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风》晓寒酥

67、担心

　　沈风这酸溜溜的态度一直持续到回到清风苑，看到云袖手中那张珍贵的放妾书。

　　他不敢错眼，一字一句看下去，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他小心翼翼地将放妾书叠好，塞到自己怀中，美其名曰归他保管。

　　云袖好笑，也并未阻止。
　　她又不打算反悔！

　　沈风心情大好，第二日连带着给陌生的李一帆指点的时候，态度都亲和无比，令李一帆受宠若惊。

　　转眼就到了除夕，沈风和肖肃应召入宫参加宫宴。

　　今年除夕宴相较于去年要冷清许多，尤其近半年以来，北狄屡屡进犯，还差点勾结内鬼坑杀大梁一个主将，皇帝心情十分不美妙。

　　他的心情一不好，礼部的人自然不敢把宫宴办得太过惹眼，免得招了皇帝的眼，挨骂。

　　于是沈风和肖肃回到四方楼的时候，云袖有些吃惊。

　　“这么早回来？”

　　肖肃没骨头的身子往榻上一歪，“陛下心情不好。”所以懒得和他们废话。

　　云袖抿唇。
　　她其实有点不懂他们这个陛下。

　　说他精明，儿子们为了给自己拉拢助力，在朝堂上搅风搅雨，弄得人心惶惶，他却拖拖拉拉，始终没有给一个明确的结果。

　　说他愚笨，他却爱惜人才，知人善用，并且不会因为帝王的多疑心理给边境的将官使绊子。

　　“陛下究竟想做什么呢？”

　　沈风和肖肃闻言，面色凝重。

　　沈风：“陛下大概是要立太子了。”
　　让几个皇子施展，不过是他选择下一任皇帝的手段之一。以他对陛下的了解，他大概心里已经有了人选，只是还没想好要怎么样把他心中最满意的那个人推上来。

　　“立下太子，再给他争取一个有靠山的太子妃，下一任君王的班底就算是定下了。”肖肃勾唇，心里头却不以为意。

　　下一任君主？
　　但愿陛下看重的人和太后那个老妖婆没什么关系吧。

　　云袖亦是想起为此汲汲营营的姚明珠，她如此想要当大皇子妃，难道是知道陛下属意大皇子？

　　否则，以姚明珠的傲气，又怎么会愿意屈居于人下？

　　她将猜测说了出来。

　　肖肃点头，“她常年在宫中，知道这点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前段时间姚家出现的那场风波，是太后做的，太后分明不想让姚明珠嫁入皇家。”

　　姚家几代人都在国子监任教，桃李满天下，此前却有人说，姚家人偏颇自己的门生，处事不够公正。

　　姚家的百年清誉遭到重创，连带着姚明珠也被人诟病。

　　抬举姚明珠，却又不是真心想要为她好，太后这行为也实在令人费解。

　　沈风指尖敲击着桌面，眸光一闪，“你们说，姚明珠会不会知道太后的某些秘密？”

　　“比如？”肖肃挑眉。

　　“比如，太后是否暗中培植了哪些势力，藏在哪里。”沈风始终觉得当初去刺杀他的人，不是单纯的杀手，更像是专业培养出来的死士。

　　若能知道太后背着陛下培养了自己的人手，随时可能威胁皇宫的安危，陛下再怎么偏向自己的母亲，心中也一定会有怀疑。

　　信任，不就是这么一点点瓦解掉的吗？

　　“就算她真的知道什么，姚明珠又不是傻子，她凭什么告诉我们？”肖肃并不觉得姚明珠会拿自己的性命和姚家的前程做赌注。

　　“也不一定，”云袖并不这么觉得，“上次她便找我合作，说明她心里也不是完全信服太后，只要我们能给到她想要的东西，她不一定会拒绝我们。”前提是，他们能确保姚明珠不会转头就把他们卖了。

　　“很冒险。”沈风微微点头，心思百转千回，“但不是不可行。”

　　“将军，快来帮忙，好香好香！”

