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23 ...


  •   周雅媛走进砚止寻的居所时,光屏定格在《乱世佳人》的开场画面。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

      砚止寻:“你来了。”

      砚止寻在旁边轻轻一按,两把椅子就出现了,这是能让地球人坐起来舒服的椅子。

      “请坐。”

      周雅媛走过去,在他右侧的椅子坐下。

      “从哪里开始?”她问。

      “从头。”砚止寻说,“上次我可能看漏了一些东西。”

      光屏上的画面开始流动。

      影片播放的过程中,砚止寻没有说话。

      周雅媛也没有。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一百六十多年前的故事重新展开。

      周雅媛没有刻意观察砚止寻的反应,但余光里偶尔会扫到他的脸。

      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目光一直跟着画面走,偶尔在某个镜头停留稍久。

      云霓告诉她,砚止寻把这部电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用一段冷血的话总结了它。

      慕云霓气的不说话了。

      现在,他把它从头再看一遍。

      周雅媛不知道这算什么,如果非要她给一个词,她会选“认真”。

      像一个人站在一堵墙前面,不知道墙后面是什么,但决定把它拆了,一块砖一块砖地拆,不急不躁,不期待下一秒就看到答案。

      斯嘉丽独自站在塔拉庄园的雾中,看着远方红土地,她含泪、自言自语:“不管怎样,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然后影片结束了。

      砚止寻开口:“斯嘉丽在战争爆发前的生活状态,是以自我为中心,通过操纵他人来获得想要的东西。战争爆发后,她的生存策略发生转变,从操纵他人转向直接行动,以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他顿了顿,疑惑但:“但她对艾希礼的执念,贯穿整个故事,即使艾希礼明确表示无法回应她的感情,她嫁给了瑞德,在战争中亲眼目睹了艾希礼的无能为力,依然保留着对他的幻想。她选择瑞德,因为瑞德能提供她需要的安全感和物质条件,但她在情感上始终没有离开艾希礼,她的认知和她的行为之间,存在持续性的分裂,很不合理。”

      周雅媛听着,差点就听笑了。

      她说不上来这是“懂”还是“不懂”。

      他好像全说对了,但又好像全说错了。

      像用物理规则去解构一首诗。

      周雅媛:“如果满分是一百分,你的观后感,可以是一百分。”

      砚止寻微微吐了一口气,随后自我认同地点了点头:“看来我的分析没错,我并非色盲。”

      周雅媛淡淡一笑:“但也是零分。”

      砚止寻愣了一下:“你的言论是不合理的,同样的理解,怎么可能又是一百分,又是零分?”

      他好像找错了人,周雅媛让他更加困惑了。

      “如果你想理解地球人的文化,你就必须要理解,同一件事在地球人的眼里,也可以是一百分,也可以是零分。”

      砚止寻冷静道:“那如何才能理解这种不合理的思维?”

      周雅媛:“晷宿人如果答应了做一件事,后来发现自己做这件事,会损害的利益,还会做吗?”

      砚止寻:“如果停止,就违背了刚开始的认知,所以为了统一认知,不能因为立场而改变,还是会继续做。”

      周雅媛:“所以晷宿人的承诺,建立在理由是否成立的基础上,一旦被视为合理,并且应允了承诺,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做?”

      “是。”

      “那如果承诺本身,不是为了利益呢?”

      砚止寻:“承诺的理由可以是任何东西。利益、规则、荣誉、责任,只要承诺了,就一视同仁。”

      周雅媛把目光转向已经暗下去的光屏:“斯嘉丽答应过艾希礼照顾梅兰妮,不是因为利益和规则,是因为她爱艾希礼,而艾希礼求她,她同意了,这份爱就是合理。”

      砚止寻:“慕云霓说爱不需要合理,你又说爱合理,混乱的让我困惑。”

      周雅媛耐心道:“爱本身是合理的,这是人的天然感情,一个人无法在被要求的情况下爱上另一个人,只会是自己心里产生感情,而爱上一个人之后,基于爱做出了一些不合理的行为,是正常的。”

      砚止寻似懂非懂:“爱的本身,和爱衍生出来的行为是两种事?”

      周雅媛:“你可以这么理解。她的认知从来没有分裂,她知道自己爱艾希礼,答应了艾希礼要照顾梅兰妮,她的行为一直遵循着统一的准则,那就是承诺了就要做到,只是这个承诺不是基于利益、荣誉,而是是基于情感。”

      她停了一下,想了想措辞。

      “斯嘉丽对艾希礼的感情后来变了,不再像少女时代那样激烈。但她没有收回她的承诺,是因为她认为承诺一旦给出,就不能因为自己的变化而收回,你们晷宿人,不也这样吗?”

      砚止寻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周雅媛看到了。

      “你是说,她的行为是自洽的?”

