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镜外是夏天》茶不与

12、chapter6 2020年

　　夏婉婉被夏栩接走，之后她请了长假。
　　备战高考最后的一个月里，大家都忙，没有人有精力去关注班级里少了一个人。

　　夏婉婉给人的感觉好像也是如此。
　　她在班的时候，和同学相处舒适，但大家都能感觉到彼此之间相隔着一块厚木板。

　　不到一年的相处，寒假突然消失，夏婉婉没有和任何同学深交。
　　她不在后，一切恢复如常。
　　和谐，平静。

　　是大家冷漠，还是，这就是夏婉婉所希望的。

　　迟松怀看向窗外，桌上摆着记满笔记的语文书。
　　天空昏暗，下着小雨。

　　想到和夏婉婉一起经历的那场雨。
　　他问：为什么要一直穿着外套？
　　她没有回答。

　　而那天，在医务室门口，当他亲眼看见夏婉婉纤细的胳膊上满是青紫和伤疤时，他明白了。

　　原本隐约的猜想，不愿不敢去证实。
　　但他没想到，会有一个时刻，让他毫无准备的被迫的窥见了夏婉婉隐藏起来的秘密。

　　他没有想到这个时刻来的这么快。
　　他没有想到夏婉婉的状态这么糟糕。
　　他没有想到夏婉婉的秘密是被他窥见的。
　　他不敢去想夏婉婉曾经的经历。
　　更不敢去回想那天小巷里，她被众人围堵的场景。

　　很多的没有想到，让他无比悔恨。
　　他一直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
　　好像只要他不去问，他不知道，夏婉婉就没有经历过一样。

　　说白了，他才是那个胆子最小的“胆小鬼。”
　　他的害怕一直在发生。
　　但他一直将它理想化，并未他不敢接受的事实化名为“猜想。”

　　因为只要是猜想，就没有被证实，就不一定是事实。
　　但是，事实就是事实。
　　夏婉婉受到的伤害丝毫不减。
　　而迟松怀一直将自己圈在乌托邦里从未了解过她。

　　周五晚，迟松怀在手机上以送笔记为借口联系夏婉婉。
　　经过同意后，他出现在了医院，精神科住院部。

　　迟松怀一放学就背上书包急匆匆的过去，当他踏进医院大门时，却变得局促。
　　周围人行匆匆，他穿过走廊，步子不断减慢，最后落脚在病房门前。
　　他没有做好开门的准备。

　　他的手握着门把。
　　最后，门从里面打开，他不得已松手。

　　一个带着金框眼睛，穿着白衬衫西裤的男人正端着果盘，出现在屋内。
　　迟松怀记得他，他是夏婉婉的哥哥。

　　男人朝他点头微笑后，侧身回眸和夏婉婉道：“婉婉，你朋友来了。”
　　“进去吧，她在里面。”和迟松怀说完，他便离开。

　　门被夏栩从外面带上，迟松怀向前走了几步，站立在病房门口，视线定格。

　　夏婉婉坐在病床上，头发散落在身侧，她微微歪头，笑得灿烂和他招手：“你来啦～好久不见。”

　　少女肉眼可见的消瘦，皮肤白皙，没有血色。笑容和之前相比有一种冬天撞击夏天的感觉。

　　迟松怀缓步走进，他走的每一步都在想要如何回应她。
　　望着她的笑容，迟松怀绷紧的心口松动，无神的脸上挤出一抹生气。

　　见迟松怀站定后毫无动作。
　　“给我的笔记本呢？”夏婉婉的视线来回在他身上扫荡，俏皮的歪头动脑。

　　迟松怀从肩上退下书包，取出本子递出去。
　　因为病号服过于宽松，夏婉婉伸手接过时，袖子后移露出手腕。
　　深浅的伤疤再次落在迟松怀眼底。他一时失神。

　　“怎么不说话？”夏婉婉的视线从本子上挪开看了眼迟松怀。
　　被问住的迟松怀，张了张嘴，话音卡在喉咙，吐不出也咽不进。

　　两秒后，夏婉婉第二次望向他，这次视线停留的时间很长。
　　她眉眼挑起，狐狸般的眼睛怔怔望着，像是一定要听到点声音才罢休。

　　话到嘴边千回百转。
　　“最近怎么样？”迟松怀垂在裤边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擦。他找了一个惯常的问题。