　　恰好此时，魏冲雀跃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沈风眉眼一挑。
　　这小子，倒还真的把四方楼当自己家了。

　　他起身走到屋外，就看见魏冲捧着一盆热气腾腾的东西，一边说着好烫好烫，一边小心翼翼挪步，送入李叔的屋子里。

　　李贵不在的第一年，云袖便把除夕夜的团圆饭摆在了他屋子，就当他还一直陪在他们身边。

　　“先吃饭吧，我们的事，不能急。”

　　云袖立刻敲敲肖肃的脑袋，“还不快去看看双月和林老到了没！”

　　这一年的除夕夜，纪家少了两个家人，却也多了两个家人。

　　云袖望着天上的月亮，十分想念远在天边的纪景。

　　望着同一轮明月的纪景，正豪气冲天，端着大碗的烈酒咕噜咕噜喝着。

　　“来，再来一碗！”

　　杜家大哥仔细琢磨着他的脸，唇红齿白，脸颊有点红，双眼还算清醒，没有醉，默默地再给他添上一碗。

　　纪景又是一饮而尽，喝完还对着影影绰绰的月亮高喊，“姐，我想你了！”惹得军营中的糙汉们都哈哈大笑。

　　相处久了，将士们都知道这个白嫩的小兄弟家中有一个姐姐，长姐如母，又是刚到军营不久，想念家人在所难免，理解理解！

　　杜家小郎却觉得有些丢人，这样惦记着姐姐，将来跟他妹妹成亲，妻子和姐姐出现矛盾，他帮谁？

　　“喂，你别喝了！这是我英英给我们准备的，没你的份！”他一把抢过纪景手中的碗。

　　纪景听见杜英英的名字，咧嘴一笑，“胡说，杜姑娘肯定也为我准备了。”

　　他身上穿的衣服，鞋子，手套，除了刚来北境那会自己囫囵买的，剩下都是杜姑娘为他准备的。她心底肯定是有他的！

　　如今他只要努力好好训练，继续攒功劳，等成了大将军，就可以上门求亲，迎娶杜姑娘！

　　当晚，纪景喝得酩酊大醉，还是杜家小郎把人背回营帐，把人扔在床踏上，帮他脱了鞋子，正要给他盖被子，一眼就看见纪景手背上的长条疤痕。

　　这条疤痕，从手背一直延伸至手臂，是纪景拼死救他被北狄人砍的。

　　杜家小郎努努嘴，“看在你有情有义，是个好人的份上。”

　　新年，一个让人可以名正言顺偷懒，吃吃喝喝的节日。

　　沈风一反往日的积极上进，除非皇帝召见，其他时候都躲在四方楼，吃吃喝喝。他自己的将军府冷冷清清，倒是把在四方楼的房间布置得十分温馨雅致，倒有几分当年年轻状元郎的氛围。

　　对此，肖肃只说了两个字，“心机。”

　　然而，心机的镇北将军却翻了车。

　　年后第一日上朝，便有御史弹劾沈风，拥兵自重，搜刮百姓，五城的百姓刚过上好日子，就又被沈风一棒子打回原形。

　　御史言之凿凿，呈报上去的还有五城百姓的陈情书，上面百姓字字句句控诉，给满朝文武展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沈风。

　　皇帝皱着眉看完，望向沈风的眼神皆是失望。
　　“沈风，御史所言，你可认？”

　　沈风躬身，“陛下，臣没做过的事情，不认。”

　　“那你是想说，这陈情书是假的？”

　　“真假与否，还需调查。不管是真是假，五城内部都有纰漏，臣恳请陛下恩准微臣启程回北境调查此事。”

　　“陛下不可，”弹劾沈风的御史急切反对，“沈风此举分明是罪行败露想要逃回北境，陛下万万不能轻信他。”

　　“若不回北境调查，我如何证明自己清白，”沈风具以力争，“若有人将此事宣扬得北地人尽皆知，北狄人知道后，又会有什么样子的后果！”