      “在她的认知体系里是的。”周雅媛点头,“她不是要利益最大化,而是答应的事,跪着也要做到。这个认知体系从始至终没变过。你看到的分裂,是两种不同的认知体系之间的分裂。你用你的体系看她,觉得矛盾。她用她的体系看自己,是一致的。”

      砚止寻说:“所以问题不在于她是否自洽,”而在于我用错了参照系。”

      周雅媛点头。

      “还有一部作品,”砚止寻追问,“我有很多不理解的地方。”

      画面切到了《霸王别姬》。

      周雅媛看到那个熟悉的开场,体育馆里,两个人,一老一少,穿着戏服,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再次站在一起。

      影片播放,某些画面出现的时候,砚止寻的目光会有极细微的停留。

      程蝶衣说“说好了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的时候,砚止寻的呼吸停了一拍。

      周雅媛注意到了,不像是被感动,而是一个人在处理一条无法归类的信息时,下意识地暂停了其他所有进程。

      影片放完了。

      砚止寻说:“程蝶衣的认知混乱,他分不清戏和现实,甚至分不清自己的性别,执念没有合理的支撑,为了一出虚构戏剧里的情感,付出了生命。”

      他不理解:“慕云霓说这是不讲理的执念。我不懂,为什么一个文明会把不讲理作为值得被记录传播的内容?这部电影被称为经典,意味着你们认为它有价值,可价值在哪里?”

      周雅媛没有像慕云霓那样说“你不懂情感”,也没有试图去拆解程蝶衣的“不合理”选择,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晷宿人,有没有什么规则,是没有为什么的?”

      砚止寻:“所有规则都有为什么。”

      “那你们有没有什么规则,虽然知道为什么会遵守,但遵守会让你们不适?”

      砚止寻沉默了几秒:“有。”

      周雅媛:“比如呢?”

      砚止寻:“比如,对承诺的履行。一个晷宿人答应了做一件事,即使后来这件事变得不适,依然会做。因为放弃承诺带来的认知分裂,比不适更难以接受。”

      周雅媛点了点头:“程蝶衣也一样。他答应过段小楼,要和他唱一辈子《霸王别姬》。这个承诺没有任何契约约束,以及利益交换,甚至对方已经不值得他遵守了,但他依然遵守,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对方变了,而是因为他的承诺是对自己的,不是对对方的。”

      砚止寻轻轻地眨了眨眼,像在整理刚才接收到的混乱信息。

      周雅媛继续:“你认为他认知混乱,但在他眼里,分不清现实和戏剧并不是缺陷,他不需要分清。戏里的虞姬对霸王从一而终,程蝶衣也要从一而终。这不是混乱,是他用了一个和你不同的参照系,就像斯嘉丽一样。”

      砚止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你的意思是,我在拒绝接受他们的参照系?”

      周雅媛说:“不是拒绝,是你不知道还有别的参照系。你默认所有人都在用你的合理参照系看世界。但事实是,有些人从一开始就不在你的参照系里。”

      她说完这句话,突然觉得自己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也曾经以为所有人都在用同一个参照系看她。

      她努力去符合那个参照系的标准,努力成为“成功者”“清醒独立的人”。

      然后她发现不管她怎么努力,总有人用另一个参照系说她不够好。

      后来她明白了,不是她不够好,是参照系太多了,而她只能站在一个坐标系里。

      无论她选择在哪一个坐标里,其他坐标都要攻击她。

      如果她不选任何一个坐标,那所有坐标都会攻击她。

      砚止寻:“你是说,我需要接受他们的参照系,而不是用我的去分析他们?就像你们人类,不能用逻辑和理性定义我们?”

      “你说的没错,但并不是让你接受,”周雅媛解释,“而是承认存在,就像你承认小虫子,你不会认为小虫子混乱,不合理,它们只是活着、存在。”

      砚止寻:“承认存在就够了?”

      周雅媛:“嗯,你不用理解红色是什么,只要知道在你眼里是灰的那块地方,在别人眼里是红的,你可以继续看它是灰的,但不能说那些说它是红的人不合理,而红色里可能也掺杂了其他的颜色,不是纯粹的红。”

      砚止寻目光落在光屏上,但光屏已经暗了:“斯嘉丽的认知是自洽的,程蝶衣的认知也是一种参照系。那地球人的情感,是一个无论如何,都可以自圆其说的系统?”

      周雅媛:“不是系统,系统是有规则的,情感没有规则。爱和不爱一个人,都没有太多理由。一个人可以突然不爱了,也可以为一个不值得的人付出一辈子。晷宿人需要合理才能行动,但地球人不一定需要,这就是不讲理。”

      砚止寻:“那这种不讲理有什么用?”

