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 44 章 纪遇没有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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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尚未彻底从三个月屠戮的阴影里缓过神，一场万众瞩目的紧急新闻发布会，在直播镜头下准时开启。
新闻发布大厅灯火通明，数百台长枪短炮的摄像机整齐排布，上百个镜头全部对准发言台。
实时信号同步推送至全球所有国家的媒体终端、网络直播页面。
经历浩劫的全人类，此刻都盯着屏幕，等待官方对高阶科技集体消失、星际发展彻底断层这件事的最终定性。
发言台正中央，冷卓尧一身笔挺西装，身姿挺拔，走到发言台前。
他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领口，没有多余动作，神情端正肃穆，自带一种身居高位，掌控舆论的压迫感。
台下座无虚席，各国记者，时政评论员，灾后观察员快门声此起彼伏，填满大厅的每一处空隙。
所有人都清楚，如今的冷卓尧，是官方灾后话语权最重，民意呼声最高的人物，是无数劫后余生者眼里，能带领人类重整秩序，站稳脚跟的领军者。
静默几秒，冷卓尧抬眼，视线扫过全场镜头，开口发声，声音透过扩音设备传遍世界每一个角落。
“三个月，整整九十天，晷宿文明降临太阳系，对地球开展惨无人道的屠杀。”
“而我们坐拥百年工业积累，数十年航天发展，完整的现代军备体系，可在外来高阶文明面前，没有半分还手之力。”
“十亿同胞被杀，最终的结局，不是我们奋力抗争换来胜利，而是对方主动撤离。在高等文明眼里，我们不是对手，只是一群可供观察试验，随意清扫的小白鼠。”
台下一片安静，无数镜头锁定他的面部神情。
“外敌离场，我们本该振作，迎来文明跃升的新契机。我们这几年迎来跨越式科技突破，亚光速理论落地，反物质储能成型，星际舰队构架搭建完成，人类即将踏出太阳系，真正迈入星际文明行列。”
“可就在所有人以为人类即将涅槃重生，摆脱弱小的时候，纪遇回来了。”
冷卓尧语速微微加快，语气层层递进，带着极强的引导性。
“她亲手抹除了我们所有的高阶科技成果，清空了我们数年的理论积累，打碎了我们的星际舰队蓝图，锁死了人类走出母星的所有道路。”
“如今的地球，彻底退回低速航天时代，失去星际对抗能力，再次被困死在这颗满目疮痍的星球之上。一旦再有域外文明入侵，我们依旧只能坐以待毙，毫无反抗资本。”
他目光直视镜头，加重语气：“造成这一切绝境的根源，不是外敌强大，而是人类自身的缺陷。我们的族群里，愚昧的疯子太多，理性的人太少。人类的思考历史，要切割为理性前和理性后，而如今的理性文明才是真正的文明。”
话音落下，台下瞬间泛起细碎的骚动。
有东方记者问：“理性是近代西方构建出来的学说，将人类的思维方式切割，打包成一个标签，据为己有，并且带着原罪，包括性别歧视，殖民压迫。你是在说现代西方文明之前的所有文明，都不是文明吗？”
冷卓尧：“我所说的是现代理性，剥离了不好的一面，完全干净正确，我们现在能享有的一切，全都是现代工业科技文明带来的，科学没有国界之分。”
一名靠前的外媒记者立刻举手起身，话筒递出，提问精准尖锐：“请问你口中愚昧的疯子，具体指代哪些群体？”
冷卓尧神色坦然，没有半分遮掩，语气仿佛在陈述宇宙铁律：“所有情绪化主导思维的人，所有寄希望于虚无信仰、宗教救赎的人。所有遇事懦弱退缩、拒绝进步、抵触理性思考的人。”
“这些人，是拖累文明前行的最大累赘。人类文明发展至今，最大的桎梏，不是资源匮乏、外敌入侵、技术瓶颈，而是乌合之众泛滥的无知与盲从。”
“人类想要跨越层级，跻身高等文明行列，就必须摒弃大众无序的主观判断。这个世界，从来都该由少数经过高等培养，拥有全局视野、理性精英带领前行。所谓全民平等的发声权利，本身就是文明滞后的根源。”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直播间弹幕瞬间炸裂。
又一名国内时政记者立刻起身追问，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按照你的逻辑，未接受精英层级教育的普通民众，不具备话语权。这是否意味着，你想要永久垄断顶层认知与权力，彻底剥夺大众的权利？这是法西斯的话术。”
