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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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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玛酒馆的喧嚣昼夜不休。
焦香、果酒与各色外星种族的体味,在密闭空间里发酵出一种放肆又颓废的气息。
纪遇依旧霸占着那张最角落的桌子,桌上的食物残渣堆了半桌,空酒瓶东倒西歪,她瘫坐在宽大的座椅里,臃肿的身躯陷在柔软的坐垫中,半眯着眼,拎着酒壶往嘴里灌酒。
酒馆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阵微凉的风,一道身姿曼妙的身影缓步走入。
女子身着暗纹墨色长裙,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长发卷曲垂落,眉眼精致艳丽,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几分勾人的媚态。
她的目光扫过喧闹的酒馆,落在纪遇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径直迈步走了过去,毫不客气地坐在纪遇对面,随手拿起桌上的空酒杯,给自己倒满了酒,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也就只有这里,能容得下你这副鬼模样。”
熟悉的声音入耳,纪遇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开,看清对面的人时,浑浊的眼底竟难得泛起一丝光亮,径直扑过去一把抱住沈清竹,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欢喜:“我家竹啊,是你啊!”
沈清竹被她抱得一怔,感受着怀里沉甸甸的触感,挑了挑眉,笑意更深:“不追着我打了?不一心要把我缉拿了?”
“追个屁!”纪遇松开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拎起酒壶,“陪我喝酒,别的都别提。”
往日里不死不休的宿敌,此刻没有剑拔弩张,反倒透着诡异的融洽。
沈清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真的不打算回地球了?”
“别跟我提地球!”纪遇握着酒壶的手猛地一紧,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染上几分烦躁,“烦死了,再提我直接把你扔出去。”
“那慕秉持呢?”沈清竹直视着她,直直戳向她心底最深处,“为了给你报仇,他加入了那些外星人,要毁灭自己的同类。”
纪遇的动作骤然顿住,手里的酒壶悬在半空,酒液顺着壶嘴缓缓滴落,砸在桌面上,圆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的混沌与慵懒,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僵硬的怔忪。
她不想听,不想管,更不想在意,她早已把那个人,把那段过往彻底封存在心底最深处,拼尽全力不去触碰。
可这个名字,还是轻易就刺破了她用酒肉堆砌的保护层,让她那颗早已麻木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良久,她才缓缓收回手,将酒壶重重放在桌上,别过头:“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与我无关。”
“他的选择,是一步步踏入痛苦的深渊,”沈清竹放下酒杯,“他在替你泄愤,也在自我折磨。”
纪遇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肥肉里,传来一阵钝痛,痛意让她清醒,也让她更加抗拒。
“生命活着,本就是为了承受痛苦。他的痛,是他的命。”
“你错了。”沈清竹眼底闪过一丝嘲讽,“这世间的痛苦,是你们庸人自扰。我被灭族,全家被杀,也没有痛苦。”
“因为你是原始女巫,发明邪恶。”纪遇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尖锐,“更何况,你全家被杀,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内幕,谁说得清?你今天要是来劝我回地球,那就立刻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没安好心。”
“啧,这么凶干什么。”沈清竹撇了撇嘴,一副委屈又狡黠的模样,身子微微前倾,“我是来躲难的,晷宿人跟地球古战士签了协议,古战士不干涉他们的计划,唯一的要求,就是见到我就格杀勿论,我差点就死在那个外星首领手里,你都不疼我。”
纪遇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更浓的讽刺:“我看你是一开始想抱晷宿人的大腿,结果热脸贴了冷屁股,被人家踹开,还被列为追杀对象,一怒之下才来找我,想借着我的手,去找那些外星人报仇,我说的没错吧?”
这女巫不知道认了多少个主人,谁有力量她就认谁,还敢在自己面前装?
沈清竹脸上的委屈瞬间僵住,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却依旧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反驳:“你别想太多!”
纪遇懒得拆穿,重新拿起酒壶喝酒,不再理会她。
就在这时,慕星衍从酒馆外走了进来,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母亲对面的沈清竹,快步走了过去。
可他还没开口,便见沈清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双艳丽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眼神直白又放肆,嘴角还勾起一抹勾人的笑意。
纪遇瞬间察觉,脸色一沉,猛地伸手揪住沈清竹的领口,将她狠狠拽到自己面前,圆胖的脸上满是戾气:“沈清竹,别打我儿子的主意,不然我卸了你的脑袋!”