      周雅媛笑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这个问题一点都不好笑。

      “不需要它有用,它才有用。程蝶衣从一而终,不是为了获得,也不权衡这样做有没有用,他就是想这样。晷宿人觉得不解,但这是地球人珍贵的东西。”

      砚止寻:“珍贵的东西是不需要理由的?”

      周雅媛:“一旦有了理由,它就不一定珍贵了。因为理由可以变,可以计算,不需要理由的东西,就是它本身。”

      砚止寻听茫然了。

      周雅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他在听。

      “你知道吗?程蝶衣这种人,在现在的地球上,很难看到了。你只是不理解程蝶衣而已,可地球人很多会蔑视。”

      砚止寻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探询的意味:“消失了吗?”

      周雅媛:“不是消失,是因为不敢了。如果程蝶衣不是张国荣演的,电影不是跨时代经典。程蝶衣活在现在,不会死在台上,而是会死在评论区和热搜。他会被人截屏,做成表情包嘲讽,会有人扒他的生平,挖他的黑料,分析他的原生家庭,证明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缺爱。会有无数人批判他‘自我感动’‘恋爱脑’‘不清醒’。如果他是女性,会被骂的会更狠。”

      砚止寻:“死前难道不需要法庭审判吗?”

      周雅媛摇头:“审判不在法庭上,而在每一个人的手机里,每一个人都有资格骂他,不需要了解他、认识他,只需要看到一个片段,截图,十五秒的视频,就可以下判断。”

      砚止寻:“在当年,他为何被接受?难道人跟以前不一样了吗?”

      周雅媛:“没有不一样,只是每个时代的审判焦点都不一样。地球人也追求统一,但不是认知统一,而是安全感的统一。只要把那些不一样的人踩下去,自己就是安全的。说一句别人这个脑,那个脑,自己就是清醒独立的。”

      “你问我这种不讲理的执念有什么用。它在现在的用处就是让人骂,通过骂它来确认自己清醒,理性,不会为感情认真。”

      砚止寻:“意思是,地球人需要通过否定这种执念,来确认自己的合理性。”

      “不是合理性,”周雅媛说,“是优越感。只要世界上还有人相信爱,被人们视为犯蠢,辱骂就不会停止。”

      砚止寻:“只要爱和蠢消失了,辱骂就会停止吗?”

      周雅媛:“不,这就像在说,只要禁欲守节,女人就不会被骂荡.妇。并不是被害者一定错什么,本质上就是对方觉得你不符合我的标准,而这个标准是灵活随机的。就算爱和蠢消失,还有新审判、新标签出现,甚至显得越来越专业化,什么讨好型人格,寄生型人格。永远都要有人成为受害者,被加害者审判。”

      砚止寻:“难道不是加害者被审判吗?”

      周雅媛:“在网络上,加害者往往坐在审判席。地球人有一种普遍的思维,那就是被害者一定有问题,要找出对方的可恨之处,显得活该。这样,他们就可以获得道德豁免权,用言论加害对方。因为踩别人是最快获得优越感的方式,不需要成本,只要给别人贴个标签嘲讽,你就站在道德制高点,赢麻了。更可怕的是,你在日常生活里不一定是坏人,网上发言时,也完全觉得自己正义。”

      她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砚止寻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砚止寻:“所以,相信爱就会遭到审判。”

      周雅媛:“不一定,审判只是需要挂一个靶子,今天骂恋爱脑,明天骂渣男贱女,骂圣母,骂讨好,人们不在乎这个靶子是不是真有罪。甚至不一定针对具体的人,只需要创造概念、分析特征、解构病态,比如恋爱脑女人的十个特征、讨好型人格的心理。用这些解构制造一种氛围审判,病毒式弥漫在全社会,每一条不构成网暴的“为你好”叠加在一起,就变成了系统性摧毁的力量,那些原本可以理解的情绪被解构为愚蠢和病态,让人们吸收内化,最终完成认知殖民,不听话个体将面临惩罚。”

      砚止寻:“可是你,并没有吸收内化这些。”

      周雅媛嘴角勾了勾:“我被审判时,被贴无数标签,他们挖出我的原生家庭来论证我缺爱,丧失人格。骂我的理由不一样,但他们都站在同一个位置上,那就是自认为比我高,骂我的那一刻他们是清醒的,我是愚昧的,他们是独立的,我是依附的,他们是独立自强不需要爱,我是病态地渴望爱。这种情况下,吸不吸收没有什么区别,刀刺在自己身上时,哪怕你不愿意,也会痛。”

      砚止寻身子往她身边倾斜了,两个人都没察觉到:“你之前告诉我,你不是因为网暴才自杀,那是为什么?”

