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卷惊鸿台》扯下一片云

4、第 4 章

　　“小姐！快跑！快啊！”奶娘赵嬷嬷披头散发地撞开我的房门，脸上毫无血色，眼睛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瞪得几乎裂开。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不由分说地将我死命往外拖，“去后院！躲进柴房后面的草垛里！快！别回头！”

　　我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拽着，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外面火光冲天！无数穿着玄色皂靴、手持利刃的官差如同地狱里涌出的恶鬼，在府中横冲直撞，见人就砍！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冲入鼻腔，令人作呕。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熟悉的仆役身影，鲜血在青石板上肆意流淌，反射着跳动的火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爹！娘！”我撕心裂肺地哭喊，目光疯狂地搜寻着父母的身影。

　　就在前厅方向！我看到父亲穿着中衣，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官差死死按在地上，他奋力挣扎着，口中喷着血沫，似乎在嘶吼着什么。母亲被一个官差粗暴地扯着头发往外拖，钗环散落一地，她徒劳地伸着手，朝着我的方向，眼神里是锥心刺骨的绝望和哀求——“快走！阿鸢！走啊！”

　　“娘——！”我肝胆俱裂，挣扎着想扑过去。

　　“不能去啊小姐！”赵嬷嬷死死抱住我的腰，声音带着哭腔和不顾一切的决绝，“您得活！您得活着！”她几乎是把我半抱着，拖着我，在混乱的人影和刀光剑影中，凭着对府邸的熟悉，跌跌撞撞地往后院柴房方向冲去。

　　一路不知踩过了多少粘稠的温热液体，不知多少次冰冷的刀锋擦着我们的身体掠过。赵嬷嬷的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她的粗布衣衫，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我往前推。

　　终于到了柴房后那堆不起眼的、散发着霉味的草垛前。

　　“进去！快！蜷起来！别出声！别管外面发生什么！”赵嬷嬷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我塞进草垛深处，胡乱地抓起旁边的烂草盖在我身上。她的动作急促而粗糙，草屑呛得我几乎窒息。

　　“嬷嬷！”我透过草隙，看到她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地冒着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嘘——！”她猛地回头，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骇人的光，死死盯着我，“活下去！阿鸢！答应嬷嬷！活下去！”那眼神里，是托付，是命令，是燃烧到生命尽头的最后一点希冀。

　　说完，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我，拖着沉重的身体，踉跄着朝柴房另一个方向跑去，似乎是想引开追兵。她嘶哑地喊着什么，声音在混乱的杀戮声中微弱得如同蚊蚋，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牙齿深深嵌入皮肉，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巨大的恐惧和悲伤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我蜷缩在腐烂的草堆里，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外面是人间炼狱，哭嚎、惨叫、兵刃入肉的闷响、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每一种声音都清晰地钻进耳朵，像无数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我的神经。我紧紧攥着怀里的白玉簪，冰冷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仿佛是我与这冰冷世界唯一的连接点。簪子上似乎还残留着谢云湄发间的微凉气息，那气息曾经让我心安，此刻却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生。外面的杀戮声渐渐稀疏下去，只剩下零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补刀声和官差粗暴的呵斥声、翻箱倒柜的搜查声。浓烟和血腥味几乎让人窒息。

　　就在这片死寂般的余烬中，一个声音，一个我熟悉到灵魂深处的声音，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和难以置信的颤抖，由远及近，穿透了厚重的草垛和血腥的空气，清晰地刺入我的耳膜：

　　“阿鸢——！柳惊鹊——！你在哪里？！回答我！阿鸢——！”

　　是谢云湄！她竟然来了！她闯进了这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