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镜外是夏天》茶不与

13、chapter7

　　因为没有参加高考，夏婉婉没有去毕业典礼，毕业聚会也没有参加。

　　漫长的假期里，迟松怀和夏婉婉的联系，仅仅停留在手机。
　　从每天，到隔日，到一周……
　　他们的信息越来越少。

　　一次，夏婉婉照常在结束聊天时发了晚安。
　　睡前，迟松怀翻看着聊天记录，很平常的一天，胸口却起伏难安。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被压在最底下的信纸。
　　打开来看了看，又坐下，修修改改。
　　最后，折好，放回原位。

　　半夜，迟松怀做了个梦，惊醒。
　　睁眼的瞬间，他忘记了梦的内容。
　　他额间还冒着细汗，身体里残留的一阵后怕。

　　他呼吸沉重，躺在床上缓了好一会，才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铺面，他清醒了不少。
　　刚走回床边，手机亮起，弹出一条消息。

　　他先看到了时间。
　　凌晨两点多了。
　　而后才垂头拿起手机点进信息。
　　是夏婉婉。

　　她说，过段时间她就要去别的城市了。

　　迟松怀瞬间僵住，发梢上没擦干的水渍滴落到手机屏幕上。
　　刚才梦里的挣扎，害怕，情景再现。

　　一切好像正在印证着，上一次见面时夏婉婉随口回答的话：

　　没必要，以后大家各奔东西，也不会再见了。

　　一切好像早就被铺垫好。

　　黑夜里，只有手机微弱的光线。
　　他看着信息没有打字，只是沉沉望着，手机要熄屏了，他就点一下。

　　-
　　后半夜，他没睡着。
　　坐到书桌前，打着台灯，再次从抽屉里拿出被压在最底下的信纸。
　　这次他没有直接打开。
　　而是停留在被折了两次的空白页。

　　之前他在上面写了2020.6.9。
　　是高考结束，也是和她在医院里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日子。
　　是这封信可以被开启的日子。

　　不过后来，当这天从日历上划过去后，迟松怀也在这张纸上将这几个数字用一条横线杠掉。

　　这封信他写了很久，从医院出来写到高考前夕。
　　他准备，如果夏婉婉愿意和他交心一句，只要她愿意为那密不透风的墙去建一扇窗，他就可以冲上去，试着去帮她一点点击碎。

　　关于这封信，很普通，经历过删删减减后，算不上情书。
　　写的琐碎，繁杂，讲的是未来。

　　他希望，在将来，很多年后，他们可以一直是朋友。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一直陪着他。

　　但不如所愿，这封信没有遇上属于他的开场白。
　　夏婉婉只字不言，它也没能被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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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松怀看着写了很多“希望”的信，再次拿起修正带。
　　一个晚上，他改了很多遍。
　　他写下一条条单方面定下的约定。
　　最后，恳求的在结尾写下：不要忘记我，常联系。

　　翌日，确保夏婉婉有充足睡眠的情况下。
　　他在上午十点，穿好衣服，端正的坐在桌前，抱着手机揣揣不安的回复夏婉婉最后的信息。
　　：可以再见一面吗？

　　桌子上规整的放着写了一整晚最后确定下来的那一封信。
　　一天过去，没有回复。

　　第二天，迟松怀去了夏婉婉的小区门口。
　　第三天，他去了医院。
　　第四天，去了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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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问了所有可以问的人。
　　同学不知情，保安不了解，门卫没注意，护士不透露，老师一带而过……

　　他的信息发出去，绿色的聊天框占满了一面又一面。
　　第十四天，他的信息得到了回复。
　　：可以再见一面吗？
　　夏婉婉：不了。我已经离开了。

　　：我有个的东西想要寄给你。
　　夏婉婉：不用，你自己留着吧。

　　和去年寒假里一样，她消失了。
　　消失在了这座城市里。
　　这次，再没回来。

　　-
　　五年。
　　夏婉婉彻底从迟松怀的世界里消失。
　　只有第一年的时候，夏婉婉会偶尔回复他的信息。
　　大都是很简短的：我很好，你放心。

　　他们没有道别，迟松怀身边也没有一张照片可以留恋。
　　他只能依偎着脑海里模糊的“感觉“怀念。

　　有时候迟松怀甚至会荒唐的认为夏婉婉是故意的，所以才找不到她存在过的痕迹。

　　大学毕业，迟松怀回到之前的高中担任一名实习的数学老师。
　　工作琐碎，繁忙，他顾不及去想些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地方气息会让他无比安心。