紧随其后，另一名资深社会评论员起身追问：“纵观人类近代史，多次极端灾难、种族歧视、性别歧视、群体屠杀、殖民掠夺、战争毒气、环境污染，皆由精英的理念主导。你只说大众盲目，可是否反思过，精英至上的体系，本身就会给社会带来不可逆的痛苦与灾难？”
接连的质疑，直击核心，瞬间打破全场单向输出。
冷卓尧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轻轻颔首，一副包容所有质疑，早已洞悉一切答案的姿态，随即开口辩驳。
“你们混淆了最核心的本质。历史上所有精英主导的灾难、战争、掠夺与屠杀，是情绪化主导的结局，而不是真正的精英和理性。”
“很多时候，理性的人会发现，他们的判断，与现实结果不符。这不是理性错了，因为理性判断是不会错的，错的是外界非理性。只要人类彻底摒弃情绪化，消灭愚昧，全员理性，就能走向更美好的生活，迈向更高层级。”
他抬手压了压，示意全场安静，随即抛出了整场发布会最重磅的宣言。
“今天，我召开这场发布会，正式宣布，我将参选A国总统。上任后，全面推行全国统.一教化体系，普及标准化精英理性思维教育，取缔神权信仰，剥离人类所有情绪化认知，从根源上根除愚昧。让人人都能成为理性精英，人人都有话语权。”
全场彻底炸开。
所有记者瞬间起立，快门声疯狂炸响，直播间数百万在线观众彻底沸腾，舆论瞬间撕裂全网。
这个承诺，等于彻底推翻人类延续千年的人文体系，试图用单一标准思维，统一全人类的思想。
一名年轻记者连忙举手追问：“你打算如何落地这套全新的教化体系？如何定义愚昧与标准？”
冷卓尧目光坚定，语气决绝，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第一步，祛魅。彻底取缔所有宗教传播，信仰宣讲。宗教信徒是阻碍文明进步的蠢货，这是放之宇宙皆准的真理。”
记者：“信仰同样也有团结、善意和精神救赎的一面，你这样说是否太过极端？”
冷卓尧：“宗教诞生的根源，是古人认知匮乏，无力解释自然现象，对抗天灾人祸的自我麻痹，自带排他、对立、煽动、屠戮的基因，历史上所有教派战争、异端清洗、族群对立，皆源于此。未来的人类孩童，从启蒙阶段开始，只学理性思维，拒绝一切虚无幻想，情绪泛滥。”
他话音铿锵，慷慨激昂，掌控全场。
就在这时，观众席中段，一道女声响起，穿透全场的喧嚣与激昂。
“撒谎！”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瞬间压住了所有声响。
全场所有镜头齐刷刷调转方向，对准观众席。
众人目光聚焦而去，只见一名身着简约灰色小西装的中年女人，站起身。
她身姿挺拔，神情平静，眉眼带着看透虚妄的淡漠，有人认出是国家级工程师苏静。
数百台摄像机锁定她的身影。
苏静环视全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讽刺笑意：“现在的义务教育已经完全被科学主导，没有教科书教你信仰神，信仰是自我选择。可你现在却要逼着所有人放弃信仰。”
冷卓尧：“信仰有很多种，你可以信仰科学，信仰理性，信仰大自然，为什么非要信仰神这种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所谓的神，就算真的存在，也只是外星人，不是神。”
苏静：“你凭什么来定义信仰？无论是神还是外星人，都是话语权力构建的形容，你凭什么要将自己的话语体系视为唯一真理？”
冷卓尧：“因为这是客观的科学理性带来的认知。”
苏静：“精英主导所谓的科学理性，可历史里的精英，不是拯救世界的主力军，他们大多带来的是奴役、压迫和灾难，最后推平民上战场！精英不比大众更聪明高尚，只是更幸运，掌握话语权，记载历史，美化自己。你今天自诩高等，若有一日，世界只剩你们这群所谓的精英，你们会继续在精英里拆分出新的愚昧、劣等，永无止境。”
冷卓尧：“你在混淆视听，抹黑精英，历史文明进步，全都是由少数的精英带领，而不是靠那些以为地球是甜甜圈的蠢货，蠢货只会带来灾难，而聪明人拯救灾难。”
苏静：“你凭什么来定义聪明和愚蠢？历史上所有的长期大规模灾难，没有任何一个是认为地球是甜甜圈的蠢货带来的。你所谓的精英思维就是将人标签化，去人化，将所有的责任推在他们身上，消灭他们。”
