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风》晓寒酥

82、大结局（1）

　　盛京，乾清宫。

　　皇帝赵卓君半靠在床上，一副虚弱的模样，嘴唇还微微发紫。

　　福禄正捧着碗给他喂药。

　　殿中除了他们两人，就只有一个被打折了腿跪在地上的小太监。

　　“如今没有旁人，你想说什么？”赵卓君语气虚浮，说话有些喘不上气。

　　小太监虽腿脚没法动弹，却完全没有成为鱼肉的自觉，抬头直视赵卓君，“没想到大梁的皇帝还有点胆识。”

　　“大胆！”福禄怒斥，“竟然敢这么和陛下说话，来人……”

　　“不急，听他说。”赵卓君倒没发怒，都敢对他下毒，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只是他不知道，这小太监为何要置他于死地。

　　“你是北狄细作？是北狄王指使你对朕下毒？”赵卓君挥开福禄伸过来的手，自己撑着起身，站到小太监五步之外，“只要你如实招供，朕让你死一个痛快。”

　　“呵，那就是谢陛下隆恩了。”小太监声音有些尖锐，面对着大梁天子毫无畏惧，“死又何惧？可怕的是，日日夜夜活在恐惧中，却还不知道究竟是谁想要害你，你说是不是，陛下？”

　　说完，小太监自个哈哈哈地大笑，“大梁礼仪之邦，堂堂天子竟然被一个女人玩弄在股掌之间，可笑啊可笑……”

　　“陛下，他这是在胡言乱语，我这就让人把他拉下去乱棍打死！”福禄闻言脸色瞬间煞白，哆哆嗦嗦地要喊人。

　　赵卓君脸色黑得像能滴出墨水，“你说什么？”

　　“英明神武的陛下，还需要我再说得更清楚些吗？”小太监歪嘴一笑，眼睛死死盯着皇帝，却再也没说话。

　　“你是说，太后？”“太后”二字，轻得只有皇帝身边的福禄听到了。

　　福禄扑腾一下匍匐在地上，“陛下，这是北狄人的阴谋啊！”

　　“是不是阴谋，让太后来对峙便知道了。”小太监说完这句话，便闭上了嘴。

　　太后很快抵达乾清宫。

　　只是一踏入殿中她便觉察不对，宫女侍卫都不在，很反常。

　　她的心突突直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敛了心神，“皇帝，唤哀家所为何事？”

　　“见过太后娘娘！”

　　“母后。”

　　周太后点头，看着地上的人扭曲的腿，眉眼一跳。

　　“母后，地上的人您可认识？”

　　周太后随意地瞥了一眼，“瞧着是有些眼熟，皇帝倒不必为一个奴婢生气，犯了错打杀了便是。”

　　太后语气平淡，毫无心虚的痕迹，赵卓君眼眸微闪，“这是您宫中负责洒扫的小太监。”

　　“难怪！”周太后点头，“就算是我宫中的人，冲撞了皇帝，也罪不可恕，皇帝不必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他。”

　　赵卓君心口微微颤抖，“母后可知他犯的是什么罪？”

　　周太后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皇帝这是在质问她？难道他知道了什么，怀疑他了？

　　若真如此……

　　“皇帝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赵卓君嘴唇嗫嚅，有些犹豫，可是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他指着那小太监，“这是北狄细作，他承认是奉周太后的命令来给朕下毒。”

　　小太监闻言，撩眼看了一眼赵卓君，没说话，又把头垂了下去。

　　福禄在一旁看着，心脏就像要跳出胸口，咚咚咚响彻脑门。他捏着袖子，不着痕迹地擦去额角的汗珠，又垂着头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胡言乱语，”周太后大声反驳，“皇帝，这分明是挑拨离间，北狄想要看我们大梁皇室内乱，其心可诛。你可切勿因为那些传言，对母后心存怀疑，着了他们的道！”

　　说到最后，周太后的语气都有些急躁。

　　“母后，流言蜚语动摇民心，不利于大梁团结，”赵卓君先是松了一口气，看向周太后的眼神又恢复如常，语气依旧尊敬，“今日殿中的守卫都被我遣出去了，如今殿中只有我们几人，儿恳请母后不要隐瞒。”

