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桉无槐》栾零

8、此桉无槐 家教

　　虞蓝桉回到学校时，早读课已经开始了。

　　她轻手轻脚走进高一（16）班，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感冒虽然好了，精神却还有点弱，她趴在桌上，安静地跟着大家默读。

　　下课铃一响，沈雀就从高一（1）班跑了过来。
　　“终于回来了，再不来我都没人一起玩了。”

　　虞蓝桉抬头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之前落下的笔记，慢慢翻看着。
　　沈雀凑过来，跟她随口聊着这两天班里的小事，说到一半忽然压低声音：
　　“你不在的时候，有人还问过我你怎么样了。”

　　虞蓝桉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整理笔记。

　　沈雀没再多说，玩了一会儿就被同学叫走了。

　　教室里依旧吵吵闹闹，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说笑。
　　虞蓝桉把桌肚里的手机拿出来，按亮屏幕又按灭。
　　微信列表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去，翻开新的一页练习册，提笔开始做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页上，字迹清晰又安稳。

　　走廊上人来人往，脚步声此起彼伏。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普通又平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上课铃声很快响起，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数学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示意各组组长分发下去。虞蓝桉接过前面同学传过来的卷子，指尖微微泛凉。两天没来上课，她难免有些担心跟不上进度，握着笔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前面的知识点大多还能跟上，老师讲题的节奏也不算太快，她慢慢静下心，将不懂的地方一一圈画出来，打算课后再找机会请教同学。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进来，落在试卷的字迹上，暖融融的，让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也渐渐平缓下来。

　　一整节课下来，她并没有想象中的吃力，反而因为重新回到课堂，生出一种踏实的归属感。感冒带来的疲惫感在专注的思考中慢慢被冲淡，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下课之后，虞蓝桉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立刻放松下来，而是翻出之前落下的笔记，一点点对照着补充。前桌的同学见她认真，主动转过身，将自己记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推到她面前，耐心地给她讲解这两天空缺的内容。

　　她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心里泛起淡淡的暖意。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身边一直都藏着这样细碎又温柔的善意。

　　等到把所有内容都梳理清楚，大课间的广播已经响起。操场上渐渐热闹起来，不少班级的同学排着队往下走。虞蓝桉因为刚好病愈，不用参加跑操，便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继续做刚才没完成的练习册。

　　教室里的人少了大半，变得安静许多。她偶尔抬头望向窗外，看着楼下成群结队的身影，目光会不自觉地掠过高一（1）班的方向，却又很快收回，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低头做题。

　　她不敢多想，也不敢刻意去期待什么。
　　只是那个藏在微信列表里的头像，像一颗轻轻埋下的种子，在她不曾察觉的时候，悄悄发了芽。

　　手机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肚里，没有消息提示，没有震动，也没有任何打破平静的声响。可虞蓝桉心里清楚，从那个少年为她送药、两人互加好友的那一刻开始，有些界限就已经被轻轻打破。

　　不再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他们之间，多了一层只有彼此才知晓的联系。

　　这种变化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却又真实地存在着。

　　午休时分，教室里大部分同学都趴在桌上休息，偶尔传来几声轻浅的呼吸声。虞蓝桉没有睡意，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天空是淡淡的蓝色，云朵轻飘飘地浮在上面，风一吹，便慢悠悠地挪动位置。

　　她悄悄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微信界面干干净净。她指尖悬在那个熟悉的头像上方，想着给他什么消息好呢？最近有什么节日？好像没有。叹了口气，还是把屏幕熄灭了。

　　有些关系，本就是在这样无声无息的日常里，慢慢变得不一样。

　　下午的课程排得很满，语文、英语、物理接连不断，虞蓝桉全程都保持着专注，将所有精力都放在课堂上，不再去想那些细碎的心事。直到放学铃声响起，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收拾起桌上的书本和试卷。

　　沈雀背着书包在门口等她，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带着微凉的气息拂过脸颊，舒服得让人不想加快脚步。

　　走到平时分开的路口，沈雀朝她挥挥手，蹦蹦跳跳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虞蓝桉站在原地，看着好友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才慢慢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安安静静，没有遇见熟悉的人，也没有任何意外的插曲。
　　她走得很慢，脑子里却不自觉地回放着白天沈雀说过的那句话。

　　原来在她生病的日子里，有人曾悄悄问起过她的情况。
　　一句简单的关心，不算特别，也不算热烈，却足够在她心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虞蓝桉轻轻抿了抿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安静的弧度。
　　次日清晨，又到了周末。窗外的天刚亮透，淡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餐厅，空气里飘着早餐淡淡的香气。虞蓝桉坐在餐桌旁，小口喝着碗里温热的粥，耳边是妈妈温和又细碎的说话声。

　　妈妈将一碟切好的水果推到她面前，语气轻松地开口：“昨天我跟你张阿姨聊天，她说她朋友家里有个小孩，上小学，英语基础不太好，想找个耐心一点的家教老师，周末补两三个小时就行。”

　　虞蓝桉抬了抬眼，没立刻接话。

　　“我想着你英语成绩一直不错，”妈妈继续说道，“反正这两天周末，你作业也写完了，在家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去帮帮忙。一来能锻炼一下自己，二来也能赚点零花钱，你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不用总跟家里要。”

　　虞蓝桉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她其实第一反应是不想答应的。难得的周末，她更想安安静静在家休息，看看书，整理一下这周落下的内容，并不想把时间花在陌生的小孩身上。更何况，她并不擅长应付年纪太小的孩子，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好家教这件事。

