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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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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半夜,醉懵了的肖肃和魏冲才被送进纪景的院子,云袖带着微红着脸的沈风回到清风苑。
她倒了一盆温水,拧了帕子给沈风擦脸。
沈风任由她在自己脸上动作,眼神紧紧盯着她,视线一直跟着她在屋内打转。
云袖只觉自己背后有一道灼热的目光紧随,无奈叹气,“你不愿意住阿景的院子,也不去隔壁房间,难道要一直这么盯着我?”
她转身,直直对上沈风温柔的目光。
“不可以吗?我不可以留下来?”
沈风直白的言语令云袖耳朵一红,怒瞋他一眼,“不可以。”
“那我等你睡了再走。”沈风将云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顺势躺在云袖腿上,脑袋贴着云袖的腰间,长腿蜷着,像极了没有安全感的小孩。
“你……”云袖被他突兀的亲近吓了一跳,看见他眼底的青色,又无声叹息,把手放在他脑袋上轻轻抚摸着。
屋外寒风四起,屋中却烧着暖气,罗汉榻上的俩人静默不语,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我……”一直闭着眼睛的沈风率先出声,“回来见到你之前,我一直都在害怕。”虽然知道她遇刺身亡的消息是假的,他还是一直提着一口气,直到看见她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包饺子,高悬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云袖的手顿了顿,“害怕什么?害怕我真的死了?”
“嗯。”沈风低低地应了一声,语气中有着难以言说的委屈,“在战场上看见阿冲为了救我被砍断一只手臂的时候我也很害怕。”
是他大意和疏忽,为此有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沈风有时候都觉得,自己真是个会给别人带来祸患的灾星。
“至少你们都活了下来,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云袖不能说,其实她很庆幸魏冲的舍命相护,若不是他,沈风如何能全身而退?
她抚摸着沈风的眉眼,指尖顺着眼尾划过,落在他的耳垂上,“其实,我也一直在害怕,你们在北境的日子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甚至于频频做噩梦,半夜常常惊醒,后来还是林双月开了些安眠的方子,她才睡得安稳些。
否则,今日沈风见到的,只怕会是剩下骨架子的云袖。
沈风环着云袖腰的手一紧,坐直身子将她搂在怀中,“抱歉,我很抱歉。”
云袖微笑,眼中有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不用抱歉,是我自己还不够强大。沈风,你也是,你不必为我担心什么。你是将军,身后有无数边境百姓,他们才是需要你拼尽性命守护的。”
“哪怕有一天……”云袖声音轻柔,缥缈,哽咽,“哪怕有一天,阿景……我也会为他骄傲。”
沈风心头忽地一紧。
原来她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一直,都在做着失去他们的准备。
他心疼得无以复加,只能抱紧怀中的人。
这一晚,云袖和沈风就这么互相依偎着,看着屋外的雪,有的没的聊了一整夜。
他们心有灵犀地避开某个话题,只谈谈日常,谈谈生活。
直到天边露出一点黎明的天光,沈风看着闭着眼睛熟睡的云袖,轻轻将她抱起放回床榻上,盖好被子,自己则躺在被子外,就这么侧着身子看着她,缓缓闭上眼睛。
“你眼瞎啊,竟然冲我这边下手!”
沈风再次睁眼,就听见院子里魏冲咋呼的声音,他看着还在熟睡的云袖,起身,打开了房门。
“将军,你怎么?”
“你不是应该在隔壁房间?”
两道诧异的声音一高一低同时响起。
沈风朝他们比了个禁声的手势,把人带出云袖的院子,“我待会就进宫面圣。”
肖肃看见沈风从云袖房中出来,脸都是黑的,语气也冲了几分,“面圣就面圣,我们又不在乎……”
话说一半,他忽地又想起了什么,脸一沉,“你打算怎么做?”
沈风看着这个与自己有着共同仇敌的人,心口堵着的那口气终于可以说出来,“太后与北狄王,有子。”
“什么?”
“什么?”御书房中,皇帝看着沈风呈上来的奏报,脸都皱成一团。
“这些逆子,他们竟敢……竟敢……”皇帝气得摔了一个杯子。
为了这个位置,他们竟然和北狄人联手,想要谋夺军权。他的大梁,当真是成了筛子!
沈风笔挺地站着,对皇帝的怒火视而不见,继续说道,“证据不足以证明就是几位皇子做的。”
皇帝:“你自己听听,这话能信?”
说完,御书房中一片寂静。
福禄公公站在一旁,看着沈风又看看怒气未消的皇帝,低低垂下了头。
出了御书房,沈风大步朝宫外走去,却被紧随其后的福禄公公拦了下来,“沈将军留步。”
沈风回头,对着一脸笑意地福禄很是客气,“公公,陛下还有吩咐?”