      好像有点懂,但好像又不懂,因为他完全描述不出来。

      周雅媛转过头,看着砚止寻,终于说出了她的答案:“因为活在这世上,你必须要加入某个阵营。要么教育别人,要么被教育。当我看到一个短视频里,几岁的小女孩面对一个送花的小男孩,害羞地躲在妈妈身后,就被全网贴恋爱脑标签、看到一个二婚女人跟丈夫的前妻友好,为他们做饭,就被群嘲性缘脑,讨好型人格、看到一个人跟另一个人在一起而感到人生有意义,就被指责寄生性人格,被情感操控。我对这个时代充满绝望,这不是上层权力压迫,而是人们自发的进行霸凌。我宁可杀了自己,断子绝孙,也不愿把我的孩子生在这种环境。”

      这个系统不要求每个人都成为受害者,它只需要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受害者。只要那个随机又毫无道理可言的“审判”可能在某一天落到你头上,而且你毫无还手之力,这就够了。

      砚止寻看到一张绝望的脸却在笑,很不合理,但是也很合理,他好像有点了解了这种自相矛盾的认知,可却无法形容:“一个文明里的成员需要通过不断否定别的成员来确认自己的价值,这样的文明,是否还能被称为文明?”

      周雅媛:“这取决于这个文明自己的定义,同一件事可以有一万种解释。但通过踩低别人获得优越感的社会互动模式。在这种环境下,生命不再是奇迹,而是潜在的靶子。”

      砚止寻转移了话题:“你刚才说,我可以继续看它是灰的,但不能说那些说它是红的人是错的。”

      “嗯。”

      “那我可以学吗?”

      “学什么?”

      “学看到红色。”

      周雅媛愣了一下,她忽然笑了,是那种想起来都觉得荒唐的笑。

      只有在这个外星来客面前,她才能说真话。

      只有在不懂人类情感的人身边,她才不用被审判。

      真正能试着理解她、尊重她“红色”的人,不是地球人。

      而地球人之间已经无法互相理解、互相包容,反而要靠一个外星观察者,来学习看见“红色”。

      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荒唐。

      “你可以试。”

      砚止寻点了点头:“那继续。”

      光屏亮了。

      这一次,播放的是《怦然心动》。

      周雅媛看着画面里那个小女孩爬上一棵无花果树,看着远处的夕阳,觉得自己看到了全世界。

      她没有说话,砚止寻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在看同一个画面的时候,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点。

      ……

      笔直的走廊两侧分布着大小相同的舱室,门都关着。

      走廊尽头,三个晷宿将领站在那里。

      “首领最近的行为模式出现了偏差。”开口的是苍䓳,“他花在生物收集舱的时间累计超过一百五十个地球时。那些低等的地球生物,有什么值得反复观察的?”

      左侧的将领点了点头:“不止如此,他频繁将地球人叫进舱室,单独相处,每次持续数十分钟。这不符合首领一贯的行事风格。”

      “是不符合任何晷宿人的行事风格。”右侧的将领补充道,语气更冷一些,“单独接触异族个体,缺乏合理的监督与记录机制,认知统一的前提是对行为的可追溯性。首领的行为,正在偏离我们共同遵循的准则。”

      苍䓳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并非质疑首领的决策能力。但必须承认,自从接触地球文明以来,首领的思维模式出现了某种变化。他对地球生物的兴趣,对地球文化的探究,已经超出了解外星人的必要范围。”

      “你是在说首领被地球文化污染了?”左侧的将领问。

      苍䓳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们应该提出正式的认知审查请求。”右侧的将领说,“当任何个体的行为出现无法解释的偏差时,其他成员有权……”

      “你们背地里说自己首领的坏话,非常卑鄙。”

      声音从走廊拐角处传来,三个将领同时转过身。

      慕秉持站在那里,姿态看起来很放松。

      苍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后说:“这是我们晷宿族的内部事务,与你无关。”

      慕秉持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三个将领面前,姿态没有任何弱势。

      “首领收集地球生物,是为了解生态系统。把地球人叫进舱室是为了解地球文化。全都有统一的认知。你们不理解,是因为你们只看到了行为本身,没有看到行为背后的合理链条。”

      苍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晷宿人不需要认知混乱的地球人来解释我们的准则,你们的认知体系本身就不统一,由你来告诉我们什么是合理,这本身就不合理。”

      走廊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苍䓳。”

      所有人都僵住了。

      砚止寻从走廊的另一端走来,三个将领同时微微低下了头。

      “首领。”苍䓳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砚止寻在他们面前停下,目光扫过三个将领的脸,然后落在苍䓳身上。

      “如果不了解地球的文化和地球的生物,那我们和那些野蛮的侵略者有何区别?”

      “……”

      没有人回答。

      砚止寻接着说:“纯粹的杀戮与占领,不留任何痕迹地抹除一个文明。就算得到地球,我们能守得住吗?”

      他顿了顿,目光从苍䓳身上移开:“你们忘了我们的文明要义?”