　　2025年10月15日。
　　国庆后，学校安排了一场心理讲座。
　　本来组织学生观看不是他的工作，但是因为一位老师嘱托，他临时成为了高三6班的看班老师。

　　高三6班。六年前，他和夏婉婉的班级。
　　好巧。

　　当他确定班上学生到齐后，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后埋头批卷子。

　　“大家好，我是今天的心理讲师，夏栩。”

　　话筒里的声音一出，迟松怀手一抖，红笔划出一条横线。

　　等到回声渐渐散去，他才不敢确定的抬头。
　　直到大屏幕上熟悉的两个字再次印入眼底。
　　第一人民医院精神心理科：夏栩。

　　六年了，他再一次得到了一点关于夏婉婉的消息。
　　是关于他哥哥。

　　报告厅的讲台上，男人穿着衬衫黑裤，依旧戴着金框眼镜。
　　初看，没什么不同。
　　但气质好像比六年前更沉稳了。

　　整场讲座一个半小时，迟松怀原先准备利用这个时间改完卷子，却知道是夏栩后在没有翻到下一张。

　　他坐在台下望着台上的故人，红了眼眶。
　　他不是夏婉婉，
　　但是，看向他，却觉得夏婉婉在他身后。

　　模糊的感觉被那相似的面容呼唤，内心翻涌。
　　讲座的尾声，夏栩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有一个妹妹，曾经和你们一般大的时候，她和我说这个世界好糟糕。我说，不会每天都糟糕的，记住不糟糕的每一天，你就会快乐。后来，她有了一本日记本，一本丰富，有趣，值得眷恋的日记本。”

　　“所有我想说：同学们，请不要因为一件不好的事情，就让坏心情在你的身体里逗留，你应该记住的是幸福。”

　　“最后，今天的讲座到此结束，感谢同学们的聆听，希望大家开心。”

　　迟松怀沉默的听到结束。
　　讲台上的人合上笔记本后起身，微微鞠躬后，伴着掌声离场。

　　-
　　夏栩看见迟松怀的时候，他正和校长握手交谈。

　　校长感谢后，他说：“现下，青少年的心理问题有很大一部分是来源于校园霸凌，还请您可以多关注学生在校情况，适当增加防范校园霸凌的课题……”

　　说话间，他一瞬间偏头，看见前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神色顿时一怔，很快视线移开，平静的将话说完。

　　校长注意到了他那一刻细微的变化，追随过去，看见了迟松怀，招呼他过来。

　　“这位是迟松怀，我校的数学老师。”
　　“我认识。”夏栩点头后开口。

　　校长诧异的偏头看向迟松怀。
　　迟松怀解释：“我朋友的哥哥，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校长笑道：“那你待会就带着夏医生在学校里转转。”

　　校长走前和夏栩握手：“很感谢你的分享和提议，之后我们会多关注学生的身心发展以及在校情况。”
　　“感谢。”

　　各班同学已经离开，控制室的人也关了电脑出来。
　　周围不算安静。
　　狭窄的走道上，两两相望。

　　“聊聊。”夏栩先开口。
　　迟松怀吸了口气，手抬起指了个方向：“那去操场。”
　　“不用。”夏栩“你先忙，下班后，我们在校门口的那家咖啡馆见。”

　　迟松怀迈出的一步停住，没有说答不答应。
　　有一瞬间，他觉得此刻虚幻的一切即将飘空。

　　他有一种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把握住的感觉。
　　他的喉咙发紧，堵着一句话。

　　夏栩注意到了他的状态，临走前，又说：“五点半，我在那里等你。”

　　“好。”
　　一个具体的约定，让他陡然下沉的心脏有了缓冲点。

　　看向夏栩的背影，虽然知道不久之后他们可以坐下来侃侃而谈。
　　但是，他还是想问问。

　　一步，两步，三步……
　　皮鞋踩地发出声音，夏栩越走越远。

　　迟松怀的指尖轻拢。

　　“夏婉婉还好吗？”
　　隔着一段距离，迟松怀开口。

　　不远处，皮鞋的声音消失，夏栩站立在原地。
　　大约两秒，他偏头，眉眼微弯含笑看着他。

　　身后不灼热的光映在侧颜轮廓上，和他记忆中的夏婉婉重合。
　　迟松怀一阵恍惚。

　　而后，听见了他的的回答：“应该，还不错。”

