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卷惊鸿台》扯下一片云

1、第 1 章 烛火在巨大

　　烛火在巨大的铜镜中跳跃，将一张描画得浓墨重彩的脸庞映得明明暗暗。胭脂红得浓烈，仿佛要灼伤人的眼睛；眉黛勾得飞扬，斜斜没入鬓角，带着一丝刻意雕琢的张扬。我凝视着镜中的倒影，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镜面，那浓重的油彩之下，似乎还能触摸到昔日柳府小姐柳惊鹊模糊的轮廓。

　　“惊鹊姐，该您上了！”班主掀开帘子一角，堆着笑的脸挤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惯有的讨好催促。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恍惚也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被灯火映亮的、空洞的灼热。我站起身，繁复的戏服水袖垂落，沉甸甸地拂过地面。外面丝竹喧嚣，夹杂着鼎沸的人声，像一锅滚烫的粥，不断蒸腾着欲望与喧嚣的热气。那是京城最大的戏园子“庆云楼”，而此刻，整个楼子的喧嚣，都在等一个叫“惊鸿”的戏子登台。

　　鼓点骤然急促，如同密集的雨点敲打着心房。我踩着那催命的鼓声，一步步踏上通往台前的台阶。厚重的锦缎帷幕缓缓拉开，仿佛揭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封印。刺目的灯光与无数道贪婪、好奇、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

　　琵琶入手，冰凉沉重。指尖按上丝弦，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我微微侧首，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台下最尊贵的位置——那视野最好、铺着猩红锦垫的官帽椅。椅中端坐着一个雍容的身影，珠翠环绕，衣饰华贵得令人不敢逼视。是巡抚夫人。她身旁，身着官袍的男人正微微倾身，含笑低语着什么，姿态亲昵。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又被自己强行按住。那巡抚夫人……她的侧影，那端坐时微微挺直的颈项线条……不，不可能。我强迫自己挪开视线，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脂粉、汗水和熏香的浑浊空气。开嗓，清越的唱腔如同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磬，瞬间压住了场内的嘈杂：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水袖扬起，是两片流动的云霞。我旋身，腰肢柔软似无骨。目光流转间，那猩红锦垫上的身影再次闯入眼帘。这一次，看得分明了些。巡抚夫人微微抬起了手，似乎是去端那盏青瓷茶杯。就在她皓腕轻抬的刹那，一点刺目的红，猝不及防地撞进我的眼底！

　　那是一只褪了色的旧相思结，用最普通的红丝线编成，笨拙地系在她凝脂般的腕间，与她满身的珠玉锦绣格格不入，像一道陈旧而固执的伤疤。

　　“啪嗒！”

　　指尖下的琵琶弦猛地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哀鸣！一根弦，毫无征兆地绷断了。那声音如此突兀，如同瓷器摔碎在寂静的殿堂。

　　全场霎时一静。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目光，都凝固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带着某种幸灾乐祸意味的喝彩与哄笑。班主在后台急得跳脚，手忙脚乱地示意乐师赶紧填补。

　　就在这片嘈杂的声浪里，我清晰地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哐当”！清脆的瓷器碎裂声。我猛地抬眼望去。

　　猩红锦垫前，青瓷盖碗跌落在地，碎成了几瓣，深色的茶汤洇湿了华贵的地毯。巡抚夫人僵在那里，维持着端茶的姿势，指尖微微颤抖着。她终于抬起了头，隔着台上台下这段不远不近、却恍若天堑的距离，目光穿透了缭乱的灯火与喧嚣的人影，直直地、毫无遮蔽地望了过来。

　　那张脸……那清冷如远山积雪的眉目，那仿佛蕴着江南三月烟雨的眸子，那抿紧时带着一丝倔强的唇线……纵然被浓重的脂粉和岁月的痕迹精心描摹过，纵然覆盖着巡抚夫人无懈可击的尊贵仪容，我依然在一瞬间认了出来。

　　是谢云湄。

　　我的云湄...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