      三个将领的身体同时微微绷紧了一下。

      “仁慈。”

      这个词从砚止寻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修饰,就是一个词,安安静静地落在走廊的空气里,但它落下来的时候,三个将领的头同时低了下去。

      “我们与地球人的科技水平天差地别,呈现绝对的碾压,所以我对舰队的几个地球人展现仁慈是合理的,否则让我把他们关起来,背叛我们的原则吗?”

      苍䓳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左侧的将领率先低下了头:“首领说得对。”

      右侧的将领跟着低下了头:“首领说得对。”

      苍䓳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躬身:“首领说得对。我们的认知出现了偏差,会进行自我修正。”

      砚止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没关系”,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三个将领没有再说一句话,安静地转身离开,脚步声整齐划一,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走廊里只剩下慕秉持和砚止寻。

      砚止寻:“看来你真的很认同我了,都为我说话了。”

      慕秉持的语气不冷不热:“认同你,总比认同地球人好。”

      砚止寻:“你对地球只有纯粹的恨了?一点感情都没有了吗?”

      慕秉持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不需要我的感情,我的感情只会被他们视为愚昧,那我就给他们彻底的冷血和算计。”

      砚止寻走过来,然后抬起右手,将手掌放在慕秉持的肩膀上。
      他的手指微微收拢,在慕秉持的肩头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手。

      “你的认知非常合理。”

      慕秉持看着他:“惊蛰日快到了,还有一个月。”

      砚止寻:“是的,他们只剩一个月了。”

      就在这时,慕云霓经过,看到两个人站在这,于是打招呼:“哥,首领。”

      砚止寻视线转向她:“你好,我已经不是色盲了。”

      慕云霓愣了一下:“什么?”

      她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那天她在走廊里跟他说,你像色盲在分析一幅画用了哪些颜料、构图,可永远看不到颜色本身。

      她说完就忘了,随口说的一句话,她从来没有想过这句话会被人记住。

      慕云霓问:“那你是如何做到的?”

      “我看了一部叫《星际穿越》的影片。”砚止寻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平静,客观,没有任何情绪色彩,但他接下来说的话,一点都不像他。

      “里面的库珀,认知非常统一。从头到尾,他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为了救女儿。他离开地球,是为了救女儿,他掉进黑洞,是为了救女儿。他穿越时间和空间,把信息传递回去,还是为了救女儿。他的行为链条没有断裂摇摆过,也没有因为外部环境的变化而改变过。”

      慕云霓:“这就是你不是色盲的原因?库铂的确是为了救女儿,可你的解读简直就像小学生算一加一等于二一样,太简单了吧。”

      砚止寻继续说:“布兰德的思维有些割裂。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她要拯救世界。她的目标宏大,信念坚定,愿意为人类文明的延续付出一切。但后来,她做出了一个完全不合理的选择,认可男友不可靠的数据。拯救世界和见男友,互相冲突,面临极大风险,这是不合理的。”

      慕云霓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已经准备好要怼回去了:“你……”

      但砚止寻没有给她机会。

      “但是她有她自己的合理性。”

      慕云霓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个合理性,来自于爱。”

      砚止寻说“爱”这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别扭。

      他没有把它当成一个需要小心对待的陌生词汇,也没有把它当成一个需要讽刺的幼稚概念。

      “布兰德的选择,在你们的认知体系里,是可以被理解的。她的爱驱动了她的行为,让她的选择变得情感合理。”

      砚止寻的目光从慕云霓脸上移开,看向舷窗外:“爱可以跨越时空,我觉得不可能。时空是物理的,客观的,不以任何个体的意志为转移。爱没有质量、能量、传播介质,怎么跨越?这是不合理的。”

      他停了一下。

      慕云霓张了张嘴,又要开怼:“你……”

      可砚止寻打断她:“但通过这部电影,我了解到,爱在你们的认知体系里,确实可以跨越时空。不是因为它真的改变了物理定律,是因为它改变了人的选择。而人的选择,最终改变了时空。库珀掉进黑洞之后,能够穿越时间和空间把信息传递回去,不是因为他有超能力,是因为他对女儿的爱,让他在那个不可能的处境里,做出了唯一有可能的选择。而布兰德对于爱的信任,也找到了那个人类可以延续的星球。”

      他转过身,看着慕云霓。

      “这部电影体现,爱并不是无用的,它可以拯救世界。”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慕云霓站在那里,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她的脑子里有一万句话在同时往外涌,但每一句话都在喉咙口卡住了,因为她不知道该用哪一句来回应眼前这个场景。

      一个要毁灭地球的外星首领,站在一艘即将执行灭绝计划的星际战舰上,跟她说爱可以拯救世界。

      这个画面太荒谬了。

      慕云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笑的。

      她只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往上翘。

      “你……”她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你什么时候看的这部电影?”

