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风》晓寒酥

66、疯子

　　“三年前把你从杀手手中救走，让你离开盛京的，或许也是福禄公公。”虽说内侍出宫不易，但福禄公公深得皇帝信任，有事请出宫一趟，皇帝应该不会不允。

　　能在宫中自由来去，又有许多干儿子可以效劳，他想知道点周太后宫中的事情，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他并不是真心想害我。”只是谁也没想到后边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沈风不能说自己完全不恨不怨，但是归根到底，罪魁祸首是周太后。
　　“他既然敢这么说，那我便再信他一回。”

　　今年，大家都过个好年吧。

　　小年一过，盛京家家户户都变得喜庆，扫除旧尘，挂红灯笼，准备迎接新的一年。

　　云袖带着沈风，大包小包朝城南方向去。

　　曾经破落的院子如今已经收拾得井井有条，院中的小孩子又多了许多，阿久作为孩子们的大家长，正在给小得不能自理的孩子擦脸擦手。
　　“洗干净才能吃饭饭。”

　　懂事的孩子已经各自领着几个小屁孩排着队等阿久帮忙洗手。

　　小八率先发现了他们，立刻丢下手中的玩具，如小炮仗般冲到云袖面前抱着她的腿，仰着头，“云袖姐姐……”

　　声音脆生生的，可爱极了。

　　云袖看着眼前又长个又长肉的小圆墩，顿时发了难，又不想辜负小朋友的热情，咬咬牙将手中的东西交给沈风，把孩子抱了起来，“小八，你真的长大了。”她真的要抱不动了。

　　“嘻嘻，”小八搂着云袖的脖子不撒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云袖姐姐沈风哥哥，你们来了。”小大人阿久看见他们也很高兴。

　　自从李叔去世后，云袖姐姐就给小院增加了人手，看家护院，防止有人朝他们下手。
　　如今这个宅子就是他们的家，他也在城中找到了一个稳定的劳力活，老板给钱还算爽快，他很满足，弟弟妹妹们不再需要挨饿受冻，也不需要像他小时候一样去流浪乞讨。

　　他们都是有家的孩子。

　　一个管事妈妈模样的中年妇人从厨房走了出来，见到他们，恭敬地走上前行礼问好。

　　“夫人，可是要去见她？”王妈妈问。

　　云袖看着眼前的一群孩子，轻声说：“阿久，带孩子们去吃饭。”

　　说完，她和沈风对视一眼，冲着王妈妈点点头。

　　王妈妈便带着他们绕过前院后院，走到最西北的角落。

　　那里只有一间孤零零的房子，门前两颗柿子树已经秃了，树枝上还零零落落挂着还未融化的雪。

　　云袖走到门前，发现房门还上着锁，无意识地皱了皱眉，“她还是老样子？”

　　“哎，”王妈妈推开门，无奈叹气，“是啊，林小大夫开的药一直吃着，偶尔也能清醒过来，但是很少，也不说话，发疯的时候就攻击人，我怕她乱跑伤到孩子，忙的时候就只能先把她锁在屋中。”

　　“我知道了，”云袖站在门口看向坐在床上的疯女人，“你去忙吧，我们同她说说话。”

　　“哎！”

　　王妈妈离开后，俩人踏进屋内。

　　屋中摆设整齐，炭火烧得还算暖和，窗户开着一条小缝透气，屋中还烧着檀香。
　　肖肃安排的这个王妈妈，确实把人照顾得精细。

　　可惜，这么多年，她的疯病一直没有好转。

　　“也不知道你现在是否清醒，能不能明白我说的话，”云袖往前走了几步，“有件事我觉得或许你会在意，当初你帮太后接生的那个孩子，平安长大了。”

　　疯女人没有动静。

　　“当年为了灭口，她派人追杀你，害你跌落悬崖，九死一生，如今她依旧高高在上受人敬仰，”云袖走到疯女人面前，“只有你，变成现在这幅样子，你甘心吗？”

　　云袖站定，眼睛不错过疯女人的任何一丝表情，“太后在北狄生下的那个孩子如今活得挺好的。”

　　疯女人像是没听到，抱着自己的膝盖慢慢摇晃着，眼神缥缈，让人抓不住。

　　云袖见她没反应，又说了一遍，“你知道太后和北狄王的孩子叫什么吗？”

　　对方没有反应。

　　“太后和北狄王的孩子，叫忽尔图。”

　　回应她的依旧是一片沉默。

　　云袖深深叹气，转头看着沈风摇了摇头。

　　她每句话都带了太后，北狄，孩子，若她还有些许理智，不应该毫无反应。

　　就在他们以为疯女人会继续沉默下去的时候，她突然下床走到云袖的面前，猝不及防狠狠推了她一把。

　　突如其来的力量让云袖后退了几步，被沈风眼疾手快抓住了。

　　“你！”

　　“嘘！”

　　云袖捂住沈风的嘴巴。

　　疯女人推了云袖之后，嘴角一直挂着诡异的笑，嘴唇一动一动的，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你想说什么？”

　　疯女人没看他们，眼中闪过狠厉的光，手指着眼前，似乎有个人就站在她面前。

　　“你死了，就没人知道我的秘密。”

　　沈风读着她的嘴唇，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那疯女人也听见了，她咧开嘴露出诡异的笑，“对，你死了，就没人知道我的秘密了。”

　　这一句，清晰可闻。

　　紧接着，疯女人跌落在地，双腿直登，整个人一直在往后缩，就像前面有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娘娘饶命，我不会说出去的，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死人才不会说话。”疯女人又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地上，“你也别怪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那语气，那神态，分明是模仿着某一个人的样子。