　　周太后身边的方嬷嬷不经意地打量四周，确实没有其他人。她心中稍定，捏紧的手指随意动了动。

　　周太后则是目不斜视，直勾勾盯着赵卓君，“皇帝，哀家没什么好说的，忽尔图是德昌的私生子，这件事我早同你说过。”

　　“当真是德昌的孩子？”赵卓君拧眉，“那孩子的画像我看过，与朕，很像。”

　　“皇帝。”周太后说谎眉眼眨都不眨，“民间常言，外甥像舅，那忽尔图出身再见不得人，那也是德昌的血脉，也是你的亲外甥！”

　　“这……”赵卓君迟疑。

　　他心里还是想相信自己的母亲的。

　　周太后见他表情松动，继续说道，“哪怕他是德昌唯一的血脉，如今他为着北狄王对北境不利，那便是我大梁的敌人，皇帝，你可不能心软，一切以大局为重，万不可因为私情害了大梁的无辜百姓。”

　　此话一出，赵卓君一直紧绷的身躯瞬间松了下来，卸下了所有的防备，语气也变得有些委屈，“母后，是儿臣的不是，令母后名声受累了。”

　　“哀家知道你也是为了……”

　　就在这时，周太后的话还没说完，她身边的方嬷嬷突然行动，冲上去踹开挡在皇帝面前的福禄，拔下头顶的簪子直接冲皇帝的喉咙扎下去。

　　方嬷嬷行动极快，赵卓君甚至都没来及反应，对方就出现在自己跟前，手中尖锐的簪子即将扎到身上。

　　叮地一声，一只袖箭从远处射出，精准地将方嬷嬷手中的簪子打掉，方嬷嬷因冲力被振得后退几步，失去对皇帝的控制。

　　与此同时，另一支箭从皇帝身后射出，直接射穿方嬷嬷的膝盖骨，令她不得不跪地。

　　肖肃和沈风带着禁卫军首领猝不及防出现在殿中，那首领手握长弓，面无表情地对准方嬷嬷。

　　而肖肃的袖箭的箭头，直指周太后。

　　只要他稍稍一动，这个伪善的女人就可以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皇帝，你这是什么意思？”变故只在一瞬之间，周太后还没从方嬷嬷的突然出手中回过神来，眼前就已经多出了好几个人。

　　如此局面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分明是她的亲儿子给她设下的局！

　　好，真是她的好儿子！

　　周太后压着眉眼，冷冷地看着赵卓君，再没往常的慈爱神情。

　　赵卓君刚从生死一线上走过，脸色更加苍白，他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母后您竟然想杀我？我可是您的亲儿子！”

　　“我从未想过要杀你！”周太后否认，方嬷嬷出手确实是在她意料之外。

　　“是吗？”赵卓君看向血流不止的方嬷嬷。

　　方嬷嬷垂下头，声音愧疚，“太后娘娘，奴婢办事不力……”

　　“方嬷嬷，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再演戏，你是北狄细作，”就在方嬷嬷想把锅甩在周太后头上时，沈风打断她，语气肯定，“你在太后宫中潜伏十多年之久，你的主子，是北狄王。”

　　方嬷嬷突然低低笑了一声，抬眼看向沈风，眼中的恣意兴奋毫不掩饰，“是又如何，你难不成还想替太后辩驳？当初她把德昌之死赖在你头上，害你一无所有，你心中不怨不恨，不想杀她而后快？沈风，你可不是这样的圣人。”

　　她语气轻慢，言语中的挑唆明目张胆。

　　“方嬷嬷，你住口！”周太后没想到，方嬷嬷竟然会背叛她！更没想到，她竟然是北狄王的人！难怪每次和北狄的联系都那么顺利。

　　沈风双手紧握，手背青筋暴起，强压着自己的情绪。

　　他当然不是圣人，对陷害自己，杀害父亲的人，他恨不得千刀万剐。可是不行，如今大梁内忧外患，他若有个差池，北境便少了一名主将。

　　“你不必激我，你不惜自爆身份对陛下动手，甚至还想挑拨陛下和我之间的关系，目的都只有一个，便是让大梁朝堂动乱，无暇去顾及北边的战事。”

　　自始至终，北狄王的目的都很清楚，他要大梁乱，他要攻下北方。

　　沈风自然想报仇，但是，大梁朝堂决不能乱！

　　“陛下，”沈风朝皇帝单膝跪下，“宫中的北狄细作已经尽数铲除，臣恳请陛下准允，让臣带着兵马前往遂川支援。”