      “昨天。”砚止寻说。

      “然后你就想通了这些?”

      砚止寻:“这些不需要想通,它们就在那里,我只是看见了。周雅媛的教学水平,明显高于你。”

      慕云霓感觉到超级魔幻,刚开始这个首领看完那些电影之后,给出一大堆冷血的评价,可现在突然有温度了,从色盲变成调色盘大师了?

      是周雅媛教的?

      他不止看了,还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理解了,然后把理解的结果,一字一句地说给她听。

      像一个学生,把自己完成的作业交给老师批改。

      这句话从砚止寻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地球人嘴里说出来都更有分量。因为地球人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本来就知道爱是什么。

      他们不需要证明什么,但砚止寻不知道。他从零开始,从“不理解”开始,从“觉得混乱、矛盾、毫无合理”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

      然后,他走到她面前,说:“我已经不是色盲了。”

      虽然慕云霓感觉他还是色盲,他只是在强行理解,用地球人的方式理解,而不是他自己感受的。

      不过他没有感情,让他自己感受也太难为他了,能做到这样已经是极限了,很多地球人都做不到。

      慕秉持全程看着砚止寻,眉头微微皱着,他的目光在砚止寻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转到自己妹妹脸上,又转回去。

      “首领,”慕秉持开口,“你为什么要跟我妹妹说这些?”

      砚止寻看了他一眼:“因为合理。”

      他转过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的时候,慕云霓还站在原地。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脸上有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表情。

      慕秉持看着妹妹的表情,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一把拉住慕云霓的手臂,把她拽到旁边的舱门边,压低声音:“你干了什么?”

      慕云霓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瞪了他一眼:“我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那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谁教他的?”

      “我没教他。”慕云霓甩开哥哥的手,“他说他看不懂地球的情感作品,我就随口说了几部经典影片的名字,我没想到他真的会去看。”

      慕秉持盯着她,目光冷得像刀。

      “你别这样看我。”慕云霓往后退了一步,下巴扬起来,“我做错什么了?给他推荐几部电影而已。”

      慕秉持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准备消灭地球人。你给他推荐电影,让他理解地球文化,理解情感,你想让他变成什么?想让他心软?”

      慕云霓的眼睛红了,因为愤怒。

      “那你想让他怎样?”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想让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冷血地把八十亿人清理掉?你觉得这样比较好?”

      “你已经放弃地球,恨不得晷宿人明天就动手,因为你恨他们害死了纪遇。我也很愤怒,可我没有你那么大的恨,不觉得所有人都该死。”

      慕秉持的脸绷紧了,下颌的肌肉微微跳动。

      慕云霓接着说:“我没有想过要改变什么,我在这又没别的事干,正好他想了解地球文化,我就给他推荐了一些。一个要毁灭我们的人,想看懂我们,你不觉得这件事很……”

      她说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找不到词,是因为她找到的那些词。

      荒谬、讽刺、悲伤、可笑,每一个都不够用。

      慕秉持:“……”

      “随便你。”慕秉持最终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你做这些事,改变不了任何东西。惊蛰日还有一个月。一个月后,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他转过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慕云霓看着哥哥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

      首领居所内,正播放着地球喜剧《是,大臣!》。

      画面里英式的冷幽默与荒诞冲突轮番上演,政客们一本正经地说着颠倒黑白的话,肢体动作夸张又滑稽,每一个包袱都精准砸在笑点上。

      周雅媛坐在距离光屏三米远的单人布艺沙发上,是砚止寻从地球弄来的。

      起初她只是安静地看,可随着剧情推进,政客们的拙劣算计与啼笑皆非的后果层层递进,她终于忍不住,肩膀轻轻颤了颤,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哈哈……”

      一声极轻的笑从她喉间溢出,像是打破了某种沉寂的壁垒,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光屏,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搞笑的瞬间。

      砚止寻坐在她旁边的单人布艺沙发上,淡漠的眼眸却微微睁大着,带着专注的探究。

      当剧中政客因为一句口误闹得天翻地覆,画面里传来一阵哄笑时,砚止寻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咧了咧,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像是在模仿周雅媛的笑意,可那嘴角的弧度又显得有些僵硬,没有周雅媛那般自然的舒展,更没有发自内心的松弛感。

      他的眼神里,一半是对剧情的困惑,一半是对这种“笑”的模仿尝试,像是在学习一种陌生的肢体语言,努力贴合眼前的场景,却又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与克制,终究无法像地球人那样肆意流露情绪。

      周雅媛余光瞥见他嘴角的微咧,愣了愣,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声音比刚才稍大了些:“你也觉得好笑吗?”