　　等到夏栩走远，他才反应过来。
　　为什么是，应该？
　　他也不确定？

　　一下午，迟松怀影影绰绰。
　　他比约定的时间提早了十五分钟，但是当他走进咖啡馆却看见夏栩已经坐在了一个靠窗的座位。

　　夏栩手边多了一本黄色的本子，一杯咖啡。
　　夏婉婉不在。

　　迟松怀随便点了一杯果茶。
　　坐下后，还是下意识的四周看了看，没有找到身影后，视线低垂的回来，落在夏栩身上。

　　“好久不见。”本应该下午就开口的问候。
　　夏栩手指捏住咖啡杯，点头：“好久不见。”

　　沉默了片刻，两人同时开口。
　　“你……”
　　“夏婉……”

　　两人又同时沉默。

　　夏栩抿了一口咖啡后，将那本黄色的本子递给迟松怀。
　　他很清楚迟松怀想问什么。

　　放杯子的瞬间，夏栩垂头，镜片在光影下看不清神色。
　　杯子落桌，他开口。

　　“这是婉婉的日记本。”

　　话出，迟松怀摸本子的手一抖。
　　日记本，
　　夏婉婉的日记本。
　　为什么要给他？

　　那一刻，他本能的退缩。
　　他尽全力的维持表面的平静，只一双眼睛无法隐藏的狰狞的看向对面。

　　夏栩不动声色的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眸，目光平稳的迎上迟松怀。

　　“夏婉婉去世很久了。”
　　“这是十八岁的她，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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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念念不忘的话，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所以我选择不再对你隐瞒。”

　　迟松怀恍恍惚惚的，在听到某一句话的时候，时间仿若骤然断裂。

　　“啪嗒-”眼泪滴落到桌上。
　　夏栩的背影消失在咖啡馆。

　　迟松怀的手中多了一张卡片：
　　13987635670 有事联系。

　　他垂头，呆愣的望着。
　　很久之后，又抬头看向窗外。
　　天渐渐昏暗，人行匆匆。

　　他的脑袋好像悬空，脑海里一片空白。眼角的泪一行一行的滑下。
　　没有一点声音。

　　什么都没有想，又好像某些碎片不断的迅速闪过，让他来不及缓冲，来不及反应自己究竟再干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全黑，咖啡馆里的人也不剩几个。

　　室内昏黄的灯光下，他吸了吸鼻子，放弃挣扎似的抬头任由眼泪顺着眼角流到耳边。
　　他自己都不太理解自己。

　　这么短的时间里，他接受了夏婉婉的死亡。
　　明明那么突然……

　　五年没有任何信息，却在今天知道了他的死讯。
　　明明五年前，她最后一次回复他的微信是：我很好。

　　他以为自己会大哭一场，拼命的去争论，去寻找夏婉婉还活着的证据，去推翻这个他不愿相信的真相。
　　他以为自己会问夏栩很多为什么，
　　为什么会自杀？
　　为什么不阻止？
　　为什么……为什么对他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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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以为自己会疯，但是没有。
　　甚至只用了一个傍晚的时间，他接受了夏婉婉的死讯。

　　此刻，他不能接受自己状态。
　　为什么这么平静……
　　因为，并不突然，对吗？

　　巷子的经历后，默契的闭口不提。
　　从未脱下的外套。
　　医务室门口窥见的伤疤。
　　特意留意的病历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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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时候，他都接近了真相。

　　但是，仅仅因为被“喜欢”二字束缚，他就变得懦弱，胆小。他害怕上前。
　　最后，他亲自给自己搭了座纸牌屋，看着夏婉婉越走越远。

　　最后夏婉婉走出他最害怕的一步。
　　当他真正认清自己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彻底崩塌。

　　最后，他手抖着拿上本子起身。
　　本子里掉落下什么东西，飘在桌上。
　　迟松怀的动作一顿。

　　木制的桌上，是一张他和夏婉婉的合照。
　　迟松怀身体里模糊不清的某处瞬间透亮。
　　照片里，少女的笑容，久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