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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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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之后,细雨绵绵,一场又一场的雨水洗刷着整个盛京,似乎要把最近发生的不愉快的事情通通洗刷干净。
整个盛京城都笼罩在一股阴湿压抑的氛围之下。
尤其舞弊案了结之后,又发现考题泄露,逗留在城中的学子都人心惶惶,无辜者怕自己无端遭受牵连,心虚者惶惶不安深怕被揪出来。
皇帝整天带着一张臭脸上朝,满朝大大小小的文武官员都被他训斥了一遍,连沈风这个“宠臣”都无法幸免。
肖肃每日上完朝回到四方楼,若第一句话是“又逃过一劫”,则意味着今日皇帝没把他拉出来臭骂一顿。
云袖倒是很能理解皇帝的暴躁心理,北境五城回归本该是天大的喜事,如今百废待兴,只等着新老官员齐齐上任,施行各项惠民政策,以示皇恩浩荡。结果春闱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问题,原先拟好的任职计划接二连三被搅黄,谁能不心堵?
将现任官员调过去也可以,但是得有新的替补人手干活啊,总不能让一个光杆司令去治理!
“但是这般放任五城不管,难道不怕时间一长发生什么变故?”虽说北狄遭受重创,但是明眼人都知道,北狄人只是暂时安分,待时机一到,一定还会卷土重来。
任职五城的官员,要做的不仅仅只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还要配合边境将士,做好城防,时刻警惕北狄人的侵犯。
“如今北境五城暂时由重安城县令协管,又有北境大营的将士驻扎镇压,短期内不会有大问题,但是再不派人过去,重安城的那几个官员就得猝死在任上。”
肖肃这般说着,脸上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你怎么不去!”纪景抢过肖肃眼前的水果,扔到自己嘴里,“你堂堂一个王爷,不正好彰显皇家恩典?”
肖肃听见这句话,没有反驳,反而一脸坏笑看着纪景,“我舍不得你姐姐,你姐姐又舍不得你……”
纪景瘪瘪嘴,就知道他在胡说八道,“怕是舍不得你府中的莺莺燕燕。”
云袖却是看了肖肃一眼,心如明镜。
肖肃不是不想去,他是去不了。
他的人只是接触了北狄人,她就差点命丧牢狱。
他若是前往,只怕真的会直接死在任上,成为刚上任就被“北狄人”暗杀的第一任官员。
到时候太后为了以绝后患,她和纪家,甚至王府那些毫不相干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太后不会允许他抵达北境,接触北狄。
肖肃哪都去不了,他只有待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才最安全。
这些年,他帮皇帝做事,不能太出色也不能拖后腿,名声有好有坏,让皇帝既放心也不放心,只能把人留在身边看着。
相比于哪都去不了的肖肃,有的人却是心想事成,如鱼得水。
沈风从宫里出来时已经过了晚饭时间。
这段时间,只要赶得上,他都会到四方楼,同纪家人一起吃晚饭,久而久之,连带着魏冲都加入了这个大家庭,甚至爱上了这里,宁愿同纪景凑在一起,也不乐意回那个冷冰冰没有人情味的将军府。
今日沈风姗姗来迟,云袖他们已经用完了晚饭,几人正躺在院子里消食。
魏冲伸手抓着正要躺下的纪景,把他往院中一扔,直接扔给他一只树枝,“年纪轻轻,吃完躺下会长小肚子!”
同纪景混熟之后,他的活泼性子也展现出来,整天喜欢逗他玩,鸡飞狗跳的。
“谁长小肚子了!”纪景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腹部,再看看魏冲壮实的身材,“我好好锻炼,也能像你这样?”
魏冲手中的树枝直指纪景,“那你有得练,我在北境大营可是一员猛将!”