“世界大战，毒气、炮弹造成大规模的死亡、流水线式集中营屠杀、近代数百年全球殖民掠夺，西方以高等文明为名，屠戮原住民、掠夺资源，他们当初的理由，就是愚昧就要被理性教育，更别说现在的环境破坏，核辐射污染。宗教和情绪的破坏力有限，可科学理性的破坏力是无限的，将大型的恶碎片化，植入每个人的生活，人人都在执行自己的工作，不觉得自己有错！”
冷卓尧笑道：“诸位听到了吧，都已经2027年了，苏静她自己作为工程师都要给宗教洗白，如果连精英都如此愚昧，那些底层无知的百姓只会更加愚昧，而我会给他们带来精英教育，让他们成长，走向更美好的生活和精神状态。”
这话一出，现场有人点头，有人露出质疑的神色。
苏静冷笑：“是啊，洗白。因为批判宗教已经成为舆论正确。过去挑战宗教霸权，还能面对明确敌人，有神职人员。可在当代挑战理性霸权，面对的是无形的、无处不在、所有人都默认本该如此的意识形态系统。它不需要教堂。因为大学、实验室、媒体、文件就是它的传道场。它也不需要教皇，因为每个自称理性的人都可以充当审判官，只不过把过去的肉身火刑换成了思想火刑。”
她目光直视主席台脸色难看的冷卓尧，继续说道：“如今，正常国家的宗教，早已不断世俗、包容化，极少再主导极端对立。反倒是被奉为真理的理性，接管了道德高地，不断武装自己，越来越排他。和过去的本质，都是我比你高级，所以有权教育你、唾弃你、消灭你。”
冷卓尧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抬手指向苏静，声音带着明显的压制怒意，对着镜头辩驳：“各位可以清晰听到，这就是典型的颠倒黑白的愚昧反智言论。历史所有技术衍生的灾难，全部都是执行偏差，是人类情绪失控、认知不足、愚昧感性的非理性恶果，却被扭曲成理性的过错，何其歹毒，人类已经病入膏肓。想要实现包容、进步、高等，理性才是良药，越理性的文明越高等。”
“哈哈哈，好一个话语垄断，护教话术，”苏静大笑，“每当理性出现问题，就不断修正理性的定义，将问题推给情绪，保持理性的光环。太耳熟了，神的旨意永远不会错，全都是大众愚昧。要我看，世上没有理性与感性的二元对立，只有人性。”
冷卓尧眼底掠过一抹鄙夷，张口快速反驳：“人性是虚词，是弱者用来逃避规则，纵容自我泛滥的借口。人性本恶，自私懦弱、偏执贪婪，全部都是劣根。必须被理性矫正，被标准碾压，才能趋近文明。”
苏静收了笑意，眼神锐利直白，毫不退让，当众脱口而出：“人性不是虚词，人性是大便。”
这句话直白粗粝，毫无修饰，瞬间让所有记者心头震动。
所有人都没想到，一名国家级别的工程师，会在直播的发布会，当众说出如此直白的话。
无数镜头疯狂抓拍苏静的神情动作，生怕错过一秒画面。
苏静却毫不在意全场惊愕的目光，继续说完后半句：“人性是大便，大便里面藏着黄金。人性是黄金，黄金里藏着大便。二者共生，无法剥离，这才是完整的文明。”
她抬眼直视台上脸色铁青的冷卓尧：“冷先生，你试图用单一的标准切割人性，最终只会制造出一个无菌、机械、失去生命力的理性真空，而这是极权的温床。你让所有人看清了最恐怖的一件事。只要被视为理性，恶都会自动拥有正义的话语权。人们会相信理性策划的谎言，但不会相信悲愤的真相。”
话音落地，全场躁动再起。
冷卓尧笑着说：“你现在所有的情绪激动，都是无能的反抗，面对这样的你，我会选择包容，这就是理性的价值。”
汪朵朵清脆尖锐的声音从人群后排响起：“以包容的姿态剥夺对方的话语权，将有信仰的人当成宇宙级愚蠢，你也敢说包容？”
众人转头，只见一个少女站起身，身形单薄。
紧接着，又有两个人站了起来，是陈昭宇、周宇。
“你取缔宗教信仰，否定情绪，只是为了树立你自己的信仰！”
“自诩理性的人，充满自恋和傲慢。”
越来越多的人接连站起，科研人员、航天工程师、社会学者，各色身份的人，立于观众席之中。
“你闭口不提晷宿文明是纪遇逼退的！”
“短短几年跨越式科技暴涨，根本不符合人类工业迭代规律，背后全是外来泡沫！”
“我们连自己原生的人工智能、网络奴役、技术反噬、生态破坏都无法解决，凭什么驾驭星际高阶科技？”
“纪遇清除泡沫，是在救人，不是害人！”
“你为了夺权造势，刻意颠倒黑白，煽动对立！”
此起彼伏的怒斥与质疑，彻底淹没了整个发布会大厅。
场面彻底失控。
冷卓尧胸腔压着翻涌的怒火，脸色青白交加，再也维持不住方才从容的姿态，抬手厉声喝止：“扰乱发布会秩序，蓄意煽动舆论，全部带出去！”