　　听到声音的夏婉婉满意的点头，而后错开视线去翻看笔记本。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一个小心翼翼的打哑谜，
　　一个不动声色地筑高墙。
　　两人心照不宣，
　　一个不知如何靠近，
　　一个假装一切如常。

　　夏婉婉看着本子上工整详细的笔记，她打趣：“语文课这么认真？不像你了。”说着视线带过，短暂落点又重回本子上。

　　目光一碰。
　　迟松怀胸口翻腾。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窗外昏暗，月光绒绒，玻璃窗上倒映着两人的身影，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迟松怀摩擦的手指变成攥拳，是他紧张，不安的表现。

　　迟松怀：“你会参加高考吗？”
　　他揣揣不安，最终他开口想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沟通僵局。
　　他在试探，引导，想要离她更近，想亲口听她说真相。

　　寂静的空间里只有纸张翻页的清脆声。
　　一段时间的静默，夏婉婉将本子合上。

　　夏婉婉：“等你高考结束，我去找你。”

　　避重就轻，顾左右而言他。
　　毫无逻辑的话语中，彼此心里有数。

　　迟松怀离开时，夏婉婉将笔记本还给了他。

　　迟松怀没有说再见，而是在推门前一刻顿住，那一瞬间里他骤然感觉到了时间的长度，清楚的知道距离下一次见面还要好久。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每一秒钟都在被拉长。
　　挣扎，纠结。
　　脑海里不断的演绎后推翻。

　　最后他做出决定，松开了握着门把的手。
　　回头，开口。

　　“我知道你不想说，所以一直没有问，但是，我们是朋友对吧，所以我会等你愿意告诉我的那一天。”
　　“等你。”等高考结束，你来找我的那一天。

　　他几乎是一口气说完的。
　　离开病房后，他喘息声沉重，指尖冰凉。

　　那一天，那一刻，胆小鬼披上红色斗篷，像勇士借了几分勇气，道出了不敢开口的话。

　　空荡的斗篷下，迟松怀手握锡箔剑，骑着假龙骑。
　　而夏婉婉始终是躲避在风雪中的隐修者。

　　如果说迟松怀是想装骑士的胆小鬼，那夏婉婉一定是那不断流亡的修士。

　　一个天真的以为只要拥有“骑士的勇敢”就可以迈进她一步。
　　殊不知，她所筑的高强是铜墙铁壁。

　　-
　　暑气浮动，天气渐热。
　　阳光在绿色上踱步，蝉声初响。

　　迟松怀面对高考，会将和夏婉婉的约定排在第一位。
　　比起焦虑不安，他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他和夏婉婉的下一次见面。

　　2020年6月9日
　　迟松怀轻轻放下笔，而后铃声打响，环境瞬间变得嘈杂。

　　考场外，阳光正好，耳边是沉重的奔跑声和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迟松怀没有想象中的狂喜。
　　周围人群流动，他突然不动，站在盛夏的风里，回头。
　　心里的某一处约定好会在今日绽放的花苞，此时颤动。

　　回到学校，楼梯口碰到孟昭一行人约着晚上唱K。
　　迟松怀拒绝后，几个人追问了一路。
　　直到陈逸抱着球出现在走廊上招呼他们去篮球场，迟松怀身边才清净下来。

　　他准备从教室后门进，走廊上的几步路，他透过玻璃窗，在自己的座位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视线一怔，脚步停住，没有想到会见到裴栀。

　　看见她小心翼翼塞信的动作，他隐约能猜到。
　　他考虑了很多，最后在门外倚着墙站了很久。
　　注意到女生从前门离开，他才缓缓站直。

　　他的思绪岔开，飘空的瞬间—

　　走廊的另一边，一道声音唤住了他的名字。

　　“迟松怀——”

　　他眉心一动。
　　心中的花苞松开一道缝隙。

　　他转身。
　　女生挥手从走廊的尽头跑过来。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套了件外套，因为跑起来的动作，散落的头发飘逸在身侧，裙摆晃动。