　　沈风朝皇帝拱手，“陛下，臣怀疑是有北狄人故意污蔑臣，为的就是要让北地乱起来，好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哼，满朝武将就剩你一个？北地难道是你拥兵自重的地方，只能你领兵守卫？”御史一脸嫌弃，“沈风，你未免也把自己太当回事了。”

　　“不敢，”沈风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只是担心北境的安危，怕北狄人借机生事，陛下若有别的人选，我自然是可以留在盛京等候调查的。”

　　他态度如此谦和，又处处为大梁的安危着想，皇帝先前涌起的不悦慢慢消散，“那沈爱卿认为，何人可替你去北境？”

　　“微臣认为，陈茂大将军最合适不过。”

　　被点名的陈茂“嗯”了一声，有点懵，但还是站了出来，“陛下，臣愿意前往。”
　　只是心里难免嘀咕：沈风这个臭崽子，枉费他对他处处照顾，他竟然打搅他的养老计划，可恶！

　　皇帝：“那便麻烦大将军去走一趟，大理寺的官员随行，在真相出来之前，沈风你好好在盛京待着吧。”

　　陈茂：“是！”

　　沈风：“臣遵旨。”

　　当晚，四方楼三方会审，对象便是今日被弹劾的沈风。

　　“说罢，你又想做什么？”肖肃率先开口。

　　什么剥削百姓，肖肃压根不信，卢大将军又不是吃素的，还能让一个沈风这么乱来？更何况遂川那还有柳书青！

　　“我在朝中说的，便是我的真实目的。”沈风坦白道，“一旦太后的真面目被拆穿，北狄王一定会有所动作，届时，北境又要面临重大危机，我不得不早做准备。”

　　“那弹劾又是怎么回事？”

　　“是我离开之前，和柳书青共同商议的。”沈风看了云袖一眼，“他是个聪明的，知道该怎么做。”尤其上次合作之后，他哪怕心里不是很舒坦，也不得不承认柳书青是个值得信任的伙伴。

　　再者，大理寺的官员前去，正好帮他们传递消息回来。

　　当晚，云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听他们讨论接下来的计划，直到肖肃离开，她才看向沈风。

　　“即使知道揭穿太后之后，北境又会面临战事，你和肖肃也不会放弃报仇是吗？”云袖语气平静，让人听不出她的情绪。

　　沈风抿唇，半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你很担心？”

　　云袖平视着沈风，直直望着他的眼睛，“你不担心？”

　　“担心。”所以他想方设法把陈大将军名正言顺送去，以大将军的经验，肯定能守住北境的防线，等他赶过去。

　　“担心也一定要做？战争总是会死人的。”说实话，此时此刻云袖有些迷茫。

　　自从知道太后在北狄留下了什么秘密之后，她便想到，一旦真相被拆穿，不管沈风和肖肃的结局如何，陛下肯定不会任由一个带着异族血统的弟弟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一旦拆穿太后的真面目，战争不可避免。

　　哪怕这样，他们也要这么做吗？

　　沈风看着她的眼睛，“那你觉得，为什么明知这个孩子不容于世，太后和北狄王还依然让这个孩子长大？”

　　北狄王的野心昭然若揭。
　　一个有北狄血统和大梁血统的孩子，注定是这两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

　　北狄王的想法不难揣测。

　　可是太后呢？当今天子是她的亲儿子，留一个随时可能对大梁发动战争的孩子，对她有什么好处？

　　除非……

　　云袖呼吸一窒，心跳加快，眼中的惊诧难以掩饰。

　　沈风见她如此神情，便知道她想到了。

　　他摩挲着她的手背，“我就知道，以你的聪明，是能想明白的。不管是如今的陛下，还是那个一直见不得光的孩子，都是太后的亲儿子，谁当皇帝，她不都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吗？”

　　他都能想到，若真有一日北狄再次侵入盛京，太后会以什么样子的姿态迎接她的亲儿子。

　　云袖低头看着彼此交握的双手，心里的不安忽地平静下来。

　　“这是我们的家园，我们不会让他落到北狄人的手里，对吧？”

　　“对，绝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