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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水袖翻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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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袖翻飞,仿佛搅动了时光的尘埃。那熟悉的、清冷如雪的气息,隔着戏台上蒸腾的脂粉热浪和台下浑浊的人声,竟丝丝缕缕地透了上来,缠绕住我的呼吸。眼前这张属于巡抚夫人的、华美而陌生的脸孔,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
“阿鸢!看!它飞了!”
清脆如银铃的笑声毫无预兆地在脑海深处炸响。眼前奢靡喧嚣的戏台瞬间褪色、剥落,显露出另一个被阳光浸透的午后。那是柳府后园,暮春时节,花木扶疏。满架的紫藤萝瀑布般垂落,阳光被筛成细碎的金屑,跳跃在青石小径上。
十岁的谢云湄,穿着一身月牙白的素罗衣裙,衣料薄得几乎透明,衬得她小小的身影愈发单薄,像一株初生的、带着露水的白兰。她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刚刚挣脱了束缚的、翅膀有着奇异蓝色斑纹的蝴蝶,仰着小脸,眼睛亮得惊人,盛满了纯粹的欣喜,追着那蹁跹的蝶影,在花树下轻盈地奔跑。裙裾拂过草地,沾上了几点新鲜的草屑和泥土,她也浑然不觉。
那时,我总是跟在她身后,像她甩不掉的影子。我穿着母亲新做的茜色罗裙,发髻上簪着新鲜的、带着露水的海棠花,跑起来叮当作响。我比她更爱笑,也更闹腾,常常故意去扯她的袖子,或者突然跳到她面前,扮个鬼脸,只为逗她那张总是过分安静的小脸上,能露出一丝像此刻这样生动鲜活的颜色。
“云湄!你慢点!等等我!”我气喘吁吁地追着,声音带着孩子气的欢快,“这蝶儿有什么稀罕?明日我叫人给你捉一笼子来玩!”
她终于停下脚步,回转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奔跑而泛起淡淡的、难得的红晕。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清清亮亮,像山涧里最澄澈的溪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阿鸢,你又胡闹。捉来关着,它就不美了。”她微微喘息着,声音清泠泠的,带着天生的微凉质地。
阳光透过紫藤花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走近我,目光落在我鬓边那朵开得正好的海棠花上。那海棠红得娇艳欲滴,花瓣层层叠叠,仿佛凝聚了春日所有的生机。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轻轻拂过我的鬓角,小心翼翼地将一朵被我不小心碰歪了的花瓣扶正。她的动作那样专注、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的珍宝。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心跳骤然加速的动作。
她抬手,从自己如墨的发髻间,缓缓抽下了一根簪子。那是一支通体莹润无瑕的白玉簪,簪头只简洁地雕琢成一小朵半开的玉兰,素雅到了极致,却自有一股温润的光华流淌。阳光落在玉簪上,折射出温润内敛的光芒,仿佛握着一小段凝固的月光。
“喏,”她将玉簪递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发间那朵过分秾艳的海棠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难以言喻的温柔,“这海棠……太闹了些。还是这个……衬你。”
我愣愣地看着她,又看看那支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玉簪,心口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咚咚咚地撞着胸膛。周围紫藤花的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熏得人脸颊发烫。我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支还带着她发间温热的玉簪,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玉石,一股奇异的暖流却顺着指尖直冲上头顶。
“云湄……”我喃喃地唤她,只觉得喉咙发干,脸颊烫得厉害,平日里叽叽喳喳的本事全丢了,笨拙得像个傻瓜。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还有我发间那朵被她嫌弃“太闹”的海棠花。唇角,悄然勾起了一抹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像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