　　他只请求出兵遂川，对太后害他家破人亡之事绝口不提，也不关心对太后的处置，倒让赵卓君心底烧得慌。

　　从沈风入朝为官，他便一直很看好他，想着好好培养，成为国之重臣，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就因为母后……

　　皇帝看向沈风，眸中情绪翻滚。

　　方嬷嬷“呵呵呵”地笑出声，“陛下，沈风被太后娘娘害得家破人亡，把兵交给他，不怕他带着军队造反？还是说，您可以杀了太后，给沈风一个交代。”

　　“住嘴！”福禄听不下去，冲过来狠狠给了方嬷嬷一巴掌，也算报了她的一踹之仇。

　　赵卓君冷眼看向方嬷嬷，对方在她眼里俨然是一个死人了，只是——

　　他闭了闭眼，抬头，“母后，你可还有话说？”

　　“事到如今，我无话可说。皇帝既然已经相信了别人的话，又何必问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哪怕我贵为皇帝的亲身母亲，也不能幸免。”说完，周太后双膝一屈，跪在皇帝面前。

　　这一翻话彻底让肖肃红了眼眶，“你是太后就可以随意杀人，拉着别人为你去死，你配吗？”

　　“肖肃，慎言！”沈风喝道。他拉住肖肃，生怕他再说出什么话惹陛下生气。

　　自从与陛下开诚布公，再设局引诱北狄细作下手，一切行动陛下都顺着他们走，但是这并不代表，陛下心中没有不满。如今方嬷嬷自爆，再多人的话都比不过太后身边亲信的揭发，陛下不会再轻轻放过。

　　他们最好不要在掺和，这身□□，还得留着去上战场！

　　肖肃明白，可是心里的怨愤他忍不下去，“就因为她想活命，就可以让我母亲挡在她面前替她去死。这么多年她毫无悔意，难道就不怕那些死去的人半夜来找她！”肖肃气极，“不对，大概是来找过的，不然我们的太后娘娘也不需要让宫女在宫中偷偷祭拜！”

　　一阵冷风突然吹了进来，衬得肖肃的话多了几分灵异。

　　周太后明显被这阵风吓了一跳，身体瑟缩了一下，复又挺直后背，看向肖肃，“哀家是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女人，能为我死，是她的福分。”

　　这算是间接承认了肖肃说的话。

　　皇帝眼神刷地看向周太后，仿佛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她一般。

　　“母后，那也是朕的子民。”赵卓君心底悲痛，声音都带着些许哽咽。

　　是他的错，竟然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的母亲。

　　“皇帝！”周太后提高声量，“你的大梁唯一的天子，我是天子唯一的母亲，凡间百姓繁多，我们金尊玉贵，只有一个。”

　　“可你留下一个野种，也想过有朝一日可以取代我，是也不是？”赵卓君眼中红血丝遍布，看向周太后的眼神中，只有失望。

　　周太后沉默。

　　就在众人以为她会否认的时候，周太后抬头看向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眼神定定看着他，“不，我不想让他取代你。”

　　她缓缓起身，走到皇帝身后，站在高台上看向他们，“凭什么你们赵家的人就可以手握权柄高高在上，而我不行？”

　　“您说……什么？”赵卓君彻底蒙了。

　　他的母后在说什么，她想掌权，她想——当皇帝？

　　疯了吗？

　　沈风和肖肃亦是一脸震惊，万万没想到，太后竟然会直接承认。

　　“怎么，不可以？”周太后将他们的表情一一尽收眼底，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若能手握大权，谁又愿意屈居人下？”

　　事到如今，周太后也毫不避讳自己的野心。

　　“赵家天下十几年前就险些不复存在，我成了北狄的人质，受尽苦楚。如今我活着回来，我为什么不能为自己筹谋？先帝无用，你无能，护不住我，那便哀家自己来。”

　　忽尔图那孩子，她原本是不想生的，后来一想，若这孩子成为北狄新王，也许有朝一日能成为她的助力。

　　原本她也没有想要皇帝的性命，毕竟是她的亲儿子，她也舍不得。

　　只是没想到，棋差一着，竟然输在心软上。
　　说到底，她还是没有皇帝心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