　　云袖很清楚，她模仿的是周太后。尤其那眼神，太后每次看她，都是那样的眼神。

　　沈风和云袖静静站在一旁，不敢惊扰到她。

　　可惜她说完这一句话，便又恢复呆滞的表情，走回床上抱住自己，重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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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俩人回到前院，看着院中一群无忧无虑的孩子，恍如两个世界。

　　“当初肖肃把她带回来，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是因为此事而被太后追杀。”

　　阿久见两人表情都不是很好，眼睛一转，朝他们招手。
　　“云袖姐姐沈风哥哥，你们跟我来一下，我有东西给你们看。”

　　云袖扯了扯嘴角，吐出一口浊气。

　　“怎么，偷藏了什么好宝贝？”

　　阿久笑嘻嘻不说话，只是把他们带到自己的屋子里，从被褥下边掏出一个小盒子，一打开，里面全是散着的铜钱。

　　阿久有些得意，“这些都是我自己挣来的！”
　　是他一趟又一趟，帮老板扛东西换来的。

　　沈风：“很厉害。”

　　云袖也笑，“干得不错！”

　　阿久龇牙笑，紧紧将盒子抱在怀中，“等一两年后我攒够了钱，小八也长大了，我就送她去学堂，让她读书识字，以后和云袖姐姐一样，当个厉害的人！”

　　云袖心头一暖，“阿久，如果你想读书，姐姐也可以送你去学堂。”

　　“不，”阿久摇头，“我脑子不行，也坐不住，读不下书，姐姐不要为我费钱，我喜欢上工，自己挣钱的感觉我很喜欢。”

　　说着他仰起头看向沈风，“就算不读书识字，我也一样可以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不是沈风哥哥？”

　　沈风赞赏般拍拍他的肩膀：“对！”

　　“嘻嘻！”

　　云袖见他主意正，也不强求，“那你要多多吃饭，才能长成大男子汉。”

　　傍晚离开小院时，小八扒着云袖死活不撒手，最后还是被王妈妈手中的两个大包子给哄了回去。

　　再一次走到盛宁坊的这个街口，沈风忽地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云袖走了两步发现身边的人没跟上，回头看了一眼，就见沈风站在原地，盯着某一处。

　　云袖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某些记忆自然而然涌现入脑海。
　　当初她还信誓旦旦，说自己再也不想和沈风在一起。

　　结果兜兜转转，又一年冬，他们还是在一起了。

　　云袖看他看得出神，忍不住想逗他，“这么盯着，难道是想起我说过的话，想要找我茬？”

　　沈风回头一笑，“我哪敢？”

　　他走到云袖跟前，牵起她的手，“我只是在想，我一定要记住，当初站在这里被你拒绝时的感受，这样我就永远都不敢再放开你的手。”

　　云袖噗嗤一笑，抓着他的手在面前晃了晃，“油嘴滑舌，不过看在你这么诚心实意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

　　“回去给你看样东西。”

　　“现在不能说？”

　　“回去就知道了。”

　　俩人并肩走着，说着小话，衣袖底下的手紧紧牵着。

　　忽然，一辆马车停在他们身边，从马车上下来一个人，拱手朝沈风行礼。

　　“沈将军，下官有礼了。”

　　沈风被人打搅，有些不悦，眉心一紧，“你是？”

　　“这……”李元看看沈风，又看看云袖，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表情十分不自然，“下官李元，在工部当差，与云夫人有过一面之缘。”

　　云袖见是李元也有些诧异。

　　遇刺的第二天，肖肃便带着谢礼去李家拜访过了，云袖的谢礼也随着一起送去。
　　没想到他们还能有交集。

　　云袖福身，“上次遇刺，是李大人和他家公子救了我和芒种，多谢李大人救命之恩。”

　　李元迅速看了云袖一眼，又尴尬地转开视线，心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虽说早听闻这三人之间的恩怨纠葛，但是这么大摇大摆走在街上不将王爷放在眼里，当真好吗？

　　遇刺那日他分明见王爷对这位云夫人紧张得很，怎么就舍得拱手让人？
　　该不会是因为王爷要娶新妇，她故意报复吧？

　　现在的年轻人，一点也不像他们一样爱护声名！

　　他赶忙摆手，“云夫人客气了，本就是应尽之义，王爷也上门谢过了，这事我们就不提，不提了。”幕后黑手也已经伏诛，他再谈及这个那就没意思了。

　　“那李大人今日是……”沈风挑眉。

　　“这……”李元有些难为情，脸色也有些红，可是为了儿子，他也不得不厚着脸皮，“下官家中有一子，今年准备入国子监读书，正在准备入学考。沈将军状元之才，下官便想着若能得沈将军指点一二，小儿必定受益匪浅。下官斗胆，厚着脸皮求沈将军指点我儿。”

　　沈风和云袖相视一眼，均看到彼此眼中的莫名其妙。
　　半路拦人请求指点，这是什么套路？

　　不过当爹的为儿子求到上官面前，又是这样一件勤奋好学的事情，沈风没理由拒绝。

　　“明日下午我会在府中。”

　　“多谢沈将军！”李元大喜过望，冲着沈风躬身，又朝云袖拱手，便识趣地离开了。

　　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沈风不解，“他想做什么？”

　　云袖歪头，想起李元那尴尬地表情，忽地笑了，“也许他是在为肖肃打抱不平。”

　　沈风牙酸，“那还真是一位正直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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