守在大厅两侧的安保人员立刻应声而动，成群结队冲进观众席，伸手拉扯、拖拽起身发声的众人。
纷乱的推搡、争执、呵斥声瞬间炸开。
苏静被两名安保人员扣住手臂，身体被强行拖拽向前，她却依旧奋力抬声，用尽力气呐喊，声音穿透所有混乱：“你最勇敢的时候，就是你最安全的时候！”
“真棒，军队打不过外星人，还打不过手无寸铁的死老百姓吗！”
“所有人看清楚了，他要铲除异声，他未来要建立的是军政府，垄断一切！”
呐喊声回荡在大厅上空，随着一众发声者被强行拖拽离场，一点点变弱，消失。
喧嚣渐止。
发布会大厅重新恢复安静，只剩散落的座椅，晃动的镜头，满场沉默的记者。
所有镜头再次精准对准主席台的冷卓尧。
此刻的他，脸上的怒意已经尽数收敛，重新变回那副冷静的模样。
他微微调整话筒，声音再次响起。
“各位，你们刚刚亲眼所见，这就是人类文明最大的顽疾。即便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科研人员、大学生、宇航员，依旧深陷愚昧，反智、反理性，反科学，甚至为毁灭我们文明的罪人辩解。”
“他们嘴上谈人性，本质都是在纵容人性劣根。新时代的人类，不需要救世主，不需要自我感动的英雄，不需要麻痹自我的宗教信仰。我们唯一需要的，只有科学和理性。”
“只有理性能带领人类走出狭隘愚昧。外星文明的窥探与入侵永远不会停止，宇宙丛林的杀戮永远不会落幕。我们已经别无选择，理性思维才能拯救文明！”
他的声音层层拔高，语气坚定。
下一秒，发布会大厅里，前排受邀的人员、体制内观察员、现场观众，猛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热烈掌声。
掌声轰鸣，连绵不绝，填满整座大厅，传遍直播另一端的整个人间。
就在这时，一个鸡蛋突然飞了过来，直接砸在冷卓尧的头上。
现场出现了骚乱，保安立刻锁定了台下扔鸡蛋的女人，将她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楚柠望着台上的前夫，眼中充满了失望，而台上的冷卓尧也看到了她，愣住了。
眼看着她被粗暴对待，被拖拽出去，冷卓尧立刻开口：“放了她。”
楚柠用力的甩开了对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当着众人的面说道：“一个连地球轨道都没离开过的人，居然把人类局部的狭隘思维，当成宇宙级准则，如果这不叫愚蠢，还有什么是愚蠢？理性的灾难不是过去式，而是现在进行式！”
说完，她自己离开了。
镜头再次转向冷卓尧的时候，他收起了脸上的茫然，然后说道：“我的理念，就是全民精英理性教育，人人都当精英，人人都有理性思考能力，人人都有话语权，让我们的文明走向高等，超越晷宿人。”
……
机遇号的私人舱房。
周雅媛静静立在舷窗前，身形单薄，一动不动。
窗外是无尽漆黑的深空，亿万星辰散落点缀，恒星安静又辽阔。
她定定望着，背影透着一股沉到骨子里的疲惫，像是早已和这片冰冷的太空融为一体。
纪遇走入舱房，来到周雅媛身后，停在几步之外的位置。
她没有贸然开口，安静伫立了几秒，才轻声打破空气：“你想好了吗？孩子，是留下，还是……”
后半句温柔的话语还未落地，就被周雅媛平静打断。
她没有回头，视线依旧凝望着窗外，语气没有犹豫：“我不想留下这个孩子，帮我做手术吧。”
纪遇微微垂眸，语气带着一丝惋惜与试探：“你真的彻底想清楚了？这个孩子，也算你和那段特殊际遇的感情结晶。”
周雅媛终于缓缓收回眺望星海的目光，微微侧过头，侧脸苍白：“那又怎么样？爱不能拯救一切，他喜欢我，但是也没有为了我……”
“爱不需要拯救一切，爱就是爱。”纪遇打断她，“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拯救一切，爱不该单方面被拎出来审判。更何况这一次，还真是爱拯救了世界，是他告诉你星舰大重组的事，我能提前准备，也是因为你在机遇号上，他才没有在被算计时直接摧毁我，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周雅媛：“我不是痛恨这个孩子。”
她轻轻摇了摇头，“恰恰是因为我太爱孩子，太珍惜这份意外的生命，所以我才不能留下。”
纪遇眉心微拢：“为什么会这么想？”
周雅媛抬手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晷宿人入侵之前，我在地球就自尽了，是慕秉持和砚止寻救了我。我这几个月活着的时光，不是本该拥有的人生，是我多赚来的余生。”
