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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谢云湄也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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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湄也抬起了头。这一次,她没有再刻意回避。她的目光,穿越了满堂的寂静和无数道审视的眼睛,直直地、毫无遮掩地望了过来。她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的表情,巡抚夫人完美的面具严丝合缝。可就在那短暂的一瞥交汇中,我清晰地看到了她眼底深处的东西——那是一片被寒冰封冻了许久的荒原,此刻冰层之下,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冲撞,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深不见底的痛楚和……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确认?
只一瞬。
她极快、极轻地眨了一下眼,仿佛只是被台上的灯光刺到。再睁开时,那片荒原已被重新冰封,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寂。她微微侧过脸,对着身旁面露不悦的巡抚大人,露出了一个比刚才更加温婉、更加依赖的笑容,主动将自己的手更紧地交握进他的掌心,低声说了句什么。巡抚大人紧皱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班主终于连滚带爬地冲上了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巡抚夫妇的方向磕头如捣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人恕罪!夫人恕罪!惊鸿她……她今日身子实在不适,冲撞了大人和夫人!小的该死!小的这就……”
巡抚大人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宽容却疏离的淡漠,仿佛驱赶一只扰人的蚊蝇:“罢了。既是身子不适,就下去歇着吧。换人。”
“谢大人开恩!谢夫人开恩!”班主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两个头,爬起来,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僵立着的我拉向后台。厚重的锦缎帷幕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片刺目的灯光和无数道目光,也隔绝了那片猩红锦垫上,那个再也触碰不到的身影。
帷幕落下的最后一丝缝隙里,我似乎看到,谢云湄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帷幕合拢的地方,久久没有移开。她那只未被夫君握住的手,紧紧攥着膝上的锦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后台昏暗而混乱。班主气急败坏的咒骂、乐师们收拾乐器的碰撞声、其他候场戏子们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模糊而遥远。我被班主粗暴地推到角落一个放杂物的旧木箱子上坐下。
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温热的血珠缓缓渗出,染红了包扎的粗布条。我怔怔地看着那抹刺目的红,思绪却再次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回那个被老妇人提及的、谢云湄被迫出阁的夜晚。
幽深的谢府绣楼闺房内,巨大的、光可鉴人的铜镜映照着满室刺目的红。龙凤喜烛高烧,跳跃的火焰将一切都涂抹上一层虚幻的暖色。大红的喜服层层叠叠,金线绣成的鸾凤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华美得令人窒息。沉重的凤冠压在如云的墨发上,珠翠流苏垂落,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镜中的人,面如傅粉,唇染丹朱,被妆点得无可挑剔,美得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唯有那双眼睛,空洞得可怕,映着烛火,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没有丝毫光亮。
喜娘和丫鬟们早已被屏退。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面对着镜中那个陌生的、即将成为巡抚续弦的新娘。
她抬起手,指尖冰凉,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颤抖,轻轻抚上自己的唇角。然后,她对着镜子里那个盛装的身影,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嘴角。
一个微笑的雏形。
太假。镜中的眼睛依旧死寂一片。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凝聚起全身的力气。再次尝试。嘴角提起的弧度更大了一些,甚至试图弯起眼尾。可那笑容挂在脸上,比哭更难看,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惨淡。
一次。
两次。
三次。
……
她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练习着。每一次尝试,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切割自己的灵魂。嘴角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牵拉而酸痛僵硬,眼尾因用力而微微泛红。镜中的笑容,从最初的僵硬惨淡,到后来渐渐有了些温顺的弧度,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可那双眼睛,那双映照着跳跃烛火的眼睛,却始终冰冷、空洞,如同冻结了万年的寒潭。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在那片荒芜的冰原上点燃一丝虚假的温度。
泪水无声地滑落,冲开了脸颊上精心涂抹的胭脂,留下两道狼狈的湿痕。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花。最后,她放弃了,任由泪水汹涌而出。她看着镜中那个妆容花掉、眼神破碎的自己,终于放弃了练习微笑。她只是伸出手,用指尖,一遍又一遍,近乎偏执地描摹着腕间那只早已褪色、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红丝相思结。冰冷的指尖摩挲着粗糙的丝线,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属于“柳惊鹊”的、带着微弱暖意的残骸。
窗外,隐隐传来迎亲喜乐喧嚣的鼓点声,由远及近,如同催命的符咒。
第十七次。
当门外传来喜娘小心翼翼的催促声“小姐,吉时到了,该梳妆上轿了”时,她猛地从镜前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眼神空洞、泪痕斑驳的自己,她抬起手,用沾着泪水和胭脂的袖口,狠狠地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空洞的眸子里,最后一丝属于“谢云湄”的光,彻底熄灭了。
她拿起梳妆台上那盒最艳丽的胭脂,面无表情地、用力地重新涂抹在唇上。那鲜艳欲滴的红,像一道凝固的血痕,封住了所有未出口的言语和未曾流尽的泪。
她拿起桌上那顶缀满珠翠、象征着身份与枷锁的沉重红盖头,毫不犹豫地、决绝地,盖在了自己的头上。
鲜艳刺目的红绸,如同倾泻而下的血瀑,瞬间吞噬了铜镜,吞噬了烛光,吞噬了整个房间,也吞噬了她眼前最后一点残存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