎么回的？”他紧张地盯着沈厌的嘴唇，生怕听到“同意了”三个字。

　　沈厌抬眼，那双墨玉般的眸子冷冷地看着林阳，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无聊。”

　　林阳的心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猛地落回肚子里，随即又被沈厌那两个字砸得有点懵。

　　“无聊？”他重复了一遍，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心头。他喜的是沈厌果然还是那个沈厌，对无关人等拒之千里；惊的是这份拒绝的彻底和冷漠，完全不在乎对方的感受，仿佛那点小心翼翼的善意和勇气在他眼里只是尘埃。

　　这让他既安心，又隐隐有些…说不出的难受。沈厌的世界，难道真的容不下任何一点光亮和暖意吗？除了…除了他林阳死皮赖脸塞进去的那一点点？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沈厌低头安静吃饭的侧影，那墨色的长发有几缕垂落颊边。

　　林阳放下筷子，声音放得更柔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小心翼翼的劝解：“其实…沈厌，交一两个朋友…也没什么不好吧？”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你看你，整天一个人，多闷啊。有个人说说话，一起讨论下题目什么的…”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沈厌抬起头，用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说胡话的傻子。

　　“不需要。”沈厌的声音依旧冰冷，斩钉截铁，“麻烦。”

　　林阳被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沈厌重新低下头，专注地（或者说，机械地）吃着饭，仿佛刚才那句关于“朋友”的话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一股挫败感涌上心头。

　　他就知道…沈厌怎么可能…

　　然而，就在林阳低头，有些食不知味地戳着自己盘子里的菜时，他没有看到，对面沈厌握着筷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意地林阳刚才话语里那份小心翼翼的、甚至带着点违心的“劝说”情绪。

　　那情绪很复杂，有希望他“正常”一点的期待，有对他孤独状态的心疼，还有一丝…连林阳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害怕他被别人占据的酸涩？

　　那句“交朋友没什么不好”像一颗微小的石子，投入沈厌冰冷沉寂的心湖。

　　湖面没有泛起波澜，但湖底深处，却似乎有某个被坚冰封冻的角落，被那石子微弱的力量，轻轻叩击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回响。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个？林阳自己不是最讨厌别人靠近他吗？刚才还那么着急地把他拉走…沈厌的思维里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困惑，快得如同错觉，随即被更深的厌烦淹没。
　　他讨厌思考这种无意义的问题。

　　他更用力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