“倒也不是,是奴婢自作主张,想同将军说几句话。”
福禄微微弯着身子,做出一副低声细语的模样,“陛下近日身体不适,沈将军若还查出点别的证据,如不紧急,还请晚些禀报,谨慎行事。”
“陛下身体不适?”沈风眉头一皱,“可有请太医?”
福禄公公低垂着头,“自是请了,太医说陛下辛苦劳累,夜不能寐,最是需要好好休息,不能再轻易动怒。老奴斗胆 ,还请将军体谅陛下一二。”
沈风了然应下,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什么,心头咚咚作响。
不对,不对!
他为什么要提醒他?
他说的只是争储的事?
沈风脑中嗡嗡作响,一直以来断了的那根线霍地连上了。
难道是他?
沈风忽然有些喘不上气,试探问道,“福禄公公,只是因为陛下身体不适,没有其他原因?”
福禄身子一僵,迅速抬头看了一眼沈风,又快速垂下,“沈大人,奴婢从未想过要害你。”
果然!
沈风捏紧了拳头,他看着眼前低眉顺目的福禄,心头有些闷,又有些气,只是如今在宫中,他什么都不能表现出来。
他压下心头的疑惑和怒火,语气一如往常,“公公如此为陛下分忧,做臣子的也不能不顾陛下龙体,我会谨慎的。”
说完,他直接转身,脚下却像是踩着什么,速度飞快,直到出了宫门。
直到回到四方楼,他狂跳的心才稳定下来,脸上却是煞白无比,把和他撞个满怀的云袖吓得不轻。
“怎么回事?你哪里不舒服?”
沈风抓着云袖的手臂,脸上又喜又悲,“我知道了,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我知道了,我想明白了。”
当年的事,他想明白了!
他是被人推出去挡祸的!
回想起事情发生的那一天,沈风煞白的脸上露出自嘲的笑。
他真是当局者迷,怎么现在才想明白。
那天,宫中设宴,他作为风头正盛的皇帝亲信,自是受到同僚们的热切问候,被灌了不少的酒。
他喝得有些脸热,又被吵得头疼,便偷偷溜了出去,到御花园中醒酒。
远远看到太后在假山边,他还特地绕了一个弯,免得惊扰到女眷。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自个清醒一会,就被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福禄公公叫唤回去。
那一声声“沈大人”,如今想来,就是他的催命符。
也许太后那会已经在想方设法除掉知情者,也许她以为是自己在御花园中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想要除掉他。
他的出现,刚好给了太后一箭双雕的机会。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沈风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他回到宴席后又被灌了几杯,借口解手又离开了,之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再醒来,他衣衫不整躺在一个偏殿内,德昌公主就悬梁挂在他面前,闭着眼,垂着头,长发散乱,就那么轻飘飘地晃荡着。
他当下脑子还是懵的,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发生了何事,周太后已经带着后妃和官眷闯了进来,然后他就被下狱了。
沈风说到这,嘴角自嘲的笑怎么也控制不住,“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我行事太过刚硬,在宫中又不够谨慎,才会着了人的道,让得罪过的人有机会置我于死地。我反复推敲,猜到可能是周太后的手段,是太后与朝中有勾结,而我挡了他们的路,没想到竟然……”
竟然是这么一档子事!
谁又能想到,太后竟然会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手?
一时间,屋中只有沸水咕噜咕噜的冒泡声。
云袖大脑是空白的,嘴唇微张,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说什么呢?
沈风宫宴上醉酒后欺辱德昌公主,致使公主不堪受辱,自缢身亡。
这是当时给沈风定下的罪。
那位德昌公主,云袖亦是敬佩不已。
当初德昌公主同太后一起被扣押在北狄当人质,幸运的是,她虚与委蛇几年,终于趁着看守的人疏忽,自己跑回了重安,自爆身份后又被送回了盛京。她不仅逃了回来,还记下北狄的很多事情,回来后一一告知皇帝,让大梁对自己的宿敌的弱点有了更深的理解。
皇帝心疼妹妹吃的苦,也感念她的爱国之心,各种好的东西都往她那里送,又给她赐名德昌,给她最高的公主待遇。
沈风虽为近臣,忠臣,怎么也比不上一个公主尊贵,当时请求赐死他以正皇家威严的大有人在,为他求情的人也不少,最终皇帝心软,夺走了他身上所有的光辉,饶他一命。
那样一个光风霁月的人儿,就这么陨落了,最后落在了她手上。
云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他的身边,将他抱在怀中,手在他的后背轻轻拍着。
沈风没有动作,任由她安慰自己,眼角的泪却不自觉掉落,低落在云袖的衣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