　　阳光，微风，蝉鸣，树叶晃动。
　　那朵早已松动的花苞此时正一点点舒展开来。
　　夏婉婉跑向他的每一步都踩在花瓣上。

　　“嘿！”
　　少女停在他跟前。

　　和上一次见面相比，夏婉婉的状态好了很多，面色红润了些。
　　但是凑近看，好像是因为化了妆。

　　“好久不见。”
　　迟松怀说话时眼睛静静的看着夏婉婉，视线紧紧跟随。他在珍惜又一次的久别重逢。

　　夏婉婉弯弯的眼睛有片刻垂落，眼眶里道不明的情绪短暂的落尽迟松怀眼底。
　　眨眼过后，一切如常。
　　依然是眯着眼睛笑着看他。

　　夏婉婉也没想到，她用尽全力的隐藏自己，却因为一句“好久不见”动容。
　　她转身进班，借着这个机会，拂去眼角的一滴泪。

　　迟松怀跟在她后面。
　　到了班上，大家看见夏婉婉的身影都簇拥上来。

　　说说笑笑后，夏婉婉拿出包里的拍立得，开始充当摄影师给大家拍照。
　　她在班上走了一圈，又回到迟松怀身边。

　　迟松怀站着整理桌子上乱成一团得书本。注意到夏婉婉回来后，他看了一眼，又垂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不经意的提起：“刚才……”

　　“？”夏婉婉捣鼓着手上的拍立得，听到迟松怀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皱了下眉。

　　“你和所有人都拍了？”
　　问出来时，他有些心虚，故意转身将部分书本塞进书包，避开视线。

　　夏婉婉更正他：“是我给他们拍。”
　　不是“和”他们拍。
　　迟松怀视线飘忽，声音小半分，又问：“那陈逸呢？”

　　这次她没有回答。
　　迟松怀心里一沉，整理的动作慢下来。

　　“同桌—。”一道带着笑意的叫声。

　　夏婉婉站着自己原来的座位上，将拍立得调整为自拍后，手臂举远。

　　迟松怀偏头的瞬间，夏婉婉按下快门。
　　那一刻，时间定格。
　　唯一的合照。

　　相纸吐出，夏婉婉没等照片显好色就揣进了兜里。动作间隙，夏婉婉随意的回复他：“陈逸啊，拍了啊，我给所有人都拍了。”

　　陈逸，拍了。
　　所有人都拍了。
　　他不禁联想：是因为想拍陈逸，才拍了所有人吗？
　　那他呢？是陪跑吗？

　　“哦。”他尾音下沉，短促地一声后，没有下文。

　　等他脑海里的浮想散去，却没有看见夏婉婉手上有相纸。
　　“照片呢？”
　　“兜里。”

　　她并没有要从兜里拿出来的动作。
　　“……”

　　很显然，她并准备将这张照片赠与迟松怀，甚至没有给他看的打算。

　　迟松怀沉默了一会，嘴唇轻抿，犹豫着开口：“不再照一张？”
　　再照一张，他或许也有机会得到一张合照。

　　夏婉婉晃了晃手里拍立得，而后说：“没相纸了。”
　　说完，她拿出兜里照片，以黑色的那一面对着迟松怀。

　　“最后一张。”她歪头勾唇，恶趣味的挑衅他。

　　迟松怀无奈，伸手想去拿夏婉婉手上的最后一张照片：“给我看看？”
　　“那不行。”

　　夏婉婉后退一步，动作很快的将照片收回口袋里。
　　迟松怀的手落空，反而笑了。

　　他问：“为什么？”
　　夏婉婉：“给你拍太丑了，怕你diss我。”
　　“我肚量这么小？”
　　夏婉婉拿出手在迟松怀眼前笔画：“这么这么这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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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路上，迟松怀一直想着刚才关于陈逸的话题。最后他详装淡定，以朋友的身份问：“表白吗？”
　　夏婉婉一愣。

　　很快，她回答随意：“没必要，以后大家各奔东西，也不会再见了。”

　　不，会，再，见。
　　字字戳心。

　　那他呢？
　　他迟松怀呢？
　　也不会再见了吗？

　　迟松怀心里“咯噔”，麻药散尽，麻木感退潮，只留下一阵钝痛的折磨。
　　…..

　　树影碎了一地，他们分别在十字路口。
　　夏婉婉走远，消失在下一个转角。
　　至此，迟松怀期待很久的一天结束。

　　依然没有“再见”
　　依然没有从夏婉婉那里听到他所期望听到的，哪怕一句话的解释。
　　甚至留下一句“不会再见”让他再次陷进忧虑慌张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