      砚止寻收回目光,看向她,嘴角的弧度维持着那抹怪异的上扬,眼神依旧带着困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一个问题:“之前的作品,你会露出悲伤的情绪,现在的作品,你露出愉悦的情绪。艺术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让人哭和笑吗?”

      这个问题,跳出了单纯的观影体验

      周雅媛的笑容淡了些,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落在光屏上政客们手忙脚乱的身影,又看向砚止寻那双澄澈的眼眸,沉默片刻,组织着语言,用晷宿人能理解的逻辑进行解释:

      “对你们而言,艺术或许是无逻辑的影像记录,但对地球人来说,哭与笑是情绪的出口。我们用哭释放悲伤、遗憾、痛苦,用笑释放快乐、释然、解压,这些情绪藏在心里太久,会变成压垮人的重量,而艺术就是让这些重量得以释放的载体。就像你们用统一、合理解决问题,我们用哭和笑处理情绪。”

      砚止寻:“哭和笑就是艺术的全部意义?”

      周雅媛:“不是,艺术包罗万象,但哭和笑是最直接的反馈。一部作品能让你哭,说明它触到了你心底的柔软,让你笑,说明它让你摆脱了紧绷的状态。我们在哭与笑里,看见自己,也看见别人,这是地球人独有的情感共鸣。”

      砚止寻的眉峰轻轻蹙了蹙,似乎在消化这番话。

      就在这时,剧情推向高潮,新任大臣试图掩盖自己的失误,结果越掩饰越混乱,最终在众人面前出了大糗,画面里传来一阵爆笑的背景音。

      周雅媛再也忍不住,靠在沙发背上,笑得肩膀微微发抖,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

      砚止寻眼神里的困惑淡了些,多了一丝莫名的吸引力。

      他看着周雅媛毫无顾忌的笑,以及眼前荒诞的政治闹剧,忽然开口:“这是一部政治剧,而政治关乎族群秩序,资源分配,文明存续,本该是严肃严谨的,为何会成为让人笑的内容?你们地球人对政治的认知,难道不是与灾难、博弈、利益绑定的吗?为何会用消遣娱乐的方式对待它?”

      周雅媛的笑声渐渐停了,她坐直身体,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目光认真地看向砚止寻。

      “政治并不高贵。两个动物抢食时龇牙咧嘴,目露凶光,围着食物,跟两个穿着西装笔挺的政客在办公室里为一块油田对峙,本质是一样,只是被包装得很严肃,披着为族群谋福祉的外衣,可剥开外衣,里面藏着的是人性的贪婪、懦弱、算计,还有无数的妥协与无奈。我们可以用幽默拆解政治的虚伪,看见那些藏在严肃外壳下的不堪,不是所有政治都值得敬畏。”

      她的话语,让砚止寻对地球人的“解构思维”有了新的认知。

      就在两人沉浸在这场关于艺术与政治的探讨时,居所的门突然响起,门外传来慕云霓的声音:“是我。”

      砚止寻:“进来。”

      门打开,慕云霓闯了进来,抱着三个圆滚滚的纸筒,纸筒里装满了金黄的爆米花。

      她穿着一身亮黄色的地球卫衣,头发扎成高马尾,发尾还带着几缕卷翘,脚步轻快地跑进来,嘴里还嚷嚷着:“你们俩偷偷看剧怎么不叫我?太不够意思了!”

      周雅媛看到她,无奈地笑了笑,只见慕云霓将其中一个爆米花桶塞进她怀里,又走到砚止寻旁,把另一个爆米花桶扔进他怀里,熟门熟路地按了一下他旁边平台的按钮。

      周雅媛与砚止寻之间的空地上,突然升起一把浅灰色的布艺椅子,刚好卡在两人中间。

      慕云霓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去,挤在两人中间,胳膊肘还不经意地碰了碰周雅媛的胳膊,又蹭了蹭砚止寻的手臂。

      她的动作自然又随意,完全没有顾忌,像是在自己的客厅里一样。

      周雅媛倒是自然,可砚止寻的身体顿了顿,眉头轻轻蹙了蹙,眼神里虽然没有尴尬,却透着明显的违和感。

      他不习惯被这样近距离打扰。

      令人不适。

      “尝一尝!”慕云霓从纸筒里拿出一颗爆米花,直接递到砚止寻嘴边,语气带着热情,“这是地球最经典的追剧零食,嘎嘣脆,特别好吃!”

      周雅媛已经在吃了,不需要慕云霓介绍。

      可砚止寻却微微偏头,避开了那颗爆米花,拒绝得清晰又坚定:“不用。”

      “哎呀,尝一个嘛!”慕云霓不依不饶,直接把爆米花往他嘴里塞,“就尝一个,尝尝地球的味道!”