说完,他直接冲纪景而去,俩人顿时在院中动起手来。
纪景那中看不中用的健身剑法显然完全不是魏冲的对手,三两下之后,对战很快变成了指导,一人教得认真,一人倒也学得上心。
廊下,躺在摇椅上的云袖无辜躺枪,她捏了捏自己的小肚子,自我安慰,这是福气,然后又心安理得地躺着了。
沈风翻墙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
院中的两人拿着树枝舞得有来有回,云袖则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
他悄身走到云袖身后,背着手看着院中的俩人,眼神中带着明显的笑意。
“你回来了?”云袖听见动静,一睁眼便看见眼前一大片阴影。
这般姿态,像极了在家等待夫君回家的妻子。再看看院中的两个冤家,沈风甚至有一瞬间的迟疑,如果能够一直这样下去,也很好。
他眼中的笑意顿时变得浅了,取而代之的是挣扎神色。
云袖等不到沈风的回应,直起身子转头看他,直接对上他直勾勾的眼神,看见他眼神中的严肃。
云袖心头陡然一颤。
这些时日,沈风不再步步紧逼,他们似乎回到了三年前的日子,如同朋友一般相处,往来自然到她差点忘记,他们曾经分别了三年。
“你……”云袖突然语塞。
“将军,你回来啦!”魏冲看见沈风,停下手中的动作,兴奋地朝他招手。
“你们继续!”沈风看了他们一眼,视线又回到云袖身上。
“我有话同你说。”
他表情严肃,语气也相当郑重,云袖心底顿时一沉。
她捏着摇椅扶手,迅速低头调整表情,起身时面色已经平静无波,“进来说吧。”
沈风跟在云袖身后进了屋,顺手把房门关上,坐到云袖对面。
“说吧。”
沈风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起,又松开,“我……不日将要启程回北境。”
“要起战事了?”云袖的第一反应便是,北狄人又蠢蠢欲动了。
“陛下命我为北境五城巡检使,负责北境五城的治理。”
云袖微微张着嘴巴,“不等大理寺调查出结果再走?为什么是你?”
“没人比我更合适。”沈风如是说,“而且,此事是我主动向陛下求请的。”
他当过县令,治理过地方,对北境也熟悉,有他镇守,北狄人轻易不敢来犯,正好给北境五城喘息的机会。
沈风说完,静静看着对面的云袖。
此时云袖还在消化这个消息,整个人怔愣在那,眼神都不知道聚焦在哪里。
沈风见她这般表情,原本就舍不得的心绪奔涌上心头,他伸手拽住云袖纤细的手腕,紧紧不放。
他本也不可能一直待在盛京,他是武将,只要北境需要他,他随时会离开。
他摩挲着云袖的手背,试图给她传递安抚的情绪,“有些事情,我需要回北境确认。”
他得回去调查当初太后在北狄究竟都发生了什么,究竟留下了多少人手,为什么肖肃的人一出现便被发现了?
还有五年前他被冤枉的事情,是否如他所想,也跟太后的事有关系?
有些事情,只有回到北境,才能得到答案。
如今正是一个好时机,他并不想错过。
只是,他看着云袖,握着她的手不自觉用力。
他们分别三年,重逢不到四个月,如今他再离开,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回来。
云袖听完沈风的话,盯着桌上的茶盏看了许久,“魏冲同你一起去?”
“嗯,”沈风克制着喉咙的痒意,低声应道,“我带来的人都会带走,还有几个书生,陛下有意让他们历练,着重培养,其中,包括柳书青。”
“他是主动请缨的。”
沈风确实也没想到,一个看着比他从前还要弱不禁风的书生,居然愿意去北境那种地方吃苦。
此次舞弊案他是受害者,又在殿试上获得陛下的青睐,如无意外,只要泄题案过去,他便会被委以重任,成为朝堂新贵,如今随他去北境,未来一切便都是未知数了。
“他……”云袖微微张着嘴,属实有些意外。
“我不想听你对他做任何评价,也不想浪费时间谈无关紧要的人。”
沈风立刻打断她的话,挪动身子半蹲在她身前,温热的大手包裹着她略有些凉意的指尖,微微仰头看着她,“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照顾好自己,就在家等我回来,好不好?”
云袖垂眸,看着握着她的那双手,粗糙的指腹摸索在她手掌心,传出丝丝痒意,喉头忍不住哽咽,“你要去多久?”
她语气中的哽咽声太过明显,听得沈风心口一紧,“少则半年,最多一年,等五城步入正轨,正式官员上任我便可回来。”
届时,云袖或许便能名正言顺回到他的身边。
云袖忍着心口的涩意,弯腰将头抵靠在沈风肩上,另一只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角,咬着下唇久久说不出话。
沈风也没开口,就这么抱着她。
直到云袖平复好心情,她推开沈风,“纪家在这里,我也只会在这里,哪里也不会去。”
“好!”
沈风颤抖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
屋外,魏冲和纪景双双紧贴着门。
听到魏冲要离开,纪景面上难免有一点失落。
他难得找到一个这么有趣的朋友,这么快就要离开了……
“你还会回来吗?”
魏冲拍了拍纪景的背,“当然,将军回来,我就跟着回来了。”
纪景稍稍松了一口气,“那还好,我还以为你就留在北境了。”
“那不能,”魏冲双手叉腰,“我是一定要跟在将军身边的,你在家好好练我教你的剑法,等我回来,送你一把真正的剑!”
“那就说好了!”
纪景对着魏冲龇牙笑,少年明媚的眼神中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只是,他眼神突然暗淡,低声嘟囔,“我记性不好,你们可要早点回来!”
不然时间一长,他怕自己会把魏冲这个新认识的朋友给忘了。