她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感慨：“我自己都厌倦这个世界，对这片人间失望，连自己的人生都无法救赎，凭什么把一个崭新的生命，带到这个窒息的世界里来受苦？我身上背负的纷争，偏见，唾骂，都会落在孩子身上。”
纪遇看着她早已想好一切，毫无动摇的模样，久久没有说话。
所有劝慰的话语，惋惜的心思，在此刻都显得多余。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好，我去准备一下，适配剥离力场和全套无创程序。”
话音刚落，舱房内部的通讯器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叮”声。
下一秒，慕秉持的声音透过通讯频段传了进来：“阿遇，有一通外部定向通讯，来源未知，对方指定要你亲自接收。”
纪遇瞬间抬眼，神色微动。
她没有多问，快步走到舱壁的触控屏前，解锁通讯界面。
屏幕瞬间亮起，一张熟悉又陌生的女人脸庞清晰浮现。
纪遇脱口而出：“苏里？怎么会是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立刻反应过来：“不，真正的苏里早就死了，你是机器人。”
屏幕里面的女人笑容温柔从容，和记忆里鲜活热烈的苏里一模一样，唯独眼底少了活人该有的起伏温度，带着机械式的完美笑意。
“没错，我是基于苏里完整意识样本复刻的人形智能体。”
纪遇：“有事吗？”
苏里：“我需要和你见一面，当面给你引荐一个人。”
纪遇盯着屏幕里的人脸，神色戒备：“是谁？”
苏里：“你抵达坐标，自然就知道了。”
纪遇警惕道：“我怎么确定你不是在设局？你是不是又和翟仲廷在一起，替他做事？”
这个名字落下，对面的苏里神色没有半点波动，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直接避开了所有问题。
“我已经给你发送了定点坐标，要不要来，决定权在你。但错过这次见面，你一定会后悔，我们只等一个小时。”
话音落下，苏里直接切断通讯。
同时，屏幕弹出一组精准的地球坐标，锁定在一片荒无人烟的戈壁无人区。
周雅媛走到纪遇身侧，看着屏幕上定格的坐标：“你要过去吗？”
纪遇盯着那串坐标，眼神凝重，“苏里突然出现，绝不会是巧合。大概还是翟仲廷在背后搞鬼。我当初亲手把他推入活火山，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居然能活下来。上次短暂碰面的时候，我太颓废，没有问他怎么回事。”
周雅媛：“那你就去一趟，当面问清楚。我的事不急，我可以等你回来。”
纪遇转头：“你安心待在舱房，我很快回来。”
……
半小时后。
地球，无垠戈壁无人区。
黄沙漫地，视野辽阔荒芜，方圆百里没有建筑和道路，只有戈壁乱石，干燥的风卷着细沙掠过地面。
纪遇独自落地，站在坐标中心点，环顾四周空旷的荒野。
视野尽头，一道纤细的身影走来。
苏里一身柔软素雅的浅色碎花长裙，裙摆被戈壁微风轻轻吹起，身姿悠然，看着温柔又无害。
纪遇看着她这身完全反差的装扮，上下打量了一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意外：“没想到你今天是这身打扮。”
苏里走到她面前几米处站定，眉眼带笑：“那在你的认知里，我应该是什么打扮？”
纪遇抬手揉了揉眉心，坦然失笑：“黑色紧身皮衣皮裤，冷硬凌厉，杀伐感拉满的大姐大那种。算了，是我想多了，我被以前的刻板画面腌入味了。”
她收敛笑意，直奔主题：“说正事，你特意找我见面，到底什么事？翟仲廷这次又想算计什么？”
苏里轻轻摇头：“我没有说是翟仲廷。我早就已经和那个废物划清界限。”
纪遇盯着她毫无破绽的神情，反问：“你不是深爱他吗？哪怕你是智能载体，你承载的是苏里完整的意识与情感。”
“我是机器人。”苏里语气冰冷直白，“我的爱恨，全部由底层代码定义。代码修改，情感瞬间清零。”
纪遇：“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原本的情感代码，被你的新主人修改了？”
“是。”苏里笑道，“我的新主人无所不能，待会见到他，你会害怕的。”