　　可看着妈妈期待又温和的眼神，她又不忍心直接拒绝。妈妈向来都是为她着想，不会随便给她安排不愿意做的事，而且她说得没错，周末确实空闲，与其浪费时间，倒不如真的试着去做一做。

　　沉默了几秒，虞蓝桉轻轻点了点头：“……那好吧，我去试试。”

　　妈妈立刻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愿意。地址我已经问好了，等会儿我发给你，你收拾一下，上午过去就行，人家家长也在家，很客气的。”

　　“嗯。”虞蓝桉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粥，心里却泛起一丝轻微的忐忑。

　　她不知道要面对的是怎样的孩子，也不知道第一次做家教会不会搞砸，更没想过，这一场临时答应的补课，会让她遇见一个完全没预料到的人。

　　吃完早餐，虞蓝桉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轻轻关上房门，走到衣柜前站定，指尖划过一排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因为是去做家教，见的是长辈和小孩，她不想穿得太过随意，也不想显得过于刻意，只挑了一身舒服又得体的穿搭。

　　她取下一件浅米白色的软糯针织衫，是薄款的圆领设计，贴身穿柔软亲肤，颜色干净柔和，衬得整个人气质安静又温顺。下身搭配了一条浅灰色高腰直筒休闲裤，版型利落不紧绷，裤脚刚好垂在脚面上方，显得身形修长又清爽。脚上她选了一双白色低帮帆布鞋，鞋边刷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污渍。

　　她站在镜子前理了理微乱的碎发，将两侧的头发轻轻别在耳后，露出干净清晰的侧脸线条。没有多余的妆容，只涂了一层淡淡的润唇膏，整个人看上去清透又乖巧，完全是让人第一眼就觉得安心、好相处的模样。

　　她随手拿起桌角一只简约的米白色小帆布包，包里只放了一支黑色中性笔、一个空白的小笔记本，方便等会儿给孩子讲题时写写画画，又检查了一遍手机里的地址，确认无误后，才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我出门了。”她朝客厅里的妈妈喊了一声。

　　“路上慢点，记得有礼貌一点！”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知道了。”

　　虞蓝桉轻轻带上家门，走进了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周末的小区比平时安静很多，阳光暖而不烈，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清爽。她按照导航的方向慢慢走着，转过一个路口时，目光不经意间一顿，脚步也下意识停了下来。

　　不远处的路边，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

　　简单的黑色卫衣，黑色长裤，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光是安静站在那里，就格外惹眼。

　　是桑槐。

　　虞蓝桉的心跳莫名轻漏了一拍。

　　自从那天他送药、两人加上微信之后，他们在学校里没有过刻意的遇见，也没有多余的交流，只是偶尔在走廊里远远瞥见一眼，点头示意，便算打过招呼。

　　她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周末早晨，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路口，猝不及防地遇见他。

　　桑槐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虞蓝桉下意识抿了抿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轻轻朝他点了一下头，算作打招呼。

　　桑槐也淡淡颔首，目光在她身上轻轻一落，像是注意到她出门的方向，随口问了一句：“你要去哪里？”

　　虞蓝桉愣了一下，才轻声回答：“我去前面的海琳小区，帮一个小孩补英语。”

　　桑槐闻言，轻笑心想，这么巧吗？，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我也往那边走，顺路。”

　　虞蓝桉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哦”了一声，跟在了他身侧。

　　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紧张。两人并肩往前走，没有多余的交谈，却也不显得尴尬。她不敢往他身边靠得太近，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耳朵却不自觉地留意着身旁人的一举一动。

　　她完全没有多想，更没有把自己要去补课的家庭，和眼前的桑槐联系在一起。

　　一路安静地走到小区楼下，桑槐自然地朝着三栋的方向走去，虞蓝桉才惊讶地发现，两人要去的竟然是同一栋楼。

　　直到桑槐抬手按下门铃，她还处在茫然状态。

　　门很快被打开。

　　开门的是一位气质温柔、穿着得体的女人，看到桑槐，立刻笑着迎了上来：“阿槐来了，快进来。”

　　目光一转，她看到了桑槐身后的虞蓝桉，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热情地开口：“这位就是虞同学吧！我是苏雪，你可以叫我苏阿姨。”

　　虞蓝桉连忙礼貌问好：“苏阿姨好。”

　　苏雪笑着把两人一起让进屋里，语气自然又熟络：“你们两个认识吗？怎么一起回来？虞蓝桉有点窘迫，桑槐不慌不乱的说：朋友，看到她在下面迷路了，就把她带上来了。虞蓝桉不由得脸红，苏雪惊讶了一下：阿槐他妈妈是我好朋友，我还正担心你第一次来会陌生呢，这下可太好了！”

　　这句话落下，虞蓝桉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瞬间空白。

　　她猛地抬头看向桑槐，眼睛微微睁大，满是不敢置信。

　　桑槐看着她一脸震惊又恍然的模样，眼底极淡地弯了一下，依旧是那副清淡平静的样子，没有主动解释，也没有刻意拆穿，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客厅里，一个小男孩听到动静，立刻从地毯上站起来，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仰着小脸喊：“小叔！”

　　虞蓝桉这才彻底回过神，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她到这一刻才明白，这场突如其来的家教，这场猝不及防的偶遇，根本不是巧合。

　　苏雪笑着拍了拍孩子的头：“小远，这就是以后教你英语的虞老师，快问好。”

　　小男孩小远长得十分可爱乖乖地喊：“老师好。”

　　虞蓝桉勉强稳住心神，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又不自觉地飘向一旁的桑槐。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客厅，温暖又明亮。

　　她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做家教，却没想到，一开门，撞进了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缘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