      爆米花被塞进他齿间,砚止寻下意识地咬了一下,只听“嘎嘣”一声脆响。

      砚止寻的身体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放大,眼眸里满是真切的惊讶。

      这种口感,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坚硬的外壳在牙齿咬合下瞬间碎裂,释放出清甜的香气,口感酥脆,却又不会过于坚硬,与晷宿族日常食用的营养膏体,完全不同。

      他的味蕾从未接触过这样的味道,也无法分析出这种食物的构成原理,只是单纯地被这种“嘎嘣”的口感和甜味吸引,惊讶于地球人竟能创造出如此独特的食物。

      他没有评价好吃或不好吃,只是微微张开嘴,舌尖抵着那颗爆米花,眼神里的惊讶还未消散,像是一个初次品尝未知食物的孩童,充满了新奇感。

      慕云霓见他这副模样,得意地笑了笑,没有再逗他,转身看向光屏,嘴里嚼着爆米花,盯着屏幕里的搞笑剧情。

      剧里面的政客还在闹笑话,大臣们互相拆台,场面混乱又滑稽。

      慕云霓再也忍不住,“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声响亮又夸张,完全不顾及自己的形象,一边笑一边往嘴里塞爆米花,碎屑掉在衣服上也毫不在意。

      周雅媛被她的笑声感染,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砚止寻坐在中间,被慕云霓的笑声震得耳膜微微发痒,目光落在光屏上,又看向笑得前仰后合的慕云霓,再看看嘴角含笑的周雅媛,嘴角的咧度又大了些,努力模仿着她们的笑意,却依旧显得有些僵硬。

      他想笑,却又无法像她们那样肆意释放情绪,肌肉的反应跟不上节奏,只能维持着那抹怪异的嘴角上扬,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模仿者,努力贴合场景,却又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

      “你看你看!”慕云霓笑得太厉害,身体直接晃向旁边的砚止寻,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首相只是想吃个西红柿炒蛋而已,结果这流程比发射核武器还难,笑死我了!你看懂了吗?你get到了吗?哈哈哈,笑死老娘了!”

      她的手拍在他的手臂上,带着轻微的力道,推动着他的身体微微晃动。

      砚止寻的眉头瞬间蹙得更紧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冒犯的不耐烦。

      未经允许的肢体接触,是对个体的冒犯,尤其是他这样的首领,更是需要保持绝对的秩序与距离。

      慕云霓的行为,打破了他一贯的空间秩序感。

      他没有生气,只是觉得不适,这种不适,是他无法理解的“不耐烦”的雏形,只是他无法用“不耐烦”来定义,只能用“不适”来感知。

      慕云霓却完全没有察觉,依旧笑得很大声,一边拍他的手臂,一边指着搞笑画面,喋喋不休地讲解:“他明明是个大贪官,却还装得一本正经,太搞笑了!”

      砚止寻微微偏头,避开她的触碰,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旁边悬浮平台旁的按钮。

      “唰”的一声,周雅媛左侧的空地上,又升起一把椅子。

      砚止寻站起身,迈步走到周雅媛左边的椅子上坐下,与慕云霓隔离开来,重新恢复了自己的空间秩序。

      慕云霓却也没有在意,继续抱着爆米花看剧,只是笑声比刚才小了些,不再晃来晃去。

      剧情还在继续,政客们的闹剧愈演愈烈,慕云霓偶尔还会发出轻笑,周雅媛则安静地看着,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砚止寻坐在周雅媛左侧,目光偶尔落在光屏上,偶尔会侧头看向周雅媛。

      他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微微弯起的嘴角,专注观影时眼底的柔光,心里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种……细碎的、无法用合理解读的愉悦。

      他的目光常常落在周雅媛身上,久久不收回,只是他自己并未察觉。

      直到慕云霓的笑声再次响起,他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剧情,嘴角维持着那抹怪异的上扬。

      慕云霓吃着爆米花,余光却悄悄扫过身边的两人。

      她看见砚止寻的目光总落在周雅媛身上,周雅媛偶尔与他对视时的慌乱,心里瞬间了然,悄悄把爆米花纸筒抱在怀里,踮起脚尖,轻手轻脚地朝着门口走去。

      砚止寻和周雅媛都沉浸在剧情里,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离开,或者故意不在意。

      直到门轻轻闭合,房间里才再次恢复了两人的安静。

      搞笑剧情还在继续,可房间里的热闹随着慕云霓的离开悄悄消散了些。

      周雅媛先察觉到了不对劲,她侧头看向旁边的空位,又看看对面的砚止寻,轻声问:“云霓呢?”

      砚止寻的目光从画面剧情移开,看向周雅媛,语气依旧平淡:“离开了。”

      周雅媛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淡了些,重新看向剧情,只是心里的那点热闹,也悄悄消失了。

      砚止寻的目光再次落在周雅媛的侧脸上,看着她安静的模样,心里的那种细碎的愉悦感,又悄悄涌了上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