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卷惊鸿台》扯下一片云

5、第 5 章 她的声音完

　　她的声音完全变了调，不再是记忆中那清泠泠的溪流，而是像被砂纸磨过，嘶哑、破碎，带着哭喊到极致的裂痕，一声声，如同濒死鸟儿的哀鸣，在死寂的、弥漫着血腥的柳府废墟上绝望地回荡。

　　“阿鸢！你出来！别吓我！你出来啊——！”她似乎在疯狂地奔跑，寻找，声音忽远忽近，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疯狂，“我们说好的！江南！我们说好的啊——！”

　　她的脚步声凌乱而沉重，伴随着被瓦砾绊倒的声响。每一次摔倒，都伴随着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呜咽。

　　“阿鸢……求求你……回答我一声……”那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柴房附近。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卑微乞求，穿透了覆盖在我身上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草垛，“……别丢下我……别……”

　　我蜷缩在草垛最深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几乎要抠出血来。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想应她！想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告诉她我在这里！我还活着！可赵嬷嬷那双燃烧着最后希冀的、沾满血污的眼睛，还有父母被拖走时那绝望的眼神，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烫在我的脑海里。出去，就是死！就是辜负了嬷嬷用命换来的机会！就是让柳家最后一点血脉断绝！

　　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只能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汹涌而出的呜咽和几乎冲破胸膛的回应，死死地压在喉咙深处。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和草屑，流进嘴里，是咸涩的绝望。

　　“阿鸢……”她的声音就在草垛外几步远的地方，带着一种彻底心碎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喃喃着，“……你……骗我……”

　　脚步声踉跄着，带着万念俱灰的沉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远去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死寂的夜风里，直到外面只剩下官差们粗暴的吆喝和翻检财物的声音，我才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瘫软在冰冷腐臭的草堆中。怀里的白玉簪冰冷刺骨，仿佛吸走了我身上最后一丝热气。

　　后来，是赵嬷嬷不知怎么逃过一劫，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带着一身血污和奄奄一息的气息，找到了几乎冻僵的我。她背上的伤口狰狞地翻卷着，脸色灰败得像死人。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一个冰冷的、沉甸甸的硬物塞进我手里——是母亲那支金簪。然后，她浑浊的眼睛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解脱，有不舍，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黑暗。她倒了下去，再也没能起来。

　　再后来，是辗转的噩梦。像牲口一样被发卖。因为识文断字、身段尚可，被辗转卖进了戏班子。鞭子、呵斥、无休止的练功、浓得化不开的油彩……它们一层层覆盖上来，试图掩埋那个叫柳惊鹊的大家小姐，只留下一个在台上强颜欢笑、水袖翻飞的“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