纪遇嗤笑一声，一身从容：“晷宿人我都能把他们逼退，有什么好怕的？我对自己的实力越来越自信了。”
“不一样。”
苏里轻轻摇头，语气确定到诡异：“我的主人，你用所有手段，都无法打败他。”
纪遇听得兴致寥寥，眼底掠过一抹桀骜：“那就让他出来见见。是和天启一样的神，弹指就能抹杀一切的存在？”
她微微抬下巴：“不过我提醒你，神跟我也是好朋友，我这个人，天生就带着该死的魅力。”
苏里笑出声，笑声刚落，远处空旷的戈壁天际，一架通体纯黑，全封闭的小型私人飞行器无声降落。
机身无声，停在黄沙之上，舱门自动向上翻开。
一道极其高大挺拔的身影，从飞行器阴影里走了出来。
男人身披宽大厚重的黑色连帽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彻底遮住整张脸庞，从头到脚隐在暗沉的阴影里，身形挺拔修长，气场沉得压抑恐怖，单单立在那里，就让整片戈壁的风声都仿佛安静了下来。
纪遇盯着对方一身肃穆暗沉的装扮，下意识开口：“宗教信徒？”
她微微挑眉：“那我的确无法打败信仰，也从没想过要打败信仰。”
苏里全程沉默，没有接话，默默退到一旁，转身径直走上飞行器，关上舱门，将整片空旷戈壁，彻底留给两人。
天地之间，只剩纪遇与那道遮脸的黑衣人影。
纪遇盯着对方一动不动的身影，看着那半遮半掩，隐约熟悉的轮廓，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这种熟悉感模糊又深刻，刻在记忆最深处，遥远又致命。
她眉心紧紧皱起，脸色一点点僵冷下来。
良久，她往前走出两步：“一直暗中潜伏，不断针对我，还偷偷给地球投喂高阶科技的神秘人，就是你，对不对？”
对面的高大男人依旧伫立原地，一言不发。
没有动作和回应，仿佛一尊黑石雕像。
纪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继续往前走，一步步逼近对方。
直到两人距离不足一米，对方依旧纹丝不动。
她微微抬手，伸向那顶压得极低的黑色帽檐。
手指触碰到布料的瞬间，她向上一掀。
黑色兜帽顺些短发滑落，一张完整清晰，熟悉到让她魂飞魄散的脸，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清晰的眉眼，熟悉的轮廓，刻骨的模样，跨越了无尽岁月，分毫未变。
纪遇倏然屏住气息，浑身寒意窜遍四肢，血液都像是僵在了血管里。
她脚下骤然顿住，身形僵立不动。脑海霎时一片空茫，向来自持的底气与从容，顷刻间溃散无踪。
脚下像是灌了千斤重的铅，身体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一步，两步，三步，踉跄着后退数米，整个人摇摇欲坠。
眼底翻涌着震惊和惶恐、喉咙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不可能……这不可能……”
空旷的戈壁滩上，她的喃喃自语被风声裹挟，脆弱又绝望。
对面的男人静静看着她失态慌乱的模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他抬步，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步伐不快，却带着不容躲避的压迫感。
纪遇的大脑一片混乱。
她下意识抬手，用力甩了自己一个巴掌。
清脆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火辣辣的触感无比真实，清晰地告诉她，这不是梦境。
眼前的人，是真的。
她眼眶瞬间红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崩溃的哽咽：“怎么可能是你……你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男人静静站在她面前，声音带着跨越岁月的荒芜冷意：“不可能三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让我太失望。你忘了？时空裂缝周期循环开启，只要熬够时间，就能破壁归来。”
他微微俯身，视线牢牢锁死她泛红的眼眸，一字一顿：“我等了整整三万年。”
短短几个字，压得纪遇瞬间崩溃。
她捂着自己的嘴，滚烫的眼泪坠落在黄沙之上，瞬间被.干燥的风沙吸干。