“知道了知道了!”沈清竹连忙举手投降,被她揪得喘不过气,连忙推开她的手,往后退了退,整理着自己的衣领,不满地嘟囔,“真是的,看一眼都不行,谁让你把儿子造的那么好看。”
说完,她不敢再多停留,瞥了纪遇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纪遇冷哼一声,抓起桌上的肉继续啃咬,又变回了那副浑浑噩噩的摆烂模样。
慕星衍站在一旁,看着母亲,满心都是无奈与心疼,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酒馆里突然响起一道低沉磁性的男声。
“瞧瞧,当年追着我满银河系跑,一心要将我绳之以法的救世主,如今竟变成了这副样子。现在还能追得动我吗?”
声音落下,一道身形挺拔的男子缓步走来。
他身着一身黑色长风衣,身姿修长,面容俊朗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不羁与邪气,周身散发着强大的气场。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椅子上的纪遇。
“翟仲廷?”纪遇抬眼看向他,甚至懒得起身,只是胡乱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渍,语气满是不耐烦:“怎么我曾经对付过的反派,今天都凑到一起了?你们都想干什么?滚,我没空抓你,你们爱怎么祸害世界就怎么祸害。”
她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
翟仲廷看着她这副自甘堕落的模样,眉头微微皱起。
他作恶无数,享受与纪遇你追我逃的刺激,被这位救世主视为头号对手的感觉,可如今救世主不干活了,不再追着他跑,不再想着惩治他,他反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浑身不自在。
他俯身,单手撑在桌面上,凑近纪遇:“最后一次见面,你把我推下火山,如今见到我的第一眼,居然是不好奇我为什么还活着!振作起来,抓我啊,要不然我就去毁灭世界了!”
纪遇被他烦得不行,猛地抬手,一把将他推开。
翟仲廷没防备,竟被她直接推倒在地上,黑色风衣沾染了地上的污渍,显得狼狈不堪。
“滚!”纪遇厉声呵斥,眼底满是烦躁,“别来烦我!”
翟仲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污渍,无奈地摇头。
慕星衍警惕地挡在纪遇身前,转头看向母亲:“妈,他到底是谁?”
纪遇:“噢,那时候你没在我身边,不知道也正常。他叫翟仲廷,有个悲惨的童年,反社会变态,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多次杀我,还强行改变我的大脑,唤醒我的邪恶面,让我差点毁灭整个世界,我把他推下火山了,没想到他还活着。”
轻飘飘几句话,却让慕星衍浑身一震。
他猛地从腰间掏出能量枪,枪口直直对准翟仲廷,浑身紧绷,连忙护在纪遇身前:“妈!你快走!我保护你!”
