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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便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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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
台上的唱词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裹着沙砾,艰难地从我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来。琵琶断了一弦,乐声单薄而怪异,如同跛足的人在崎岖路上挣扎前行。班主在侧幕急得满头大汗,拼命朝乐师打着手势,试图用更响亮的锣鼓掩盖这残缺的尴尬。
我的目光,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死死地黏在台下那片猩红之上。谢云湄——巡抚夫人——已经重新端坐好。她微微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脂粉匀净的脸上投下两小片浓重的阴影,遮掩了所有可能的情绪。那只系着褪色相思结的手,此刻正被她的夫君——那位气度雍容的巡抚大人——温柔地握在掌心。他宽厚的手掌包裹着她纤细的手指,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占有和安抚的意味。他微微侧头,在她耳边低语着什么,唇角带着宠溺而满意的笑容。
她听着,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温顺地,点了点头。唇角向上牵起一个极浅、极标准的弧度。那个微笑,像一件精心量体缝制的华服,严丝合缝地贴合在她巡抚夫人的身份上,温婉、得体、无懈可击。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没有一丝泄露的悲喜。只有那搭在膝上的、未被握住的那只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细腻的锦缎之中,留下一个微小的凹痕。
我的心口像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痛得几乎蜷缩起来。那温顺的微笑,那被牢牢握住的、象征着归属的手,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地刺穿了我。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细微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入我的脑海深处,带着冰棱般的寒意。
那是柳府被抄没、我被辗转发卖、最终在戏班子的鞭子下学会第一个身段后的某个深夜。班子里一个曾经在官宦人家做过粗使婆子的老妇人,在昏暗的油灯下,一边缝补着破烂的戏服,一边用她那漏风的嘴,絮絮叨叨地讲述着京城里最新的“喜事”。
“……啧啧,谢阁老家的千金,就是那位出了名的冰美人儿,谢云湄小姐……到底是阁老有手段,女儿守孝刚满,就攀上了新任的巡抚大人做续弦……听说啊,”老妇人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市井特有的、窥探隐秘的兴奋,“谢小姐起初是死活不肯的!把自己关在房里,水米不进,人都瘦脱了形!谢阁老发了狠,砸了她房里好些东西……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应了……”
老妇人浑浊的眼里闪着光,针在头皮上蹭了蹭,继续道:“最稀奇的是大婚那日!新娘子顶着红盖头,被扶出来上花轿。按规矩,那盖头得拜了堂、入了洞房才由新郎官挑开不是?可你们猜怎么着?”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看着周围几个竖起耳朵听的小丫头。
“怎么着?快说呀王婆婆!”小丫头们催促着。
老妇人嘿嘿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那谢小姐,走到花轿前,一阵风忽地吹过来,把那盖头掀开了一角!哎哟喂,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好些人都瞧见了!新娘子脸上……那哪儿是笑啊!嘴角是翘着的没错,可那双眼睛……啧啧,空洞洞的,比那庙里的泥菩萨还冷!一点活人气儿都没有!听说啊,谢阁老的脸当场就绿了……”
老妇人后面还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冻僵了。谢云湄……嫁给巡抚……续弦……被逼的……空洞的眼睛……
那个画面,那个被风掀起盖头一角的瞬间,那个被老妇人形容为“比泥菩萨还冷”的眼神,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与此刻台下,那个在夫君温柔呵护下、温顺微笑的巡抚夫人的脸,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原来那看似无懈可击的温顺微笑之下,藏着一具早已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原来那红绸覆盖的喜庆之下,是比死更冷的绝望。
“啪!”
思绪翻腾如沸水,指尖却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低头一看,那根仅存的、勉强支撑着残破旋律的琵琶弦,竟被我在无意识的用力下,再次绷断了!细韧的丝弦猛地回弹,狠狠抽在我的食指指腹,瞬间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鲜红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滴落在光洁的琴身上,像一颗骤然碎裂的红豆。
剧痛让我浑身一颤,彻底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
这一次,台下连那幸灾乐祸的喝彩都消失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接二连三的意外震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带着惊愕、不满、探究和毫不掩饰的看戏的兴味。整个“庆云楼”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班主的脸在侧幕已经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他拼命地朝我打着手势,嘴巴无声地一张一合,看口型是在绝望地嘶吼:“跪下!请罪啊!”
我僵硬地站在那里,指尖的血珠还在不断地渗出、滴落,在深色的琴身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戏服宽大的水袖无力地垂着,像两只折断了翅膀的鸟。隔着这段被灯光照得惨白、如同鸿沟般的距离,我再次看向那片猩红锦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