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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回忆里紫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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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里紫藤花的甜香尚未散去,戏台上刺目的灯光和台下巡抚夫人那张骤然失色的脸,便如同冰水当头浇下。我几乎是凭借多年在刀尖上讨生活磨砺出的本能,才勉强维持着站姿,没有在那道穿透一切的目光下软倒。琵琶断弦的余音仿佛还在耳膜深处嘶鸣,尖锐地切割着神经。
“惊鸿!愣着作甚!”班主在侧幕压低嗓子的嘶吼带着惊惶和催促,像鞭子一样抽过来,“接着唱!快!别冷了场子!”
我猛地一激灵,指尖下意识地在仅存的琴弦上狠狠一划!刺耳的音符再次撕裂了短暂的寂静。乐师们终于反应过来,丝竹管弦之声带着一种慌乱的补救意味,七手八脚地重新续上。
我张开嘴,那练了千万遍、早已融入骨血的唱词,此刻却像烧红的炭块堵在喉咙里。目光无法控制地再次投向台下那片猩红。
巡抚夫人——谢云湄——已经垂下了眼睑。她身旁的巡抚大人正体贴地低声询问着什么,宽厚的手掌轻轻拍抚着她的背脊。她微微侧头,对着她的夫君露出一个极浅、极温顺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说无碍。那笑容恰到好处,完美地嵌在她巡抚夫人的面具上,带着安抚和依赖的意味,无懈可击。
可就在她摇头的瞬间,我看到一滴水珠,飞快地从她低垂的睫毛下坠落,无声地砸在她华贵锦缎的衣襟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快得像幻觉。
我的心被那滴水珠狠狠攥住,绞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台上的灯火灼烤着我的脸,汗水沿着鬓角滑下,冲刷着厚重的油彩,带来一种黏腻的、即将融化的错觉。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那里没有猩红的锦垫,没有巡抚夫妇的亲昵,只有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黑暗。喉咙里堵着的那块炭似乎终于松动了一些,带着灼伤的沙哑,我的唱腔重新响了起来,却像浸透了黄连,每一个字都渗出难以言喻的苦涩: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唱词里的“奈何天”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心底最深处。思绪不受控制地再次沉沦,被拽回那个彻底改变一切的、散发着血腥与绝望气息的夜晚。
那是我及笄后不久,一个本该属于我和云湄的夜晚。白天,我们刚刚交换了彼此最隐秘的心事和最决绝的约定。我怀里揣着她送我的白玉簪,像揣着一颗滚烫跳动的心脏;而她腕上,系着我用最笨拙的手法、熬了整整三个通宵才编好的红丝相思结。我们说好了,月上柳梢头时,在柳府后角门碰面,一起奔赴那个只存在于诗画和想象里的、烟雨朦胧的江南。
暮色四合,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我早早打发了丫鬟,紧张又兴奋地收拾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塞了几件素净的衣裳、一点散碎银两,还有母亲偷偷塞给我的一支分量不轻的金簪——那是我最后的依仗。窗外,府里反常的安静,连平日聒噪的夏虫都噤了声,空气沉滞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种莫名的不安,像冰冷的蛇,悄悄缠绕上我的脚踝。
突然!
“哐当——!”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撕裂了死寂!是府邸沉重的大门被暴力撞开的声音!紧接着,无数沉重、杂乱、充满杀伐之气的脚步声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灌满了整个柳府!
“奉旨查抄!逆犯柳氏一门,速速就擒!违抗者,格杀勿论!”
粗粝的、毫无人情的吼声如同惊雷炸响!伴随着女眷们骤然爆发的、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哭喊!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器物被粗暴砸碎的破裂声、男人绝望的怒吼声……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恐怖的地狱图景!
我像被冻僵在原地,手脚冰凉,血液倒流。怀里的白玉簪硌得胸口生疼。完了!一切都完了!抄家!灭门!这几个字带着千钧之力砸下来,瞬间粉碎了所有关于江南烟雨的旖旎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