看着儿子紧张的模样,纪遇反倒一脸淡定,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随意又平静:“哎呀淡定,这酒馆里哪个不是通缉犯?他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你又不是星际警察,别这么大惊小怪,惹人烦。”
她说着,甚至还拿起酒壶喝了一口酒,完全没把翟仲廷的危险放在眼里。
慕星衍看着母亲这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又看了看满脸邪气的翟仲廷,握着能量枪的手微微颤抖,却终究无可奈何,只能慢慢收回,无力地站在一旁。
纪遇像是彻底放下了所有恩怨,对着翟仲廷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语气随意:“行了,既然来了,就一起喝酒吃肉,吵吵闹闹的没意思。”
翟仲廷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勾起唇角,毫不客气地坐在纪遇身边。
没过多久,沈清竹也去而复返,厚着脸皮凑了过来,坐在桌子另一侧。
曾经与纪遇不死不休的两大宿敌,此刻竟围坐在一张桌子旁,与这位昔日的“救世主”一起,喝酒吃肉,嬉笑打闹,甚至玩起了简易骰子游戏。
纪遇彻底放开,输了就喝酒,赢了就大口吃肉,毫无形象,却笑得没心没肺。
沈清竹时不时耍赖,翟仲廷则从容应对,三人打打闹闹,往日的剑拔弩张消失得无影无踪,反倒像相识多年的老友,自在又惬意。
慕星衍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轻声自言自语:“妈,我知道你受了太多伤,不想再沾染是非。可父亲还不知道你活着,还在为了你一步步走向地狱,如果你不肯去救他,那我去。”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沉浸在嬉闹中的母亲,没有惊动任何人,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酒馆。
而纪遇正玩得兴起,完全没有察觉到儿子的离开。
一直闹到深夜,酒馆的喧闹渐渐褪去,三人也玩得累了,纪遇带着两人,径直走向酒馆后院自己租住的房间。
房间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宽大的垫子,三人毫无顾忌地并排躺在上面,也没有往日的敌对,只有一种历经纷争后的疲惫与释然。
翟仲廷侧过头,看着身旁瘫躺着的纪遇:“我还挺喜欢现在的你。没有光环,没有那些所谓的责任与立场,不用管世间对错。身份立场一换,往日的敌人反倒成了最合得来的朋友,我甚至觉得,我跟你之间,比你跟慕秉持还要亲密。”
纪遇眯着眼,剔了剔牙,翻了个白眼,语气满是嫌弃:“放你爹的屁,少在这胡说八道,那么亲密你闻我大便啊。”
翟仲廷瞬间黑脸,却也没有生气。
一旁的沈清竹立刻凑了过来,卷曲的长发散落,伸手戳了戳翟仲廷的胳膊,不满地开口:“喜欢她?还不如喜欢我呢!你看看她,现在就是个死胖子,又丑又懒,浑身都是肥肉,我这么美丽动人,妖娆妩媚,你眼睛瞎了吗?”
“我喜欢她,是喜欢她现在卸下包袱的模样,不是爱情的喜欢,你别胡思乱想。”翟仲廷看向她,“我心里只有里里,除了她,我再也不会爱上别人。”
“你一个变态,还懂爱?你忽悠鬼呢!”沈清竹撇了撇嘴,满脸不屑”
翟仲廷没有反击,也没有生气,缓缓闭上眼,声音变得低沉,带着遗憾与悲凉:“纪遇,我很羡慕你,因为你爱的人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哪怕你们分开,可只要他活着,就够了。而我爱的人早就已经死了,永远留在了过去,我连再见她一面都做不到。”
纪遇原本慵懒的神情,渐渐淡去,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如果里里还活着,我愿意付出一切,放弃所有仇恨与恶行,找一个安静无人的星球,安安静静地和她活到老。”翟仲廷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无尽的落寞,“人生只有短短几十年,转瞬即逝,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纪遇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几十年光阴,于她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可于慕秉持而言,却是一生。
她可以放下仇恨,可以放下责任,却终究,放不下那个曾经与她并肩作战,如今在痛苦中沉沦的人。
可这份动摇,仅仅只是一瞬,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三人平稳的呼吸声,没有嬉笑,没有打闹,只剩下无尽的沉默与各自的心事。
良久,纪遇起身,径直起身朝着房间外走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房间里的沈清竹瞬间翻身,直接压住翟仲廷,悬在他的身上,艳丽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与阴冷,声音压低,带着诱惑:“翟仲廷,我们做个交易。如果你愿意做我的奴隶,我就想办法,把你的里里给弄回来,怎么样?”
翟仲廷眼底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猛地翻身,反客为主,直接将沈清竹压在身下,单手撑在她的身侧。
他低头,凑近她的脖颈,轻轻嗅了嗅,唇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意:“在你身上,闻到了同类的味道,阴险,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要不要考虑做我的奴隶?”
……
与此同时,纪遇走进了酒馆一处隐秘的隔间,房间中央悬浮着一块全息操控屏,她抬手,在屏幕上敲击了一下,然后开口:“查询晷宿人。”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很快响起,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目前银河系族群档案库,未查询到该类族群相关信息,无任何档案记录。该族群还未加入星门网,或还未被发现。”
纪遇站在全息屏幕前,臃肿的身影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轻声喃喃:“晷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