“不……不会的……”
她浑身发抖，下意识转身就想逃。
逃离这片戈壁，逃离眼前的人。
可她刚转身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伸出，扣住她的肩头，硬生生将她整个人拽了回来。
力道粗暴，毫不留情。
不等她反应过来，一记重拳，直接狠狠砸在她的脸上。
纪遇闷哼一声，身体失重，摔倒在滚烫的黄沙地上。
她趴在地上，浑身酸软无力，没有丝毫反抗的动作，一动不动。
疼痛是真实的，眼前的人是真实的。
男人立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她，沉默两秒，抬脚一勾，直接将她的身体翻转过来，让她仰面躺在黄沙之中。
纪遇仰躺着，眼底泪水不断滑落，视线模糊，盯着头顶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嘴里反复呢喃，只剩下破碎：“不可能……不可能……”
男人看着她这副全然失神，一味逃避的模样，心底积压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他俯身，一把攥住她的衣领，将她狠狠提拉起来，拉近至自己眼前。
“别再跟我说不可能！你为什么一次次否定事实？为什么不敢接受我回来了？”
“是不想看见我？还不敢面对我？”
“纪遇，我熬了三万年，为的就是这一刻。你凭什么逃避？”
话音落下，又是一拳，毫不留情落在她的脸上。
力道凶狠，毫不留情。
纪遇全程没有抵挡，任由他殴打发泄。
皮肉的疼痛遍布全身，脸颊很快红肿破皮，血丝顺着下颌线滑落。
苏里说得没错。
她无法打败他。
男人看着她满脸血污，泪眼朦胧，却依旧沉默不反抗的模样，怒意更盛，攥着她衣领的手指越发用力。
“你为什么不还手？！”
“纪遇，你还手啊！”
“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无所不能吗？你不是可以护下整颗地球，护下全人类吗？”
“在我面前，你怎么不厉害了？！”
纪遇泪水不停流淌，模糊了所有视线。
她抬起颤抖的手，想要触碰眼前的脸，可刚要靠近，就被他猛地拍开。
紧接着他手腕一松，将她摔回黄沙之中。
沉闷的落地声响起。
男人居高临下，冷冷俯视着狼狈倒地的她。
“你不顾一切做救世主，痛快吗？”
“你拼尽一切，透支自己，跨越时空拯救的人，他们是怎么对你的。”
“你救他们于灭绝边缘，他们反手抹黑你、审判你、敌视你。”
“救这群恩负义的东西，你已经老的失去理智了。”
他抬脚，不轻不重，踹在她的腰侧。
剧痛蔓延，纪遇身体微微蜷缩，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无声落泪。
他的嘲讽、质问，一声声，砸在她的心上，比身上的伤痛更疼。
他静静看着她哭到颤抖，沉默隐忍的模样，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纪遇，好好记住今天。以前，我借用代理人搅乱你的一切，从今天开始，我会亲自与你正面为敌。”
“你拼尽一切守护的人间、文明、秩序、希望，我会一点一点，全部摧毁。”
“你好好看着，你为之付出的东西，我是如何亲手碾碎。”
说完这句决绝的话，他不再看地上的人一眼，转身走向飞行器。
舱门开合，身影踏入，飞行器腾空而起，转瞬便消失在空旷的戈壁。
整片荒芜戈壁，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满地微凉的黄沙。
偌大天地，只剩纪遇一人。
她浑身是伤，脸颊红肿破损，身上布满青紫淤痕，鲜血混着黄沙，狼狈不堪。
她撑着酸软剧痛的手臂，一点点艰难地在沙地上匍匐。
每往前爬一寸，伤口就撕裂般疼痛，地面被她爬行的轨迹，拖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的手指深深抠进滚烫的黄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飞行器消失的方向，艰难伸出手。
“别……别走……”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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